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你不用管了，”路文松不耐煩道，“反正我肯定會把丫頭接回來。她是老路家的孩子，也不能老在別人家住著。”

桂琴哼了一聲“去年你就該這麽說了。”

在一旁寫作業的柱子插嘴道“媽，傻子還回來啊？”

路文松皺眉“咋說話呢？那是你姐！”

桂琴樂了“看你這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疼丫頭。”她說著摸了摸柱子的腦袋，“你姐還得找婆家，當然得回來。”

柱子咬著筆頭，靈機一動，大聲說“昂，媽我知道了！是不是城裏的彩禮更貴啊。我同學說了，他姐結婚，要了好多錢，還要了一套房！”

桂琴得意道“我兒子就是聰明。”

回家的路上，路清明有些沈默。

她把頭靠在窗戶上，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看池慕雲。

池慕雲專心開車，偶爾，也會擡起眼睛從後視鏡裏看一眼後座上的兩個少女。

“亞寧今天要是玩得晚，就直接住下吧。”池慕雲微笑說道。

王亞寧禮貌應道“謝謝姑姑。”

聽到王亞寧說話，路清明回過神來，動了一下。她突然意識到一點，路文松這麽突然地要和她吃飯，是不是要接她回去了？

她不懂什麽人情世故，卻有直覺。

那……雲也知道嗎？路清明突然害怕起來。

池慕雲會讓她回路家去嗎？

路清明帶著這種害怕的心情，過完了這個生日。

關系近的親戚都來了，很熱鬧。淩素珍很重視路清明這個十六歲生日，畢竟十六歲也算是成人了，是一個最新最好的。

家裏來了很多人，很熱鬧，可這熱鬧並不是路清明的。

她爸和後媽也來了。看到他們，路清明下意識握住了池慕雲的手。

池慕雲被她攥得有點疼，輕輕皺眉，但還是回握住她。

席間幾個喜歡開玩笑的親戚給路清明倒紅酒，池慕雲來不及阻止，少女已經仰起脖頸，一飲而盡。

起哄的親戚善意地笑了“長大了肯定是海量。”

少女捏著杯子，咂咂嘴巴，覺得紅酒味道很好。沁著甘甜的辛辣味道直沖大腦，倒叫她低落的情緒高昂起來。

親戚又給她往高腳杯裏倒了一點，池慕雲連忙按住她的手，輕聲斥道“行了，嘗嘗就好，別喝了。”

少女哀求地看著池慕雲“再喝一口行嗎？”

池慕雲看著她濕漉漉的大眼睛，不忍拒絕，放開手強調“只能喝這一點。”

“好。”少女點頭，慢慢啜飲杯裏的紅酒。

吹蠟燭的時候，路清明看了看周圍的一圈人，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有幾個人是在真正地祝福她呢？

只有人群裏的那個女人，一定是希望她好的吧？

路清明在淩素珍的催促下，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道希望老天保佑，她能一直留在雲的身邊。

沒想到就喝了這幾口酒，少女便有些醉意了。池慕雲牽著她回房間，心裏暗暗埋怨母親不該請來這麽多人。

小路才多大，怎麽能喝酒？池慕雲把她扶到床上，用沾濕的手帕給她擦臉。

少女臉頰紅彤彤的，大眼睛半開半闔，朦朦朧朧地看著池慕雲。

女人坐在床邊，低垂著眼睛，輕柔地幫她按著太陽穴，柔軟的指腹微涼。

“雲……”路清明低低地喚了一聲。剛才她爸路文松走的時候，路清明看到他好像跟池慕雲說了句什麽。池慕雲微微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

“雲……”少女伸出纖長的手指，依戀地碰了碰女人細嫩的臉頰。

池慕雲微微嗔怪地看著她“叫你不要喝了，看是不是難受了？”

嗔怪歸嗔怪，池慕雲還是低頭給她按著太陽穴。

“這樣好點嗎？”女人離她很近，微卷的長發披下來，偶爾掃著她脖頸，有些癢。少女伸出另外一只手撓了撓脖頸，大眼睛完全張開了，眼神清明，看起來倒並不是醉了。

四目相對，池慕雲先轉移了視線。

可不等她轉移開，少女便伸出胳膊，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脖子。

“雲，你不要我了嗎？是不是我長大了，就不能和你在一塊兒了？”終於還是借著酒精的作用，問出了在她心裏盤桓已久的困惑。

從池慕雲那時候要和她分房間睡開始，她便隱隱地有些擔憂。

從前她總是盼望自己長大，能和池慕雲一樣高，一樣有能力，但真的長大了才發現，長大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好。

池慕雲完全被她按下來，埋在少女的肩窩裏。這姿勢令她不好意思，她皺了皺眉頭“誰說的？”

路清明把她抱得更緊，眼神黯淡“是真的嗎？我真的要回去嗎？”

“過幾天我想接丫頭出去吃頓飯，你跟她說一聲。”

路文松的聲音又在腦海裏回響。當時旁邊還有親戚看著，池慕雲也只好點點頭。

不管怎麽說，在親戚的眼裏，路清明的親生父親是最有發言權的。其實大多數人都知道路清明生下來是個不聰明的，如今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說話也伶俐多了，都是池慕雲的功勞。

但閑聊中，只能去恭喜路文松，卻不能恭喜池慕雲。

路清明始終是姓“路”的。

池慕雲低聲說“小路，你先放開。”

路清明微微松了一下手臂，池慕雲嘆口氣說道“你想回你爸那邊嗎？你要知道，我只在意你的想法。”

池慕雲邊說便觀察路清明的表情。雖然知道路清明應該是不願意回去的，可問出口那一瞬，她的心還是提了起來。

如果小路要離開她……

路清明猛地搖頭“不……我不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少女的話太過於火熱外露，池慕雲不禁臉頰發燙。她朱紅的唇瓣微啟，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又不想說。

見池慕雲不說話，路清明急了。雲是不是不相信她？目光撞上那兩瓣紅唇，她大腦突然嗡嗡作響，等她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和池慕雲離得很近，近得不能再近。

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麽渴望親親那雙柔軟的唇瓣。她舔了舔唇，像著了魔一樣伸出手指，用指尖觸了觸池慕雲的下唇。

女人的丹鳳眼微微睜大，目光裏有些許楞怔。仿佛一盆涼水迎頭澆下，路清明瞬間清醒，趕緊縮回手，大眼睛忐忑地轉向了別處。

池慕雲會討厭她這樣做的吧？

很多年後她才意識到，愛是放縱和克制的矛盾體。而愛的所有放縱和克制，都是池慕雲教會她的。

“你爸只是讓你回去吃頓飯，”池慕雲見她這副躲閃模樣，以為她是害怕桂琴，心裏一軟，輕聲說道，“只要你不想回去，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回去的。”

“真的嗎？”路清明眼睛一亮，伸出小拇指，“那拉鉤？”

池慕雲笑了，伸出纖細的小指，和少女的勾在一起“拉鉤，一百年不許變。”

“是要先洗澡睡覺，還是先看看給你的禮物？”池慕雲一邊攪著用來醒酒的蜂蜜柚子茶，一邊問道。

路清明高興地說道“那肯定是先看禮物。”她兩只手擡起來，掌心向上，像個要糖吃的孩子。

池慕雲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看看？”

路清明接過盒子，抿著唇笑“我很喜歡。”

池慕雲失笑“你還沒打開看呢。”

“只要是你給的，我都開心。”路清明認真地說道，然後小心地打開盒子，裏面是個精美的包裝袋，是半透明的質地，裏面隱隱約約是一件衣服。

“小路穿這個，一定很好看。”池慕雲微笑道。

這是一條精致的淡藍色短袖連衣裙。路清明微楞，撫摸了一下衣料。她愛跑愛跳，從小就不習慣穿裙子，池慕雲也總是縱著她，她想穿什麽便買什麽。

路清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我……能穿嗎？”

這裙子……太精致，太淑女了。

她側頭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高高瘦瘦，皮膚也不是很白皙，長手長腳……穿裙子是不是會很醜啊……

她有些沮喪起來，為自己配不上池慕雲的禮物。

“要不……你先去洗澡，一會兒出來試試？”池慕雲沖她眨眨眼。

那天和江北逛街，路過一家店的時候，池慕雲看到了這條裙子。

當時她站在店門口，店內有一對年輕夫妻，年輕男人指了指那條裙子，轉頭跟妻子說道“你看那件，我覺得適合你。”

店員熱情地說道“這是品牌出的二十周年紀念款，買給太太女朋友都很適合的，顏色款式都不挑人……”

年輕的妻子笑得羞澀“我這麽高，不合適吧？這應該挺貴的……”

丈夫堅持道“你穿穿看嘛。”

……

江北叫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來。

她在想，小路穿上這條裙子，會是怎麽樣的呢？

池慕雲挑衣服的眼光一向不錯。應該會是很美的。

尤其是想到，小路長了這麽大，還沒穿過這樣的衣服……

路清明拿起毛巾和睡衣，蹦蹦跳跳地走進浴室。池慕雲看著少女，猛然發覺，原來自己對小路的未來有這麽多的期許。

希望她好，也希望自己能一直看著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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