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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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 幾人聊得熱火朝天。

“皓楓這些年打理公司挺辛苦的, 我能力有限也幫不上什麽忙。”周叔叔不好意思地說。

“你也太謙虛了, 皓楓剛出來創業的時候, 家裏的開銷還不是你一個人撐著的。”我媽說。

“對啊,瞎說什麽呢老周。”洛阿姨笑了笑, 望向周叔叔的眼神裏是滿溢的溫柔。

“現在小唯工作也穩定下來了,可以放心退休啦。”

“秋渝也是啊。對了蘊竹,我們年後要不要一起去西藏旅游?”

“……”

岑豐一直不怎麽吭聲。開車回家的路上,他表情淡定, 卻仍擋不住那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壓抑。

我從後視鏡裏觀察這個斯文的男人, 金絲眼鏡白襯衫,平時正經到迂腐。我明白他為什麽不高興,越是愛把金錢榮譽如糞土的觀念掛在嘴邊的人, 越是放不下這些庸俗世界的寶藏。

下車時, 他盯著我說:“你今天怎麽穿這身衣服, 顯舊,還不好看。”

我砰地關上車門,轉頭就走。

回到家, 奶奶提著一只雞過來了。岑豐換上笑臉,招呼她坐下,讓我媽把雞拿去廚房處理一下。

“媽,晚飯一起喝雞湯。”

“行,我把你弟弟他們也叫來。”

我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有發火。搬了個小板凳跑去廚房, 我擇了一會兒豆角,我媽又想趕我出去,嫌我占地方。

“去陪你奶奶聊天去。”

她態度堅決,容不得我撒潑發脾氣。我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往客廳的方向挪去。走出廚房門,穿過一小段走廊,邁入飯廳。花鳥屏風擋住客廳的沙發,午後逐漸微弱的光線裏,人影淺淺浮動。

“你說這小周運氣怎麽這麽好,當初你們一起進公司,他學歷比你高,是個本科生,但張總不是總說你能力比他強麽?現在可好,人家在自己開的公司當經理,就連小唯都比秋渝有出息些。”

“媽,你說這些做什麽?”岑豐不耐煩地說。

我停下腳步,突然就不想動了。

奶奶嘖了一聲,自顧自地接著念叨:“你跟我急什麽急,我還能害你不成?那個洛皓楓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看上去很操勞?”

“和以前差不多。”

“我就說啊,人哪能活得那麽累?”奶奶語氣不善,“人家又開公司又培養孩子,現在不還好好的?宋蘊竹天天操心這操心那,自己想不開,長得蒼老還能怪誰?一天到晚教唆孩子來說我們的不是,好好的孩子都被她帶壞了……”

我呼吸停滯,耳朵裏血管砰砰作響。怒火從胸腔彌漫至全身的皮膚,滾燙非常。

“你們說什麽?”我走到客廳,壓抑的語調裏跳躍著難耐的怒意。

岑豐楞了楞,隨後跳起來攔住了我的去路,語氣虛浮:“岑秋渝,你什麽表情?”

“跟我媽道歉!”我眼前泛著紅,死死盯著不知所措的奶奶,“我媽這些年這麽辛苦,還不是你們造成的,你要點臉!”

岑豐心虛的臉色一變,斯文的面孔瞬間扭曲:“岑秋渝,那是你奶奶!她對你不好嗎?一把年紀了也不圖你給她多少錢花,你起碼要懂得孝順!”

“我怎麽不孝順了?只允許全世界孝順你媽,不許我孝順我媽?”

一記耳光扇在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岑豐氣急敗壞地吼:“你像人說的話嗎?你奶奶今年已經八十五了!”吼完後,他轉頭抹抹臉,流下了自我感動的淚水:“媽,我對不起你……”

什麽魔幻場面,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我媽也六十了……”我捂住臉,心情像暴風雨中的海浪般無法平靜。這個虛偽的男人,曾口口聲聲說以後會對我媽好。以後。我媽走過青春年華,熬白了頭發,等到的還是一句以後。

奶奶跌坐在沙發上,哭得老淚縱橫:“當初讓你別找宋蘊竹這樣的你不聽,你看人家小周當年那麽窮,找個老婆聽話還有本事,現在日子過得多好……”

“當初是誰說洛阿姨不管孩子,沒個做媽的樣子的?”我咬牙切齒,“什麽便宜都想占是不是?”

這個老太婆嚇得縮了縮,哭得愈發厲害了。岑豐撲過來想揍我,他抓住我的衣領,被我猛地一推摔在了沙發上,兩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岑秋渝!”廚房門打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媽急沖沖地跑了出來。原本混亂不堪的客廳擠進了第四個人,她拽住我的衣服,形勢頓時愈發嚴峻了。

“這是我媽的房子,你們給我滾出去!”我大吼。

夜深了,我坐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角落裏,默默看著窗外人來人往。手臂因為憤怒還在發抖,我用羽絨服外套的帽子蓋住大半張臉,淚水時不時地往外冒。

哪兒都不想去。

空手道沒白學,只是沒想到,最後居然用在了這種地方。岑豐連帶著他媽被我踢出了家門。摘下壓抑已久的面具,我像個瘋子一樣,什麽禮義廉恥孝悌忠信,一瞬間被我統統撕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平日裏小打小鬧還沒什麽,等到突然爆發,連我自己都害怕,自己都覺得過分。

不不不,我不過分。

我吸了吸鼻子,低頭喝了口可樂。

年少時我嘗試過無數次耐心勸說,哪次管用過?就連當面指責都派不上用場。誰又真的想用暴力解決問題。

岑豐被趕走後,我媽呆呆地看著我,憂心忡忡。我問幹嘛,她只是似有若無地搖頭,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你有想過和他離婚嗎?”我問。

“年紀大了總得有個伴,再不好也比一個人過好呀。”

之後我便再也忍不住了。我不想在她面前哭,咬咬牙,和她說了聲晚上去找向岍玩後,匆忙離開了家。關上車門的一瞬間,我趴在方向盤上,沒有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然後我就到這裏來了。找向岍是不可能的,要是讓她知道我在家群毆,我人民教師的臉要往哪兒擱。噴火龍發起火來威力無窮,但收拾的對象是岑豐,她估計下巴都能掉下來。

我也不能回學校,更不能找大姨。臉上有一塊淤青,讓人看見了不好。

至於洛唯,那是我最早排除的選項。且不說她爸媽都在家,這種不愉快的事情,我從來都不願和她說。

只可惜事不由人。

對面商場的燈光黯淡下來,我看了看手機,已經十一點多了。屏幕上顯示我有十幾個未接來電,打開微信,首頁上亮起一片紅點。

向岍:“你怎麽還不回家?我要跟你媽說一聲,你晚上在我家睡嗎?”

我媽:“別玩太瘋了,啥時候回來?”

洛唯:“秋渝,你在做什麽呀?”

我嘆了口氣,快速給向岍和我媽回覆後,手指停在與洛唯的聊天框上,許久沒有動。

該說什麽呢?我渴望她的關心,又害怕她的關心。

“在便利店裏吃東西,它們新出了一款蛋糕,很好吃。”我最後回覆。

數秒之後,她回覆:“你一個人嗎?”

“嗯。”

洛唯:“我也想吃,什麽蛋糕呀,我想看照片。”

我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的貨架,一塊小蛋糕孤零零地躺在廣告牌下,還沒來得及賣出去。於是我走過去買下了它,回到座位處,就著窗外的景色拍了一張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連著窗外一起拍。我的大腦很覆雜,總是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舉動。我不願讓她察覺我的痛,卻又在心裏燃起星星點點的渴望,像是站在屋頂對著直升機揮舞求救信號的人群。

我倔強、固執、矛盾。我不想要這種脆弱的依賴。

可是,我想她。

洛唯:“我明天也要吃!”

好吧。鼻子又酸了,我拆開蛋糕的包裝,味蕾侵蝕著芝士獨有的鹹香味,伴著淚水的潮濕,有點腥。

夜晚的喧囂漸漸落幕,我心情更糟糕了。店裏的服務員想要過來聊天,我搖搖頭,低頭打開文檔,心不在焉地翻文獻。

孤獨悄悄冒出了頭,我什麽也看不進去。洛唯的回覆在眼前揮之不去,字裏行間洋溢著興奮與快樂,我有些慶幸,卻又開始埋怨,酸楚頂在鼻腔裏一陣難受。

她好像沒察覺。

還好還好。

她真的沒察覺?

她怎麽就沒察覺呢?

……

我像怨婦一樣胡思亂想,拿著蛋糕吃吃停停,半小時過去了,蛋糕袋子終於見底。將吃空的袋子揉作一團,正打算找個垃圾桶對準投擲,一個頎長瘦削的身影晃進我的視線,隨後輕柔地摟住了我的脖子。

“一個人躲著吃蛋糕,都不給我留點。”她輕哼一聲。

我楞在了原地,淚水洶湧而出。

“你不是說……明天吃嗎?”我下意識地偏過頭不看她,咬緊牙關,聲音哽咽。

洛唯給我遞來一張餐巾紙,嘴上卻不留情:“現在已經十二點多啦,岑呆呆。”

“那你這麽晚了才來接我。”我脫口而出,背過身去擦了擦眼淚。帶著小脾氣的話語像在示弱,我頭一回在她面前如此不堪。

“秋渝對不起,是我不好。”她在我臉上蹭了蹭,“我們回去吧。”

“嗯。”我把頭埋進她懷裏。

頂著店員驚異的目光,她牽著我的手走出了便利店。我把車開到她家院子裏,兩人在車廂後座接吻觸碰,黑夜籠罩著她,她包圍著我,芳香縈繞在四周,別樣的安全感讓我專註投入。

“好點了嗎?”她說。

“嗯……我眼睛腫不腫?”

“不腫了。”

我點點頭。洛唯的親密分散了我的註意力,我從下午開始一直沒止住的淚水終於消停了。房子裏黑著燈,洛阿姨他們已經睡了。簡單洗漱後我們鉆進被子裏,洛唯小心翼翼地和我擠到同一個枕頭上,黑幽幽的瞳仁裏是溫柔與關切。

“今天晚上的事,可以和我說嗎?”

我抿抿唇,望向天花板。心裏某處暖烘烘的,我感受到了,卻依舊什麽也不想說。

我從小習慣了。曾幾何時,大家都愛說,秋渝很乖,懂得體諒人。秋渝很獨立,從不讓父母操心。秋渝很優秀,是小朋友們學習的榜樣。可從來沒人問過秋渝,她難不難過,累不累。

也是,岑秋渝什麽都好,根本不配傷心難過。

我搖搖頭,習以為常地,將自己默默沈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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