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背景故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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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夫人懶洋洋的斜倚在繡墩上,玉足沒入柔軟的毛毯中。此刻,這裏已經不再是惜晴小居那質樸而溫馨的模樣,而是朱窗綠紗,流光溢彩,滿目的錦繡繁華。

“公子若要金銀,這裏便有金銀,若要名家刀兵,亦可隨時為公子奉上,如果喜歡吟詩作賦,妾也情願紅袖添香。”曾夫人媚眼如絲,笑吟吟道,“又何必急著走呢?”

顧惜朝不答,青妝彈指而出,霎時驚起一道淡如綠煙的刀光,凜冽雄渾,難略鋒芒,曾夫人本似懶得渾身沒有一根骨頭了,此刻竟然溜如滑蛇,纖腰一擰便極快的躲開。

她快,卻有人更快。

在曾夫人退去的方向,顧惜朝青衫風動,竟早她一步抵達,書生沈肘,右掌並指而出,點住女子後心要穴。

青妝在空中回旋,若有靈性般落到他左手中,被抵在獵物的脖子上。

袖刀銳利之極,只是輕輕靠著,皮膚上便滲出了血珠,與粉嫩的頸項映照,有如在潔白的雪地上,盛開了一朵紅梅。

曾夫人心下大駭,她既然避來此處,本是早就選好了位置,進可以攻退可以逃,不料這顧惜朝身法當真如如影似魅一般,竟將她的動作看穿,提前堵死所有的退路。

如今看來,之前行刺的打算,實在過於大膽了些。

顧惜朝陰測測道:“在下並非憐香惜玉之人,無禮冒犯夫人,還望恕罪。”

刀尖緊逼。

曾夫人定神,委委屈屈開口道:“是公子先闖入這裏的,若要離開,妾還敢留人不成?”不待顧惜朝答話,又翻做一張嫵媚笑臉,溫言軟語道,“非是妾不願意為指路,公子如今實乃自困心牢,妾哪裏有解開的能耐呢。”

顧惜朝略略松手,仍保持住控制了姿勢,道:“願聞詳情。”

曾夫人娓娓而談:“妾非人,乃此陣創始人之殘念所化,今日為生人執念引出。”她笑語盈盈,雙目橫波,“公子就算動手,妾也不過是暫歸塵土,十二個時辰後即能覆原,何不留下來與公子說說話呢?”

顧惜朝冷冷道:“那夫人的意思,顧某是不可能出去了?”

曾夫人搖頭:“並非如此,公子對‘暗夜千燈’也頗有了解,自然知道,此陣變化依據人數而定,只要另外兩人裏有一位死去,變化立減,公子不就可以輕易脫身了麽?”

顧惜朝默然,這個他知道一點。

傳說,創出此陣的大師本為一墨姓女子,其在機關陣法上的造詣,已經達到所謂的天人之境,平素依在一深山小村旁邊,避人隱居。

她的屋子整個就是個極大的機關,日常由木人服侍起居,若是高興,便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以女子雖然獨居,卻十指不沾陽春水,一應家事都未曾做過。

女子還在住所周圍布下迷陣,若有村人野獸誤入其中,轉個幾圈便自行繞出去了,久而久之,便無人再來打攪。

每年之中,墨氏女只肯出門三四次。此地山深,路遠難通,取水亦不便,她為村人造風車灌溉田地,造木馬馱物,造飛鳥傳信。

村人見此以為神跡,多有供奉,使其不必為衣物飲食煩憂。

可惜,這般平靜的日子,某一天突然被打破了。

一群人,明火執仗,氣勢洶洶的沖了過來,可墨氏女親手布下的陣法,又豈是誰都能走的,當下全如無頭蒼蠅般,亂七八糟的在陣中繞著圈子。

這種情況下,他們粗暴的攻擊著,試圖砍出一條通路。

攻擊的餘波很快傳到中心,墨氏女反應冷淡,以她的經驗,雖然難以理解對方這種做法的原因,卻給出了及時的反應。

按下樞紐,“永夜繁星”陣,開啟。

迷陣瞬間轉殺陣。

所有的攻擊全部反彈回去,兼以陣法的力道,詭異莫測,防不勝防,這些大漢雖然有些武功,卻每一個數得上的高手,很快便傷痕累累。

有人想要退縮,卻發現來時的路已經消失不見。

血花飛濺,一時間,陣中全是殺伐之聲,鬼哭狼嚎。

所有人都在垂死掙紮,除了一個漏網之魚。

……不對!

面前的鏡子裏折射著陣法中的情形,她仔細觀察,那唯一一個逃過攻擊的人,是一位消瘦而蒼白的少年,粗布短打,裝束和陣中其他人完全不同,是她所熟悉的,村子裏常見的模樣。

少年的狀況看起來十分糟糕,雖然沒受到陣法的反擊,可身上的傷痕卻一點不少。

他在求救。

“救救我……”清澈的眼裏滿是絕望。

他不斷重覆著,鏡子裏雖然無法聽見聲音,從口型卻可以很輕松的判斷出內容。

墨氏女站在鏡子前,看著少年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長久以來,除了陣法機關外都漠不關心的心靈,不知想到了什麽。

她再一次操作陣法。

樞紐轉動,通道展開,少年身不由己,迷迷糊糊就的被送了進來。

通道在他身後閉合。

外面殺聲震天,血流成河,這裏卻始終安然靜謐,不受絲毫侵擾。

一位女子站在他面前,她穿著白麻布的衣服,並不華麗,卻顯出一種難以言說的高貴優雅氣質。她的容顏亦如雪地寒梅,清冷淩霜,她應該不小了,可如玉的肌膚卻沒有一絲皺紋,全然瞧不出年紀。

除了美麗和知識,歲月什麽都沒留給她。

那一瞬間,少年的心震動,為這種純粹的美麗而驚嘆。

墨氏女冷淡的看著他,不語不笑,或許她根本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少年率先反應過來。

悲傷的情緒很快便壓下那種因美麗而產生的感動,在他的敘述裏,一夥官兵闖入村中,將男女老少盡數殺害,只留下自己,要他帶路來這裏。

“他們貪圖您的本事。”少年伏地,懇切道,“外面的皇帝昏庸無能,別人要推翻他,朝廷就快守不住了。可是有奸臣進讒言,說您可以造神奇的武器,昏君便派人來尋。”

墨氏女毫無生活經驗,對於“皇帝”,“朝廷”,“戰爭”,這些名詞,她從來只在書本中看到過,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會和這些產生什麽聯系。

生平第一次,她產生了名為“麻煩”的感覺。

“那村子呢?”她問。

少年眼眶紅了,咬牙道:“村子,已經被那群畜生毀了。”

墨氏女無聲嘆氣,事情真是越來越麻煩了。

饒有興趣的看著地上的少年,這個人的表情異常覆雜,她從未見過這般深刻的情緒,濃烈而覆雜。

果然,再精密的機關,都難以模擬出這般真實的感覺,與人相比,不過是一些死物罷了。

墨氏女想到自己研究的東西,不由覺得遺憾。

既然村子被毀,這裏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墨氏女進入房間,啟動總機關。

整個屋子發出巨大動轟鳴聲,灰塵從瓦片上簌簌落下,大地不斷顫抖,少年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破天甲”,啟動。

墨氏女亦是首次啟動此物,發現有效,眼睛頓時一亮。祖先經過數代,花費無數人力財力所造的機關這,世上僅此一份,就算是她,也沒本事獨立完成。

少年保持著目瞪口呆的造型,他覺得,這個屋子好像突然變成了活物,它正在不斷改變自己的身體,扔掉累贅的部分,演變的輕盈靈巧。

“屋子”正在脫離地面。

——“破天甲”,世上獨一無二的禦空神器。

墨氏女登上破天甲,負載有限,她扔掉了些不是特別重要的研究資料,臨行前朝少年問了一句話

“你願不願意同我離開?”

少年目光堅定,他重重點頭,向墨氏女伸出雙手。

破天甲底部伸出數十跟黑色管道,齊齊噴出亮白色的火焰,巨大的機器拔地而起,直向蒼穹而去。

兩人站在一起,地面上留下了仍然在運轉的陣法,不遠處,村莊茅舍上飄著火焰,風助火勢,橘紅色的光芒不斷向外蔓延,黑灰彌漫的上空。

後來,如同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樣,在旅途中,兩人朝夕相處,墨氏女不同世事,少年耐心堅毅,他們自然而然的相愛了,成親,尋了一處山明水秀,比故鄉更美的地方,住了下來。

這時候,少年已經變成了青年,而墨氏女,則成了他的妻子。

在丈夫的勸說下,墨氏女漸漸開始了和外人的交往,雖然他們還是獨立居住在人群之外,她卻不反對經常出去走走,和別人聊聊天。

依舊是個小小的村落,人們聚族而居,屋外,母雞帶著雛雞在地上奮力啄食,田畦間春韭油綠,稻花飄香。

有一天,村中的大嬸帶著探究的眼神,好奇的詢問她:“你們成親恁般久了,怎地現在還沒有孩子?”

孩子?是了,兩個人在一起之後,是應該有孩子的。

墨氏女恍然,但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回覆這些問題,周圍的女人們毫不掩飾的打量著她,無數道目光赤/裸裸的在她腹部逡巡,令人無所遁形。

如芒在背。

大嬸見她不開口,又圍繞著這個問題反覆絮叨,每一個字都像錐子紮在她心上。

墨氏女霍的站起來,果盤被她的衣袂帶翻,瓜子花生滾落第一,眾女一時都沒了聲音。

她面色森然,拂袖離開。

在她背後,旁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道:“瞧著一副大小姐的樣子,其實根本是個窮酸,也不知哪來恁般大的脾氣。”

“是啊,她相公多厲害的人,卻連家事都要親力親為,不能理家的媳婦,娶了有甚用?”

“何止不能理家,根本就是不能下蛋的母雞。”

“嘻嘻嘻”

“哈哈哈”

女人們湊在一起,開心的笑著,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高興的神情。

那一天回到家,墨氏女沒有點燈,獨自對墻枯坐了許久。

也是從那天開始,她不能生育的流言在附近這片土地上,慢慢的流傳開來。

到最後,終於流傳到了丈夫的耳朵裏。

青年誠懇的安慰她,還為妻子尋來位婦科聖手,悉心診治。

可令人無比絕望的是,那一把白胡子的老頭在她面前說了 “慢慢調養便可無礙”後,轉頭就告訴青年:“尊夫人身子有損,今生怕是難以有孕。”

晴天霹靂也莫過於此了吧,墨氏女知道,青年是喜歡孩子的,每次他進村時,都會用羨慕的眼光,看著別人家的兒女。

大夫建議他為子嗣納妾,但出人意料,在聽到這些話之後,一向溫和的他大發雷霆。

“先生不必說了,曾某這輩子都絕不會有第二個女人的。”

“沒孩子算什麽大事麽,我偏偏不喜歡有孩子。”

墨氏女再也無法假裝什麽都沒聽見,從屋子後面跑出來,與丈夫相擁而泣。

青年深情的凝視妻子,四目相對,墨氏女看著他的清澈如昔的雙眼,問:“這些話,你是真心的?”

青年指天立誓:“此生絕不負你。”拉住她的手,環繞四周:“這裏是我們的家,永遠不會有第三個人”

墨氏女開心的笑了,雖然她不再樂意出門,每天只安靜的呆在家裏,丈夫也不去勸她,反而給她帶了許多資料慢慢研究,經常和她探討問題。

青年是個耐心的人,他的問題,從一開始的引她發笑,到最後登堂入室,日漸深刻。

相公真的很有天賦,墨氏女想著,現在她越來越愛他,只可惜,青年白天要出去工作,只有晚上才會回來陪自己。

屋子外面同以前一樣被她布下陣法,村中的女人和流言都進不來,這裏永遠都只屬於她和青年兩個人,是他們的家。

可命運總是那樣滑稽,在你忘記他的殘酷時,便會猛不丁的跳出來,給你一刀。

那天晚上,她本來睡的很沈。

作者有話要說:  周一,周一,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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