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除夕夜, 我捧起手機, 悄悄給洛唯發了條微信:“你在做什麽?”

我想發的其實是“寶貝, 你在做什麽呀?”。可拼音還沒打完, 我立馬窘迫地把文字全部刪除了。

說實在的,我們談了小半年戀愛, 再加上之前十幾年的感情基礎, 本不該如此拘束。再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可在言語上,我進度緩慢, 並不善於表達。我對她的稱呼沒有改變過,也鮮少主動和她調情, 即便在床上, 除了偶爾說一些功能性的句子,其餘時間我都一聲不吭。

我甚至從沒對她說過“我愛你”三個字。

每次細想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她從沒提過這個問題,我也不認為這意味著我不愛她。或許我在行動上很優秀也說不定呢,根本不需要表達。於是幾次三番後,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宋蘊竹, 冰箱裏還有啤酒嗎?”岑豐對著廚房喊。

我放下手機, 起身去廚房幫我媽把啤酒拿了出來。“看不到人家在忙嗎,想喝你自己去拿啊。”我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他充耳不聞,淡淡地回了個眼神, 淡到非常刻意,仿佛這樣,我這句話就等於白說。他接過啤酒, 開瓶後遞給我小叔叔,臉上頓時滿溢著笑。

一副一家之主的包容姿態。可他的笑容在某個瞬間,讓我想起了洛唯鄰居家那只老朝我搖尾巴的大黃狗。

在親戚面前換了個人似的,我早就見怪不怪了。

再次坐下,手機震動,洛唯回覆了我的消息:“和爸媽在外面吃飯,外公外婆也在。秋渝你呢?在家吃飯?”

“是啊。那你爺爺奶奶呢?”

“在姑姑家。”

“你們怎麽不在家吃?”

“五個人吃飯,在家做太麻煩了,我爸媽都不想做。”

此時的我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擡起頭,爺爺奶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幾個叔叔在一旁聊天吸煙,嬸嬸們和幾個年輕的後輩則坐在餐桌前打牌玩手機。

十幾號人擠在一個狹窄的密閉空間裏,煙霧繚繞,聒噪無比。

我撇撇嘴,頓時覺得洛唯一家估計不會理解什麽是真正的麻煩。

客廳裏呆久了悶得慌,我想去廚房幫忙,可我媽堅決不讓。幾個叔叔也不讓,他們大聲嚷嚷著讓我回去,讓我坐在客廳陪他們聊天,談論一下國家的進步與科技的發展。

事實上,我說的他們不懂,他們說的我覺得有毒。

書讀多了人就會明白,有些中年男人說的話,沒幾句是靠譜的。

高談闊論裝逼的,吵吵嚷嚷打牌的,嘻嘻哈哈鉆桌子腿的……我盯著一屋子老老少少,心想我爸這個大哥這些年把他弟弟妹妹一個個伺候得像個祖宗,除了坑我媽,也不知道圖個什麽。

他真的很喜歡被人圍著轉的感覺,盡管這種感覺更多來自於幻覺。

向岍說,許多人匪夷所思的行為都可以追溯到原生家庭問題,要學會理解,才能幫助他們走出來。我琢磨著他小時候是不是老被家人鄙視,導致他如今非常愛面子以及渴望認同。胡思亂想著,岑靜在廚房門口探了探頭。

“伯母,我能幫什麽忙嗎?”我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堂妹說話聲音甜甜的,常常讓人不容拒絕。

幾秒後,她還是被我媽客套地請了出來。

我不由地多看了她幾眼。岑靜小時候不太愛說話,如今反倒出落成一個漂亮大方的大姑娘了。腦子也比一般人好使,畢竟她是除我之外,今晚唯一主動跑去關照廚房的人。可這一小插曲很快又埋沒在一群人的吵鬧裏。岑豐在人堆樂呵呵地陪笑,我數著他們的對話,發現他們依舊鮮少顧及他的發言。

為此,他習慣說話大嗓門。鍛煉還是頗有成效的,音量提高不僅帶來關註,還可以用來吼我媽以及威懾年幼的我。

我深吸一口氣,又開始有生悶氣的苗頭了。這都什麽事兒啊,自己給自己找罪受。我低頭繼續跟洛唯聊天,以此轉移註意力。

“我家裏來了很多人,大過年的一點兒也不輕松[難過]”

“[驚訝]那怎麽辦?把你勻到我家?”

我笑了:“什麽叫勻啊?你想得美,我這麽重要,是需要請的。”

回覆完消息,岑靜捧著熱茶坐到我身邊,客氣地問我:“姐,最近工作還忙嗎?”

“還好,大概就是996吧。”我把手機揣進褲兜,把春光滿面的笑容壓到心底。

“啊,這麽辛苦。不過現在工作都不容易,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節假日太奢侈了。”

“是啊。”我聳了聳肩,微微一笑。

正當我們聊工作聊得正起勁,二嬸突然插了句:“大學老師不都挺清閑的嗎?我們家對門那小夥子也是大學老師,每周就上幾節課,課上完了就回家休息,工資也不低,日子可輕松了。”

“媽,人家是職業技術學院的老師,和秋渝這種名牌大學教授不一樣。”岑靜聲音有點窘迫。

“不都是老師嘛。”

“媽,你……”

“小夥子工作不錯啊,也是老師。”認真看電視的奶奶莫名其妙地參與了話題,“他有對象嗎,沒有的話可以介紹給秋渝認識。”

二嬸也積極了,顧不上岑靜愈發驚恐的目光,唾沫橫飛:“我問過了,還真沒有。只不過人家小夥子剛碩士畢業,也才二十六歲的樣子,不知道年齡上合不合適……”

“我覺得不合適。”熱鬧的空氣裏,我面無表情地說,“多謝二嬸關心,我不想找對象。”

宛如平地一聲雷,客廳裏頓時炸開了鍋,就連喝酒吹牛聊所謂國家大事的叔叔們也紛紛看向了我們。小侄女還在餐桌下嘻嘻哈哈,岑豐和奶奶的表情瞬間難看了不少,餘光可見的角落裏,幾雙幸災樂禍的眼睛炯炯有神。

“怎麽能不找對象呢,過完年都三十二了。”

“這個年齡就別太挑剔了,人家小夥子不在乎你是個博士就很不錯了……”

“女孩子事業再成功有什麽用,多花點時間在婚姻大事上才對。”

我默默不作聲,眼皮都懶得擡。尖酸刻薄的話過分到離了譜後,反而還一點都不生氣了。對於無藥可救的人,我絲毫不在意他們的認同,連辯駁的力氣都省下了。

只可惜,他們平時對我們家的惡意與妒忌,某些人永遠看不見,或者永遠不想看見。

我關註著岑豐的面部活動,漸漸地轉移了註意力。奚落的話對我不奏效,卻刀刀刻在了他心上。“她不想找也要找的。”他臉上全是汗。

我偏開頭,突然有點想笑。

直到奶奶開了口:“哎,原本好好的一個孩子,現在天天就知道工作。”她露出嫌惡的表情,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豐啊,你老婆也不知道管管,每天就知道自己玩,哪有一個做媽的樣子。”

心臟在胸腔裏驟停,四周寂靜,我只聽見血管在耳朵裏的砰砰聲,只看見客廳裏嘴唇張合,岑豐臉色緩和,朝他媽微微地,點了點頭。

渾身的血液在瘋狂躍動,燒灼著我的皮膚,隨後是玻璃杯摔落的聲音,茶水濺落一地,岑靜兩手空空,看向我的神情一臉恐懼。

見我黑著臉,大家都沈默了。

“姐,瞧你這麽不小心,把茶杯都摔壞啦。”岑靜心虛地撥了撥頭發,“你別動,我去找掃把來。”

“岑秋渝,大過年的……”岑豐臉上掛不住,想要上來拉扯我。

“幹什麽呢。”二嬸笑著拉住他,“碎碎平安,好兆頭啊。”

“就是就是。”

我跑去了房間,裝模做樣地低頭看文獻。

短暫的尷尬過後,客廳裏恢覆了歡樂的氣氛。我聽見小侄子鬧著要看電視,幾個人圍繞電視遙控器逗他玩,直到他最後哭出了聲,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

三十歲了。我在桌子上寫道。

發起瘋來像個孩子,卻又不如孩子。

眼前閃過三四歲時的場景,朦朧的夜晚,爬下黑漆漆的小床,客廳明亮如晝。耳邊喧鬧聲如爆竹,我揉了揉眼睛,奶奶和媽媽正在吵架。如瀑的長發,優雅的背影,我悄悄挪了挪腳步,便看見媽媽罕見地漲紅了臉,溫柔的眼神不覆存在。

我呆呆地站著,與岑豐一樣。他最後站不住了,和雙方各自好脾氣地說著話,直到某個瞬間,他氣沖沖地推了我媽,吼著讓她回房間。

模糊的記憶裏,我上前踢了岑豐和奶奶一腳。隨之而來的是揮舞而至的拳頭,我媽抱著我躲開了它,她哭得話都說不清了。

我也哇哇大哭,從此永遠忘不了這個場景。

回過神來,我鼻子一酸,跪坐在地上,企圖將腦袋枕在椅子上睡覺。

椅子腿擠壓著我的腹部,我想起奶奶後來把這件事告訴了叔叔們,現在他們提起來都是好笑,說我小小年紀不簡單。可這傲嬌和勇敢背後,我是在什麽樣的氛圍下成長,才會在如此年幼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踢出那一腳?

我不願再想了。

可我睡不著,剛才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重放,我努力地想要擺脫,在其中混進許多美好的事物——與洛唯一起時那些溫柔的瞬間,實驗室裏和向岍打鬧的場景,以及在講臺和會議上意氣風發的時刻——她們說我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自信、張揚、有氣魄,可是此刻,這些東西仿佛離我很遠很遠。

家庭卸下了我所有的體面。

我的脆弱、敏感、易怒、低落,統統再次纏上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