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五部兩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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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一條橫街,渥瑞爾在巷口慢下來。

我手裏上下拋著那兩枚銀幣,不緩不慢地向前走。

“陛下……”

“嗯?”

“您……”

“我怎麽?”

渥瑞爾的臉色又在變綠。

“您是不是該……”

“該什麽?”

“您是不是該……”

“到底該什麽?想說什麽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像個大姑娘。”

渥瑞爾幾乎是哭著道:“您是不是該把那兩個銀幣還給我?”

我哈哈大笑,再也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事了。

向前一拋,兩枚銀幣化為一道銀光飛入渥瑞爾懷裏。我笑道:“喏,我可是還給你嘍!”

渥瑞爾用手摸著懷裏,可是臉上舒坦的神色尚未持續一秒鐘就煙消雲散。懷裏哪來什麽銀幣,根本就空空如野,就如他的肚子一樣。

而另一邊,我正把銀幣交給一個小販,嘴裏還咬著一個雞腿。

“天哪,沒有天理啊~~~!”渥瑞爾痛嚎。

……

又走了一盞茶的時光,我們穿街過巷,左拐右拐,在一處小院門口停下。小院不大,但烏瓦白墻,碎石小路,內裏百樹飛黃,別是一番景致。

渥瑞爾左手抱著酒壇,右手舉著雞腿,正在大嚼大咽,看我來到這裏,口齒不清道:“……嗯……這……不是艾林……家麽……”

我笑道:“就是來看他的。”

雙手一背,前面的小門無聲敞開,我一邊打量著院內的景致,緩步向內走去。

渥瑞爾伸長了脖子,楞楞地看著,懷裏的酒也忘了吃,咕噥道:“這門怎麽這麽怪異?”搖了搖頭,緊步跟了進來。

院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我手裏接了一枚落葉,然後來到一株大樹下停住腳步,仰頭看著那巍峨四展的樹冠。枝間結了累累的果實,在嫩黃的葉中微微晃動著,煞是誘人。

※※※

轄風西北的山峰上,龍騎士一行人還在和星師斯達博斯討論妖獸。

哈桑沈思道:“數量這麽龐大的妖獸,它們得吃多少東西才能維持戰力!若不阻止它們,百姓有難矣!”

斯達博斯皺著眉頭,接口道:“它們初抵大陸時,是見什麽吃什麽——各種動物植物都被它們吃得精光。登陸三天之後,它們推進二百裏停下,所占領地再無可食之物。這時,它們大部分時間不吃東西!”

阿弗托裏克訝道:“這三天它們什麽都不吃?”

斯達博斯點頭道:“幾乎是這樣的,很讓人驚訝的事實。本來我們也想,數量這麽龐大的妖獸群落,得需要多麽大的後勤供應才能維持。可我們觀察了三天,也不見它們吃過什麽。有時候,有些倒黴的獸類會闖進精牛的隊伍,不管體形大小,必被精牛分而食之,有時候精牛本身爭鬥,被擊敗的精牛也會被同類咬死吃掉……但這都是少數,大部分時間它們都沒有什麽吃的。”

哈桑道:“它們體內必定儲存很多能量,幾天不吃東西也沒問題……但這不足以讓星師驚訝啊,即使是人三兩天不吃東西也是常事。”

斯達博斯搖頭道:“不是這樣的,它們和我們人類不同。日前盟主曾親自去察看,據他的分析,這些妖獸都具有一種能力。這種能力,可以使它們憑空吸取能量。我們認為,它們已經有了植物的部分特性,即使餓上十來天也未必有大問題。”

旁邊的古夏利道:“那豈非不用吃東西?”

斯達博斯再次搖頭道:“不同的妖獸,從空氣中吸取能量的能力也不同,似乎體形愈小的獸類,這種能力愈強。體形最大的能獸,它們必須吞食其他的獸類維生,一頭能獸每天至少要吞掉一頭精牛。而黑蟻不用吃任何東西,僅靠陽光就能生存。”

阿弗托裏克忽然開口嘆道:“不知大家是怎麽想的,我感到妖獸的種類分布非常怪異。它們就像,就像……”

“就像家畜!”斯達博斯苦笑著,向龍騎士點頭道,“黑蟻像是我們種的植物,而瓜鳥以黑蟻為食,而瓜鳥估計是精牛、精狼和夜翎等的食糧,能獸則以全部獸類為食……它們不是沒有糧食儲備,只不過,它們的糧食就是這獸類本身而已!而且,這是一根頗為完整的鏈條,它們被完整地圈養起來,否則不會如此規整有序。”

眾人沈默,望著直漫到遠方地平線的妖獸群落。它們黑壓壓鋪陳過去,其數量之巨,陣容之完整,戰力之可怕,只需想想就令人灰心喪氣。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妖獸確實可怕,更可怕的卻是那個背後操縱者的強大實力。

小荷道:“如果它們老老實實呆在那兒,自給自足,與我們人類井水不犯河水,那該有多好。”

哈桑哈哈笑道:“孩子,你這麽說顯然是不看好你的蕭大哥了!剛才恩格爾說的沒錯,大家都下意識地忘記了一件事:這片大陸的王,被稱為奪命明王的蕭楚,他是異界來的神!”

小荷吐了吐舌頭,道:“也許是因為蕭大哥和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直把他當成普通人看了吧。”

阿弗托裏克(恩格爾)也笑道:“其實相比妖獸的可怕來說,我更擔心明王的脾氣。”

斯達博斯尚不知阿弗托裏克也是從異界而來,他道:“陛下的脾氣很壞嗎?”

阿弗托裏克遙望著妖獸龐大的陣形,嘆息道:“倒不能說壞,大部分時間都很好。可是千萬不要試圖去激怒他……被激怒的明王是可怕的,加之他所具有的龐大無倫的力量,別說這一群小小的妖獸,即使這片大陸、這一個星球也能從宇宙中抹去!”

斯達博斯打了個激靈。

“不要懷疑明王的能力!他經歷過的歲月比明列五百萬人的壽命加起來還長。”

龍騎士阿弗托裏克如是說。

※※※

這一刻,渥瑞爾忽覺整個世界都變了。就當明王站在樹下的這一刻,整個世界都變了。

樹不再是那個樹,風不再是那個風,人不再是那個人。

眼睛明明看到他在那裏,可是心卻說,他不在那。感覺不到,觸摸不到,似穿透了空氣,似化成了虛影。

不,是他化入了萬物之中——他不再是那個明王,萬物也不再是方才的萬物。

那是神的領域,是天一,是大道,是人心的極至。

漸漸的,渥瑞爾也深入進去了,宛然不覺右臂環抱的酒壇悠悠墜地,觸在石上,裂、碎、瓦片飛起……反而那未盡的酒水不四濺流淌,稍稍頓了下,化而為珠,就向上飄起來。

晶瑩的酒珠閃著光,繞著圈。每一個都是一面曲鏡,每一個都是剔透的自得世界……

渥瑞爾終於註意到酒珠的存在。人豈非也如這酒珠一樣,一樣的通映萬物,一樣的逐漸混濁,一樣的一朝生死……最後,一樣的不自知。

被牽引著,渥瑞爾心裏波濤洶湧,一種深種於生命底裏的覺悟開始沖擊心扉。有一重羈絆鎖著它,壓著它,只需打碎那覺悟就能蘇醒過來。

可是,這羈絆是那般的難,那般的厚。

渥瑞爾試圖去努力——心的領域,豈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過了好久,就當渥瑞爾心灰欲死即將放棄的時候,明王轉過身來。

他轉過身來,毫無凝滯的,行雲流水的,如朝露滑落,如風過浮萍。

他的目光洞照過來,穿透了渥瑞爾的心神,直射到無窮遠處。渥瑞爾心中一震。

他又說了一句話,飄縹緲緲地從渥瑞爾心中穿過,不知飛到何處去。渥瑞爾心中再震。

然後,羈絆終被擠開一條裂口,渥瑞爾只覺心底無窮深處一股清流噴湧上來,斬枷破鎖,直上天庭。

大腦嗡一聲轟鳴,百竅共振……

倏然,萬音消斂,異象盡歸,渥瑞爾睜開眼來。

大樹旁邊不遠的草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小幾,幾上有棋,一人正在舉棋不定。

他自己體外出了一層腥臭的惡汗,鼻腔裏卻有一重微微的異香。右臂彎裏的酒壇還在,根本就沒有打碎過,而前方的明王依舊背著他仰首望樹。

渥瑞爾能夠看到,那把長長的白發中,有一根金色的細絲隨風緩舞,他從未見過。

“哈哈哈……”明王忽然放懷大笑,邊笑邊點指旁邊舉棋的人,辛苦道:“你輸了!艾林,你輸了!”

執棋人正是此間的主人艾林,曾被渥瑞爾跟蹤過。這時艾林一把打散棋局,顫巍巍站起來,嘴角還帶著笑。走了幾步,忽然一張口,吐了一口血出來。

明王淩空虛點,艾林胸口處冒出幾點金芒,然後他就地坐倒,盤膝冥神去也。

明王回頭,嘴角笑容燦爛,問道:“你可知自己入定多久嗎?”

渥瑞爾這時才感覺到四肢骨骼酸痛欲碎,搖頭道不知。

明王豎起一根指頭,道:“整整一天,現在已經是第二日的早晨。”

渥瑞爾大驚:“啊?”

明王笑道:“恭喜你,你的元基已成!日後勤加修煉,待雷劫臨體之日,就是你登臨神界之時。”

渥瑞爾兩眼發呆,撲通坐倒在地上。

※※※

註:

1.出自《管子》。

2.出自《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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