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秋意綿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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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魔歷4003年9月初。

坐魔城邦西六十裏,距海內城邦二百五十裏。

淅淅瀝瀝的秋雨灑下來,入目盡是迷茫的霧氣。人類士兵未收殮的屍骨和妖獸破碎的屍骸混在一起,從眼前一直蔓延到很遠的地方,那蒼白發灰的肢體都是一樣的顏色。

十夫長愛克羅從死屍堆裏翻揀著。他翻出一把帶著七八個豁口的重劍,在手裏掂量著。那劍尖已經徹底變鈍,劍柄上的木身遺失了一半,劍身上銹跡斑斑,偶爾有一點亮色,透出剛出爐前的輝煌。

他的目光從劍上挪開,落在一個頭盔上。雨水嘩嘩地敲打在它那鐵質的表面上,一紋一紋的水流散逸流下,映襯著青白的光澤。它的邊緣有一個可怖的牙痕,正頭頂處還有三個光滑的洞,那是精狼的犬齒留下來的。愛克羅幾乎可以想像到,精狼是怎麽咬住這頭盔主人的頭部,將他的下鄂全部壓碎在頭盔裏……

雨水聚在坑窪裏,是暗紅色的。一切腥臭的,粘膩的,凝澀的,都被這雨水洗滌著。

愛克羅仰起頭,讓雨水從脖頸裏流下去,這讓他感到清爽些。

這樣站了好一會,他才蹲下,把那頭盔裏殘留的血肉挖出來,然後到一個水窪裏洗幹凈,甩了甩,再墊上一塊碎布後,扣在自己頭上。精鐵打造的頭盔很結實,雖被咬了三個孔,邊緣也變形如雞翅,其基本的防護性能還在。就是重了一點,讓愛克羅感到有些頭重腳輕。

他又把地上一位無頭主人的重甲解下來,把自己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甲扯掉,換上。

坐下來,他屁股下是一只死掉精牛的半邊身子,其脖頸處已被雨水洗成灰白,露出粗糙的紋理。他斜眼看了片刻,把自己的靴子拔下,倒著裏面混濁發臭的積水。

不遠處,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彎腰在地上翻揀著,他們必須在雜務兵收拾戰場前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愛克羅把重劍劍柄上的一半木身去掉,在上面纏著布條。纏完後,掏出一塊小磨石,開始打磨劍刃。他還不知道禿了的劍尖怎麽處理,不過不急,他還有些時間。

正在專心致志地磨著,他忽然感覺到有些異樣。

脖頸上不再有雨水滑落的感覺。雨停了嗎?不,雨還在嘩嘩的下著。

他緩緩擡頭,發現一柄傘撐在他頭上。視線轉動,握住傘的手是白皙的,上面結了好多老繭。那柄傘,堅定地撐著,風吹來雨襲來都一動不動。

握傘人,黑盔黑甲,面色白皙。

“大將軍!”愛克羅大驚,剛要站起來,被那人輕輕摁住肩膀。

這裏目前只有一位大將軍。而在明列帝國,以一身黑盔黑甲而聞名的也只有一位大將軍。他就是原教宗暗野騎士團的團長,達菲斯。

後面不遠,十幾個衛兵靜靜站在雨裏,旁邊是達菲斯名動天下的虎紋飛豹。

愛克羅挺起脊背,聲音有些嘎:“將軍!”

達菲斯拍著他厚重的肩膀,緩緩道:“你手裏的是把好劍啊!來,讓我瞧瞧!”

愛克羅把劍遞上去,道:“是好劍,可惜劍尖鈍了。”

“是啊,劍尖鈍了……這把劍如此,我的暗野騎士團豈非也是如此?團裏我最為倚重的先鋒團,三千精銳僅餘四百步兵。屈指數來只有你屬下的十人隊保持完整,而你們所屬的百人隊也只剩下二十三人可戰……”達菲斯取出一把精芒四射的短刀,手掌揮處,重劍卷起的劍刃幾下被削尖。

“如果能像修尖這把劍一樣容易就好了。”達菲斯把重劍交於愛克羅,看了他半晌,把愛克羅的壞掉的頭盔摘下,把自己的頭盔戴給他。

愛克羅茫茫然捧著劍,胸膛裏呼哧呼哧喘著氣,一股股滾燙的熱流湧上頭頂。

那頭盔裏還有溫暖的熱氣。

達菲斯手裏還捧著那個壞掉的頭盔。他撫摸著壞盔上的三個孔,臉卻仰著,仿佛在傾聽著什麽,任憑雨水撲打著面頰。

愛克羅仰臉凝視著他的將軍,忽然低下頭,用臟兮兮的袖子在臉上擦抹著。

一個將軍,一個十夫長,還有旁邊十幾個侍衛,就這麽靜靜地在雨裏。

天地,雨水,泥地上橫亙的屍桴殘劍,霧氣和霧氣中未散的死靈,仿佛都靜了下來。

這是什麽呢?

這就是戰場啊。

過了一會,達菲斯低下頭,對愛克羅道:“十夫長,這頂頭盔已跟隨我多年,這次暫送給你。記住,你要戴著它殺獸立功,不要辱沒了它。待妖獸退卻之日,我要你親手把它送還給我,知道麽?”

愛克羅眼圈一紅,撲通跪倒,大呼得令。

達菲斯微笑,道:“本將軍要重組先鋒團,可是缺少一個百夫長和十個十夫長,你和你的部下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嗎?”

“啊?”愛克羅睜大眼睛。

“願不願意?”達菲斯問道。

愛克羅站起來,雙腳一分,大聲允諾道:“定不辱將軍所托!”

達菲斯點了點頭,轉身,把那個壞盔頂在頭上,油然道:“還開了三個透氣的天窗,不錯的設計哦。哈哈哈……”大笑中跨上虎紋飛豹,向西行去了。

雨下大了,愛克羅把劍插到地上,取下頭盔,寶貝一樣抱在懷裏,用塊布帕輕輕擦著。

※※※

我攜著阿陵的手,就站在愛克羅身旁。當然,我們能看見他,他不能看到我們……我們的存在,愛克羅絲毫也感覺不到。

所謂的閉關,只不過是一個逃脫的借口罷了。

而世界要有它自在的運轉,外來的力量,可以引導,卻不可以深層次的介入。所以我把所有的事都交給大臣們處理,自己則帶著阿陵來到這戰場的最前線。

阿陵道:“你看他在想什麽?”

我道:“達菲斯得到了一個衷心的部下。”

阿陵笑:“答非所問!你剛才對達菲斯說了什麽,他匆匆忙忙就回城去了?”

我也笑,道:“也沒什麽。他以他的方式訓誡愛克羅,我以我的方式訓誡他。”

阿陵:“就這樣?”

我道:“就這樣。不過呢,我順便請他做了一件事。”

阿陵看著我。

我道:“我請他把泰下城邦裏的百姓分成數批,代替雜務兵的工作,到前線來清理戰場。”

阿陵想了想,道:“所有的百姓?”

我點頭道:“對,所有。男女老幼,貧富貴賤,一律都要來。不但泰下的要來,以後連城、賽亞的也要來。這裏是戰場,也是最佳的教育舞臺。不是嗎?”

阿陵道:“這種教育,也只有你才能想得出來。”

面前的愛克羅正捧著頭盔走向不遠處的軍營,我拉著阿陵跟了上去,一邊道:“戰場乃生死之地,如雷似電,能最大程度的激發人類內心潛藏的東西。你知道我一直在尋找什麽嗎?”

“尋找什麽?”

“人的生命就好像一個桃核。把它種在土裏,給它營養、雨露和恰當的氣溫,它會發芽、生長成為一棵桃樹。桃樹會再結桃子,桃子又有桃核。然而,無論到了什麽歲月、繁衍了多少代,它們終究都是彼此孤立的。在它們有意識存在的不長的歲月裏,會因種種欲望揮霍掉大部分的生命力。最可悲的是,它們由始至終不知自己為了什麽而存在。”

阿陵聽著,喃喃道:“我們又知道了嗎?”

我笑,接著道:“我們也不知道。即使我們知道,我們也不能灌輸給它們,否則,我們與那教宗魔神有什麽區別?其實生命存在的目的,亦或有靈體對自己存在的體認,本就蘊含在生命內部,不假他求。只是凡生數十載,多半將自己的生命耗在一些次要的枝節上,對生命最本真的索求卻毫無建樹。我想要做的,是尋找一個契機把它們連接起來,讓它們不再孤獨,不再過於耗損自己的生命,然後在整體的交流運轉中獲得頓悟。我尋找的,是打破那果核的一種方法。來到明列之後,我一直在做試驗,渥瑞爾和艾林算是兩個半成品,森欲的退魔武士團和聖光武士團正在進行我的計劃,這裏,我也要開始。”

阿陵:“你那討來的命運鎖鏈不就是做這個用的嗎?為什麽不對大眾用呢。”

愛克羅低頭鉆進一個帳篷,我和阿陵在外面停住。我道:“時機還不到。這個東西若用得不好,反而會加劇內部的分裂……我們也進去,看看他們在搗鼓什麽。”

阿陵:“不好吧,竊人隱私。”

我笑道:“帳裏帳外有什麽分別嗎?”

阿陵臉紅道:“就是不行。”

我笑:“也是,一群臭男人,有什麽好看的。”

看來我說中了,因為背上被阿陵擂了一拳。

笑歸笑,我的靈神穿過帳幕,蔓延了進去。

※※※

當愛克羅鉆進帳篷的時候,裏面老兵甲和小兵乙和傷兵丙正在口幹舌燥地討論。

看到愛克羅進來,傷兵丙一邊揉他滲著血絲的胳膊,道:“嘿,老大,你的頭盔很帥!”

愛克羅道:“那是!這可是……嘿,嘿嘿。”他還是忍住沒說,他知道,若是說了出來,這頭盔在他頭上不會戴到日落。

小兵乙正在說:“從昨夜泰下城外追擊到現在,我軍雖占盡優勢,卻傷亡過半,你們可知為何?”

老兵甲磨著他的厚背刀,隨口道:“那還用說,戰不得法!”

愛克羅席地坐下,插口道:“怎講?”

老兵甲如數家珍地分析著:“妖獸速度極快,奔行起來即使輕騎兵也勉力追之。且妖獸力脈悠長,甲厚,以精牛為例,可以一敵我六個重甲騎兵。精狼又善群攻。我先鋒團躁進追擊,被妖獸反撲包圍,三千人中八百騎兵幾乎全部陣亡,一千六百輕裝步兵也所餘無幾,戰後剩下的四百人幾乎全是重裝步兵和弓箭手。而我們的大部分戰果都是由這四百多人得來……”

傷兵丙打斷了他的話:“若無騎兵的牽制,重裝步兵也無法取得這樣的成果。”

老兵甲橫了他一眼道:“妖獸確實被騎兵牽制吸引,使得重裝步兵和弓箭手可以獵殺小股的妖獸,可這也是騎兵受創的根本原因!”

愛克羅暗暗點頭,道:“這個大家都知道。重騎兵對妖獸的威脅最大,所以受創最重。可關鍵是怎麽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

老兵甲道:“我認為戰不得法,是覺得重騎兵在妖獸前已經不再有機動靈活的特性,不應該把他們放在最前沿,而重裝步兵和弓箭手恰恰能克制妖獸的速度,二者應充分結合。”

小兵乙道:“你說的容易,咋個充分結合法?那妖獸就喜歡騎馬的,在哪都一樣,幹脆撤了騎兵算了。”

老兵甲收起磨石,把刀鋒豎到眼前細細看著,嘴裏道:“好鋼就該用在刀刃上,對不?無論什麽時候,重騎兵都是我們的精銳,是尖鋒,而我們這些步兵和弓箭手就該甘心做刀身。如果安排妥當,再厚的甲也能砍開!”

傷兵丙道:“你老哥沒說到點子上,還有些前後矛盾,一會說騎兵好一會又說不好,到底怎麽個安排法?”

老兵甲:“我們的戰法,還停留在與人作戰的層次上。現在目標換了,是妖獸!實戰證明,在妖獸主體牢固的情況下,重騎兵效能不明顯,反而會被妖獸吞掉。要明確一點,妖獸相當於比我們的重騎兵還要厲害六倍的重騎兵!對付這種敵人有什麽法子?避免曠野作戰!用手段將它們的主體分化成小股,我們再一點點將其吃掉!”

愛克羅接話道:“這好像很難做到。”

老兵甲:“有什麽難的!我們只要找一處地形覆雜的地方作戰場,妖獸來攻時用輕騎兵引之馳向四方,將其大股裂為小股,然後由重裝步兵配合弓箭手和重騎兵,以磨盤之陣壓之,來多少我們就收多少!”

愛克羅:“磨盤之陣……兄弟們你們聊著,我去去就來!”

他大踏步起身到了帳口,忽又轉身回來,解下重劍給老兵甲,道:“嘿嘿,幫我磨一下。”

老兵甲:“報酬!別以為你是長官我就免費給你磨。”

愛克羅眼珠轉動,低頭在他耳邊道:“磨好了,本百夫長升你為十夫長。”

“哦?你啥時候成了百夫長?”

“天機不可洩漏……可得磨好點哦。”

愛克羅大笑出帳去了,帳內三人面面相覷。

傷兵丙:“老大從進帳來就神神道道的,原來升官了。”

小兵乙:“我看看他去哪了。”一溜煙跑出去,然後一溜煙跑回來。

老兵甲:“他去哪了?”

小兵乙:“我看他直接往將軍的大帳那裏去了……咦!這劍!”

老兵甲握在手中的重劍,劍身上正升起一個亮白的光環,從劍柄處一路上行,所過處不時彈出精亮的電芒。當那光環在劍尖處消失時,劍身上已經光滑如鏡,不但刃上的缺口盡去,隱約間還閃爍著淡黃色的微芒。

三人同聲大叫,劍身墜地插入土裏,竟直沒至柄。

※※※

我收回右手,對阿陵道:“這柄劍的材質不錯,看似出自名家之手。”

阿陵撇了下嘴,道:“你這下可好,愛克羅只是想磨一下刃,你卻給他重鑄了,還混入了玄黃氣,他們非當神器供起來不可。”

帳裏三個人果然匍匐跪地,對著重劍喃喃禱告不已。

我笑笑,道:“對此劍器的敬畏,即是對我的敬畏,不是挺好的。況且,這把劍並非混入了玄黃氣那麽簡單。”

我袖了阿陵的手,離開這裏飄向中軍大帳。

阿陵掩口而笑,道:“你還越來越有譜了呢。”

我大笑道:“那是!怎麽說我也是個神仙啊,哈哈哈……”

我在達菲斯的大帳外停下,頓了片刻,忽然拉起阿陵飄上帳頂。

一個著百夫長軍裝的軍官面色狐疑地在我們方才立身處觀察了半晌,轉身回到大帳的背影處隱藏起來。

我指點著那人道:“看他的眼睛,瞳孔中有一塊淡青色的斑團。”

阿陵點頭道:“很罕見的玄魔功,似是探查一類的。”

“不錯,”我點頭道,“他的眼睛輻射出一些非常奇異的能量波,能夠探測到各種存在形式的能量屏障,我們的隱形護罩幾乎被他發現。”

阿陵:“除非我們這種能夠感知到那層能量波的高手,絕大多數人在他眼裏都是無所遁形呢……這個人很有用處。”

我道:“確實如此。來吧,讓我們看看他們在議論什麽。”

帳裏,愛克羅正把方才與老兵甲等三人議論的作戰方案陳述給達菲斯,他侃侃而談,帳內眾人一動不動地傾聽著。

這時,阿陵忽然道:“剛才戰場上,你似乎對滿地的屍桴無動於衷,這不像你的風格。告訴我,你在想什麽呢?”

我愕然片刻,緩緩道:“是麽?你錯怪我了。事實上,我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感覺是很疲倦,疲倦背後是一種無法言傳的痛苦。只是,這些說出來有什麽用嗎?這些都是他們必須經歷的,而死去的那些人會化為生命的種子,在宿命的輪回裏重新萌發。”

我嘆了一口氣,道:“我傾盡全力,或許可以使他們每個人都永生不死。永生不死就是好的嗎?不好,無盡的空虛之外,是對生命更加的不珍惜。他們必須在短暫的生命中尋到自己的價值。我相信恰恰是在這種束縛和阻礙之下,那契機才會出現。你看他們現在的議論,鬥志正被逐漸點燃。”

帳內就愛克羅的提議,正在激烈討論著。

阿陵嘆道:“我明白了。戰場也許是激發生命力的一個可選場所,但我不認為這種選擇比普通的城市生活更好。你給我的感覺,卻像是要把全明列的百姓都卷到戰爭中來。”

我搖頭道:“我是想讓所有的人都經歷一次戰爭的洗禮,如果操作得當的話,那種永生難忘的經驗會給我們的計劃非常大的益處。可現實卻不允許我這樣做。所以,我會盡快結束戰爭,換一種方式繼續。”

玄屏城邦之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廣闊農田。中秋時節,田裏的麥子都已成熟,陽光之下,粒粒飽滿,閃著誘人的金黃色澤。

下午時分,由兀由珠親自帶隊,一群近兩千人的娘子軍分成百多個小團隊,分散到農田裏收割麥子。

幾十塊塊就地圈出的打谷場上,堆滿了一垛一垛的成熟麥子,人們忙碌著將麥粒打出,裝進袋子裏,再由馬車運到城邦外的傳送陣,送往各地。

喬達索抱著一個厚厚的賬簿,吆喝著把各處農田收割來的麥子數目一一登記在冊,他們已經做好詳細的計劃,待日後從國庫取出現銀按目補償原田主被征收的糧食。

除了兀由珠和喬達索之外,這裏沒有一個男人,連架車的都是女人。名副其實的娘子軍。

兀由珠的大刀插在田頭的泥壩上,他赤博著上身,正彎腰甩著鐮刀。估計任何一個人看到這個景象都不敢相信這位就是帝國的司糧部長。

秋風雖涼,他身上卻冒出騰騰的熱氣,臉色漲得通紅,兩個胳膊上被燕麥的葉子劃出橫七豎八數十道劃痕。可他很急。因為他負責的這六壟麥子已經比別人拉下了好大的一截。

前面幾個女人直起腰來,沖他指手畫腳哈哈大笑,更弄得他尷尬不已。

他就不懂,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收起麥子來竟比不過幾個女人?

過了一會,前面的三個女人已經割到地頭,而他還差兩三丈遠的一大塊。

女人們把割好的麥子攏成垛,然後聚到他身後,指指點點,不時爆出一陣大笑。

一個女人對他笑道:“老公,你這叫收割麥子嗎,稭稈都留了一半在地裏,來年怎麽種啊?”

兀由珠回頭一看,身後高高低低,剩下的根楂有的半尺多高,而旁邊女人們割的都整整齊齊貼著地皮,怎麽看自己的怎麽別扭。

兀由珠徉怒道:“你們娘們懂個什麽,我這是給來春留肥料!”

女人們哈哈大笑。

另一個女人撫摸著自己光滑如初的手臂,道:“老公,你的胳膊是咋弄地?哎喲,好可憐喲。”眾女再笑。

兀由珠臉上像被烙鐵燙過,被自己的老婆羞弄如斯,他卻只有幹瞪眼的份。

一個女人搶了他的鐮刀,道:“看你割的和狗啃的似的,幹不了就別幹,還瞎逞能。邊去吧。”

兀由珠搔了搔頭,也不惱怒,從旁邊抄起五六捆麥子,又扯過旁邊女人肩上的一個,抗往地頭。

女人扶著他肩上小山一樣的麥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兀由珠道:“阿花,你剛生產,別瞎忙活,啊?”

旁邊的女人叫阿花,是兀由珠的第三個老婆。她道:“都一個多月了,怕啥?”

兀由珠道:“前些日子弄的參藥你咋不吃呢,你沒奶水,孩子也受苦。”

阿花低頭,笑道:“娘的身子骨不好,留著吧,我還行。”

一擡出老娘,兀由珠就沒脾氣。兀由珠道:“我就說不過你。”

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剛滿月的嬰孩坐在壩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兀由珠把麥子放在地頭,上前抱過孩子,用那青虛虛的胡子茬蹭著孩子的臉。

孩子閃躲著,終躲不過,被蹭得哭起來。

兀由珠道:“哭什麽哭!阿格利特家的男人從來不流淚的!”

不知為什麽,孩子被這一吼,竟不哭了,睜著黑亮的大眼睛看著兀由珠,臉頰還有淚珠。

兀由珠面上露出笑容,忽然雙臂用力,把孩子高高拋起,然後在女人的尖叫聲中穩穩接住。孩子似乎很享受這個,格格笑起來。

一家人正在享受天倫之樂,喬達索從遠處緊步走過來。

兀由珠看他面色有異,問道:“老四?”

喬達索皺著眉頭道:“東邊出事了,有一夥人沖到田裏不準我們收糧,還打傷了我們的人。”

兀由珠把孩子交給阿花,道:“我們的人呢?知道那些是什麽人嗎?”

喬達索道:“女人們哪見過這個,都跑回來了。據她們描繪,不像是種地的老農,似乎是某個幫會。”

兀由珠:“媽的,什麽幫會這麽大膽子,玄屏城裏駐有近萬大軍,他們敢虎口拔須?我去看看。”

把上衣搭到肩上,拿起刀,牽過一匹駝馬,飛身上馬,就要走。

喬達索攔住他:“要不要向駐軍知會一聲?”

兀由珠眉毛一立:“他們敢怎麽著?向我動刀子?屁大點事,別駐軍駐軍的,顯得咱們多沒面子。這裏你看著點,今晚前得把這塊糧食收起來。”

喬達索點頭,看著兀由珠揚塵而去。

※※※

兀由珠收住馬韁,前面是一片頗為濃密的樹林。路上的女人們告訴他,那夥人把人打傷後就鉆進了這片林子。

兀由珠罵了一句娘,把馬栓在一棵樹上,提著刀大步走進林子裏。

林子還比較深,林間草地上偶爾有一兩個麥穗。

兀由珠轉了一會,一個人影也沒見到。

他在一株樹下站定,吼道:“龜兒子們,給老子出來!有膽傷人沒膽見人嗎?”

一群黑色的鳥被驚起來,向北面飛去。

半晌,沒有聲音。

兀由珠待要轉身,忽有一支冷箭從側面射來,被他一刀鞘擊飛。兀由珠大怒,點地躍起,向那冷箭來處掠去。

兀由珠並非庸手,他能坐穩易周盟的堂主之位絕對是憑真功夫拼出來的。從他擊飛冷箭到掠至放冷箭處,也就那麽幾秒時光。

可是還沒有看到人。

一具空了的弩箭機架在樹枝上,上面連著幾根瑩白細絲,穿過枝葉草叢,直連到前方。

兀由珠踩著枝葉飛掠而起,沿著細絲追攝下去,片刻,他停在一棟黑石構造的房子前。

房子造型詭異,呈三角柱型,全由黝黑無華的石頭砌成,石頭接合處幾乎沒有縫隙。無窗,正對著兀由珠的壁上開了一扇黑洞洞的門,先前操縱弩箭機的幾根絲線就從這門裏出來。

兀由珠見此情景,心神微凜,他緩緩拔出長刀,沈聲道:“朋友,出來見客了!”

半晌,沒有人應答,倒是那門裏傳出低低的回音,仿佛裏面有很大的空腔。

刀光一閃,長刀斬擊在怪屋石壁上,轟然大震中,兀由珠飛退數步,低頭查看刀口。

刀尖竟已卷曲,而石壁被擊中處,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細痕。

兀由珠這一刀已經用上了七成力,刀身上更被他灌註了人稱“斷金氣”的玄魔力,即使是懷抱大小的石頭也會給這一擊劈成粉碎。石壁竟然毫發無損!

兀由珠凝視著石屋。忽然,他覺得頭有些暈,視線有些模糊。石壁上的門由一而二,由二而四,變成了很多個。

他搖晃了一下,待要後退,背上忽然受了一記重擊,他口中噴血,翻滾著跌入門裏。

在跌入的一剎那,石門哢一聲閉合。

眼睛尚未來得及適應黑暗,兀由珠周身同時劇痛,不知有多少把利刃從上下四方同時切入他的體內……

精神瞬間模糊,片刻後再次清晰。他看見自己正悠悠向上飄著,下方,淡藍色的光芒裏,三個插著數把尖刀的輪盤把他的身體絞成了碎塊……他的身體?

他死了!

現在用眼睛看的,是他的靈魂!

頭頂上,一個幽藍的洞穴射下一註光華把他籠罩在內。一種未知的力量拉扯著他,使他向上飄著。

一瞬間,生前的記憶如開閘的洪水,一幕幕掠過他的眼前。

一壟一壟的麥子……金黃的麥粒……

他年邁的母親坐在泥壩上,頭發蒼白……他三個妻子飽含著愛的戲弄……

他把剛滿月的孩子高高拋起,孩子格格笑著,臉上還有淚珠……

……

最後,記憶凝定為一個白發及肩的人。那人正用一柄光華四射的長劍壓住他的肩頭,把溫潤的話音送入他的耳鼓:“……本王正式任命你為司糧部長,位列水宰輔之下……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

記憶倏然而止。

心裏,卻有四個字驚天動地的迸發出來:“天!機!元!神!”

他笑了,流著淚笑了。

阿格利特家的男人從來不哭的。

他笑了,流著淚笑了。

頭頂的光華一放一收,將他的身影吞沒不見。

……

石室之外,一個全身都被黑鬥篷罩住的人默然看著。

不片刻,地下一陣嗡鳴,石屋緩緩向下陷落。

那人揮手畫了一個符號,身形漸漸消失在傳送陣的光芒中。

嗆~~~!

當那人剛剛消失,一柄嚴重變形的長刀從半埋入土的石門中彈出,半插入泥土裏。

石屋很快陷入泥土不見。旁邊的花草木石有生命一般移過來,將空地蓋住,仿佛天然。

林間又恢覆了靜寂,只有那柄染血的長刀斜立在疏葉碎光中,見證著曾經發生的一切。

※※※

“天!機!元!神!”

一道悶雷一般的呼喊聲從我的意識中響起來。

我驀然轉首,面向北方。

下方大帳裏,達菲斯匯合剛趕到的萊亞諾,正在做行軍部署的討論,火宰輔費爾雅正在研究一幅地圖。

阿陵立刻覺察到我的異處,茫然道:“小楚?”

我腦中分析著那道喊聲裏所包含的無盡哀傷,臉色轉寒,立刻拉起了空間傳送的光芒。

瞬間我們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這裏是玄屏東向,距城二十五裏。

密林中的草地。一柄染血的長刀斜插地上,刀身已經完全扭曲。

靈神顫振著,驀然鋪展開去,將所有的細節一絲不露的收入意識之中。

我在那柄刀前站定,蹲下來,緩緩握住刀柄。

轟然,刀主留存在刀身上的散碎意念沖入我的神經。

身子猛然一顫,我拔刀出土,仰天怒嘯。

半晌,沒有顧及阿陵發白的面容,我一步步走上前,一刀怒斬在草木覆蓋的地面上。

草木轟然激飛,泥土四濺。

地上,出現一個十餘丈長的條型深坑。坑底,一個三角形的大石板裂成七八個碎塊。

我帶著阿陵緩緩浮起,口中吟道:

“吾以天機元神的名義,召喚守候在大地深處的黑暗之王,用你的力量,將我所憎惡的,踢到我的面前吧!”

自古以來,估計沒有人用過這麽糟糕的召喚咒。

轟~~!

大地深處起來一陣厲嘯,當激鳴聲由沈悶變為尖銳,泥石驚起數十丈高,隱藏在地下的一個兩丈方寬的三棱柱型建築如同皮球一樣被拋出地面。

定住。它被定住。一道無形的力量將它定在半空中。

我道:“我的司糧部長……被殺死在這個東西裏面……他死了,元神已經入了輪回,我想救都救不了!我想救都救不了啊!”我緩緩地說著,話音不悲不喜,可是只有阿陵才能聽出我話音裏所含帶的強烈憤怒。

“我會用這把刀,去作他未做完的事。”我輕撫著彎曲的刀身,上面的血跡令我顫抖。

驀然一聲龍吟,長刀劃出匹練刀光,劈在前面的建築上。

刀收回。我撫著刀的刃口,心裏黯然。

半空中的三棱柱依舊完好。

但,這種完好只是暫時的。

過了幾呼吸時光,從壁上一條先前就存在的細細痕跡處開始裂出蜘蛛網一樣的裂痕。當裂痕布滿全體,整個建築在強烈的爆鳴聲中崩碎成無數細小的顆粒。

墻壁、屋頂和地板都碎了,沒了,內裏的東西卻都完好無損地保持在原本的位置。

三個遍插刀鋒的圓形輪盤分布成三角型,背後扭連著一套覆雜的機括。刀鋒上還沾著鮮血和骨肉。空間裏,幾百塊骨肉碎片混合著粘稠的鮮血半浮著……

阿陵低呼一聲,轉過頭去,不願再看。

無言中,我掌中射出一線火焰,將那滿眼的鮮紅燒化。

不久前,兀由珠還是一個有說有笑、血肉豐滿的人,這麽一轉眼,人就沒了,變成了灰,化成了火……他所有留下來的,都成了記憶。也許,看到一樣東西,人們還能夠想起他來,可那又怎麽樣?去了就是去了,再也沒有人以那樣一種獨特的方式與人玩笑,再也沒有人以那樣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開懷,讓人深思。

“下面怎麽辦?”阿陵輕輕問道。

我眼裏射出芒光,又一瞬隱去。我道:“那一邊,有母親在等待她的兒子,有妻子在等待她的丈夫,有孩子在等待他的父親,有部下在等待他的上司……阿陵,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阿陵靜了片刻,道:“小楚,我知道你難過。你看,這裏曾有傳送陣運作的痕跡,想查出它的指向並不困難,可我實在不放心你查下去……”

“不!”我搖頭道,“兀由珠是我辛苦培養的部下,亦臣亦友,他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要還他一個公道!”

阿陵道:“你的力量正在緩慢恢覆中,不可以動用太大的力量。”

我思索著,讓自己平覆下來,道:“阿陵,我知道分寸。我要去查這件事,他的家人那邊也必須安撫……”

阿陵默默點頭。

頓了片刻,我憑空畫了一個巴掌大的六角形魔法陣,將遠方的水宰輔威特尼斯召喚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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