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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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清明熱烘烘的溫度隔著衣料傳來,池慕雲一驚,下意識地想往旁邊躲。這念頭一瞬間便冒了上來,可隨即她想到,其實這也……沒什麽吧?

放開所有的卑劣念頭,“暖被窩”對於這裏的人來說,根本就是一件極平常的事情。

池慕雲放松下來,甚至擡頭看著路清明。路清明個子高,頭也要比她靠上些,暗夜中,池慕雲能看到她濃密頭發的輪廓,還有閃亮的眼睛。

池慕雲註視著她,突然彎起唇角笑了。似乎她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坦誠以待了。

路清明看到她嘴唇的弧度,也忍不住笑起來。她的嘴唇很薄很薄,笑起來一定會露出白亮的牙齒,池慕輕微近視,都看到了她在暗夜中發光的牙齒。

眼睛也亮,牙齒也亮。池慕雲笑意更深,伸手輕輕揪了一下路清明的耳朵。

她就像一匹小狼。健康,活力十足。

池慕雲轉身側臥在她懷裏,輕輕地環住她,閉上眼睛“睡吧。”

暖和極了。

淩素珍畢竟也是上了年紀,硬邦邦的土炕睡一晚,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早上六點多,冬日稀薄的陽光還在山縫裏磨磨蹭蹭,她便已經醒來了。

她睜著眼看那扇古舊的窗越來越明亮。房間裏的一切越發清晰。

她坐起來伸個懶腰,一邊活動僵硬的脖頸,一邊在心裏尋思怎麽把公婆勸服去城裏生活。

轉頭看幾個孩子,她剛剛活動開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炕頭,池慕雲在路清明的被子裏,兩個人把被子裹得很緊,所以臉上都呈現出看似害羞實際上是熱了的紅暈。看上去,路清明是整個人都環抱著池慕雲,而池慕雲蜷縮在路清明的懷裏。

淩素珍突然感覺窗格照進來的陽光像長了刺兒一樣,刺得她不舒服。

路清明醒來的時候是挺熱的。平時她不論冬夏,都會把被子適當地留一些縫隙,不然她這樣的體質,就得焐出一身汗。

可和池慕雲一被窩的時候,她就會把所有縫隙都封好,因為池慕雲很怕冷,她也怕池慕雲凍壞了。

稍稍一低頭,她的鼻尖就蹭到了池慕雲的額頭。池慕雲的發香和皮膚上的馨香爭先恐後地侵擾了她的嗅覺,所以她沒註意外屋已經有人在燒柴火了。

路清明悄悄地把一條胳膊拿出來。

池慕雲睡得好香,長長的睫毛柔順地在眼瞼處打下陰影,唇瓣微張著,露出一點點潔白的牙齒,像孩子夢見自己最喜歡的食物和玩具一樣,嬌憨得不得了。

路清明看了她一會兒,便被手上的癢意打斷。

她的火力十足,可能是小時候鍛煉出來的吧。那時候冬天大清早的就要出來幹活兒,小小的孩子抵抗力不行,刺骨的寒風一吹,整個人便都被寒風凍透了。那時候年年長凍瘡,後來跟著池慕雲去了城裏,凍瘡才慢慢轉好。

一睡熱烘烘的被窩,手上便有些癢。

路清明慢慢地小心地把一只手從被子裏拿出來,攤開五指仔細觀察。這雙手看上去修長有力,指甲圓潤幹凈,但有些地方的皮膚有些暗沈、粗糙。那是凍瘡活動過的後遺癥。

路清明想起昨天聽許雁楓說的。

“一雙好手贏天下。”

——許雁楓在群裏得意洋洋地曬了一下自己的手。她的手的確好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非常“低調”地戴了一枚鉆戒。

路清明沒註意到鉆戒有多貴。她只是仿佛第一次發現,原來許雁楓的手是這麽好看。

她一直都沒註意過。

她自己的手卻……

唉。路清明有些沮喪地撓了一下手上發癢的地方。

天已大亮。外面雞屋裏面的雞們已經醒了,嘰嘰喳喳嘀嘀咕咕地要食吃。路清明小心地把自己從被窩裏剝離出來,轉頭看到舅姥的鋪位已經沒人了。

她心裏所有的念頭都頓了一下。

舅姥已經起床了?

她趕緊穿衣服。穿好衣服摸下炕,幫池慕雲掖好了被子,戴上櫃子上那雙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套袖。

淩素珍正蹲在外屋的竈前燒火。見路清明出來,她很自然地叫了那孩子一聲“清明,去幫我把雞餵了吧。”

路清明楞了一下,看著淩素珍蹲在地上的背影,隔了好幾秒鐘才應了一聲,打開門去廂房拌雞食了。

竈裏的火在淩素珍眼裏跳動著。過了會兒,她想把一根樹枝折成兩半塞進竈裏,卻發現怎麽都折不斷。

她突然站起來,煩躁地把樹枝往旁邊踢開。

“媽……怎麽了?”回頭一看,池慕雲身上裹了件大棉襖,正睡眼惺忪地倚在門框邊看著她。

聽到女兒這一聲,淩素珍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她嘆了口氣,避開女兒的目光“沒怎麽。就是挺長時間沒弄過這些東西了,有點手生。一手生,就來氣了。”

池慕雲一邊把那件大棉襖穿上,一邊笑起來“這也值得動氣?來,”她說著蹲下來,一只穿著棉靴的腳踩住樹枝一端,兩只手掰住樹枝另一端,用力——

樹枝紋絲不動。

池慕雲楞了一下,尷尬地換了只腳,倒是把淩素珍給逗笑了。

孝心是有的,就是不是做這些的料。

“雲,我來吧。”一個高挑的人影裹著寒氣進來,直接沖過來把池慕雲手上的樹枝奪走了。

路清明手上戴著白線手套——專門用來做活兒的那種。衣服袖子上套著套袖。身上還有些廂房米糠粉面混著雞舍的味道。她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樹枝都折好,一邊說道“我來就行了,你們進屋去吧。”

淩素珍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碰了碰池慕雲的胳膊,剛要說話,池慕雲就說道“媽,我和小路一起做飯,你進屋去暖和一下。”

淩素珍半晌沒說話,最後嘆口氣,回屋去了。

她老胳膊老腿的,確實受不了這份冷了。進屋之前,她還回頭看了一眼。

池慕雲的臉上,是對誰都不曾露出的溫柔愉悅,而路清明做事利落,事事都顧著池慕雲,既滿足池慕雲做家務的樂趣,又不讓她做費力的活兒。

一時之間,淩素珍心裏湧上了許多覆雜情緒。

她不能否認的是,路清明對池慕雲是絕對地好。

萬裏挑一的那種。

淩素珍坐在暖意融融的炕頭上,被自己的念頭嚇住了——

她難道是在把路清明當個“女婿”在看嗎?這種心理,非常像是年輕時,她母親幫她相看池天祥似的。

她搖搖頭。她年過半百,事情經歷多了自然明白——對一個人好,一天、兩天,一年,兩年……都不算什麽的。

時間長了,什麽都會淡。

路清明現在還算是個有良心的好孩子,以後的事情,還是難說的。

她年紀小,心性未定,能明白什麽叫“愛情”嗎?她知道自己的每一個行為意味著什麽、將為之付出什麽責任嗎?

……

淩素珍太清楚自己的女兒了。她要是對什麽一頭紮進去,別人根本勸不住。

可她空有一腔的熱誠,要是付錯了人,受了傷,她該有多難受?淩素珍的心該有多疼?

淩素珍什麽沒見過?世人只說“老牛吃嫩草”,仿佛“老牛”得了天大的便宜,又有誰知道,一個成熟而又真誠的人,註定會傾註所有的情感,而年輕的那一個,總有理由和機會去犯錯、糾錯,甚至——迷途知返,重新開始。

而池慕雲已經不小了。

淩素珍又搖搖頭。她其實也不能十分確定一些事情,只是有些端倪她不得不重視起來。

畢竟那是她從小寶貝大的女兒,而另一個,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不管是哪一個,她都不想讓她們誤入歧途,做傷害別人或傷害自己的任何事情。

早飯是路清明和池慕雲一起做的。池慕雲很久沒在農村的竈上做飯,顯得興致勃勃。路清明看著她,嘴角一直是上翹的。

“咱們搟點蕎麥面條吧?人多,打兩鍋湯,一個豆腐西紅柿蛋花湯,一個酸菜肉湯,怎麽樣?”池慕雲看到冰箱裏有揉好的面團,輕快地笑道,“反正咱家人都愛吃酸的。”

“好啊。”路清明往竈裏又添了兩支柴,笑著回頭看她,“那我來給你撈酸菜。”

“好。”池慕雲也回頭對她笑。

面團是蕎麥面和白面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混合而成的,呈現出來的顏色是灰撲撲的,帶著蕎麥面的質樸和粗糙。蕎麥面條的口感也是如此,勁道中帶著粗糲,就算澆頭是肉湯,吃起來也不會膩。

“好吃,”池天祥給父母盛好,自己也吃了一口,讚道,“好久沒吃到過這麽正宗的味道了。”

淩素珍白了他一眼“你也真是的,咱們家裏其實也有蕎麥面,吳姐問了我好幾次,要不要吃蕎麥面條,你總是說等你回來一起吃,結果一回來呢,就忘記這件事了,半年也沒吃上蕎麥面條。”

“好香啊……”小柱子裹著棉襖走進來,看到桌上熱氣騰騰的面條,眼睛亮了一下“面條!”

他昨天就想吃了,今天天冷,桂琴懶得動,一家人早上隨便吃了點。淩素珍叫他坐下吃,他便坐下來拿起筷子,搓搓手吃了一大口。

“姐,”他含糊不清地說道,“爺爺奶奶叫你回去吃午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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