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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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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寒,為什麽要背叛朕!”皇帝的眼睛在晨曦與晨霧之間閃耀,就像充滿怒氣的雙子星。

“冒名頂替的家夥,沒資格得到我的忠誠。”

“朕冒名頂替?真可笑!”皇帝與其說是生氣,更多的倒是好奇。“你倒是說說朕哪一處像假的?”

“我看不出你哪裏像假的。”易水寒直接了當的答道:“可是既然你這麽問,就一定是假的--真正的皇帝從不問為什麽。”

皇帝楞楞的望著他,目光閃爍不定。

“我是假的……我為什麽是假的……誰是真的……真的在哪裏?”皇帝的心亂了,記憶中的空白仿佛變成了鏡子,映出了另一個自己,她在鏡子裏審視著她,越發感到自己不像自己了。

皇帝開始懷疑自己的身分了,她從來沒有如此迫切的渴望了解一件事的真相,對易水寒的殺意,也就隨著這渴望的出現煙消雲散了。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困擾著她的聲音又出現了。

“我的女兒啊,你當然是春江水月,你當然是帝國的皇帝,除了你,哪裏還有第二個春江水月呢。”

“可是,易水寒說我是假的啊……”皇帝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似的,向那個自稱是自己母親的魔女訴苦。

“別聽他胡說!他是個騙子--你不就是為了殺他,才一大早的離開皇宮來到這裏嗎?為什麽還不動手,難道你想讓他把謊言散布到全世界?”

“假如他說的是謊話,我為什麽害怕別人知道呢?盡管讓他去吧,母親,我不想殺易水寒了,他是帝國最出色的將軍,我不能自毀江山啊--”皇帝苦苦哀求。

謬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兇狠起來:“蠢材!難道你要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男人背叛自己的母親?帝國有數不清的將軍,易水寒算不了什麽!”

“可是他說我是假皇帝,我想知道真相!”

“殺了他!他在說謊!”謬斯斬釘截鐵的說。

皇帝不能接受這種蠻橫的斷言,她像一個孤兒渴望知道誰是自己親生父母一樣,渴望易水寒說出所知道的一切,她焦躁的望著易水寒,渴望他說出另一種真相,而他卻把這焦躁的期待,誤解成了殺人滅口的兇光。

在場的都是皇帝的走狗,沒人會相信他的話,與揭發她的真面目相比,他更需要用肩上的劍保護身邊的朋友和愛人。

漆黑守護神第一次在主人手中顫抖起來,這橫掃千軍所向披靡的神兵,已經沒辦法再保護孱弱的主人了。易水寒目光落在劍脊上,在淒楚的梵唱裏,這個鋼鐵般的男子漢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絕望。

皇帝眼中隱藏著另一種絕望。藏在潛意識裏的魔女謬斯拒絕跟她交流,直接了當的發出了遙控命令。

強烈的電流沿著某根發絲刺中了皇帝的腦髓,她痛苦的快要瘋掉了。

“殺掉那男人,你就不再痛苦了!”這是謬斯最後的命令。

皇帝拔出了她的劍。千萬道血光噴射而出,朝陽也為之遜色了。

易水寒無言苦笑。擊敗武思勉已經用盡了他最後的潛能,就這樣維持站立的姿勢,已經讓他不堪重負了。

皇帝步步逼近,阿修羅魔功催發的血霧也像一頭龐大的野獸,朝著易水寒張開了血盆大口,霧絲鉆進了鎧甲,觸手般糾纏著他,心跳、呼吸、體力……一切數據都被瞬間傳送到了皇帝大腦中,而這一切資訊都在重覆同樣的事實:易水寒比死人更虛弱。

皇帝感到很驚訝,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力量,支持著一個早就該死亡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真不想幹這種無聊勾當啊……”她懷著覆雜的心情舉起了魔劍,殺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對手,這對皇帝來說還是從沒有過的經驗。

狂風卷走了血霧,一個男人的身影突然橫在她與易水寒之間。

“無錯、無心,快帶易將軍離開!”

“冷大哥,多小心哪。”無心扶著易水寒關切的說。

“我幫你!”無錯喊叫著沖上去,卻被春江冷攔住。

“這是老子跟春江水月的私怨,誰也不準插手!”

“可是你傷得很重!”

“別小看你冷大哥,小子,咱們會一起活著離開帝都城!”

“說定了哦!一起活著離開,我等著你。”無錯眼圈紅了。

春江冷哈哈一笑,毫無畏懼的走向皇帝。“春江水月!老子今天來報仇了!”

春江水月?皇帝仿佛沒有聽見他的罵聲,只有這個名字在耳際回蕩。是啊,這是我自己的名字,我就是春江水月。

皇帝陶醉的微笑著,對春江冷充滿了感激之情,自從蘇醒以來,這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這無形中使她確信了自己的身分。

仿佛為了加深印象,她裝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狡猾的反問:“你是個什麽東西?竟敢直呼朕的名諱!”

春江冷勃然大怒,破口大罵起來。

皇帝不怒反笑,一次又一次從他的辱罵聲裏撿出自己的名字,春江水月四個字,帶給了她無上的快樂。

“沒錯,我就是春江水月,別人叫我春江水月,我當然就是春江水月。”

她像個剛學會認識自己名字的嬰兒,一次又一次的反覆,從幾個字眼裏確定自我,直到心滿意足。

她不急著殺春江冷,這個粗野而醜陋的男人使她確立了自我,她甚至有點感激他了,她當然會殺掉他,沒有人可以辱罵皇帝後活著離開,等她確信自己再也不會對春江水月這四個字感到陌生,自然會像拍死一只蒼蠅那樣,把他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皇帝知道他們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一個只剩下半口氣的男人,還要保護孩子和女人,隨便他們逃吧,城門外的魔手和毒掌早就等的不耐煩了……

一聲馬嘶驚醒了皇帝的幻夢。

晨曦裏飛出了紅色的駿馬,馬背上的易水寒攬著無心,身後坐著無錯。

是龍侍!

皇帝驚呆了,她不明白自己的愛駒竟容忍別人驅使,她吹起口哨命令龍侍回來,馬兒卻不屑一顧的朝著春江冷那邊跑去了。

“快上馬!”龍侍擦身而過的剎那,易水寒想拉春江冷上馬,卻被他一把推開。

“不知輕重的蠢材,還不快走!”

話音未落,皇帝的寶劍再次出鞘,這一回她失去了貓捉老鼠的悠閑心態。

龍侍負擔三個人的體重已經超出了極限,盡管心中萬般不忍,易水寒還是克制了回去救春江冷的沖動,催馬揚鞭,忍淚離去。

龍侍飛身躍上吊橋,城門的陰影籠罩了無錯,最後一次回頭,他看到的是春江冷昂然走進晨曦的背影。在他心中,那一瞬間就成了永恒。

龍侍在風中飛馳,無錯一次又一次的回頭,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易大哥,冷大哥會追上來吧?”

易水寒心裏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緊咬唇角默不作聲。

單調的馬蹄聲裏,只有無心的啜泣陪伴著無錯的自言自語。

蒼白的路面上倒掛著樹蔭,一個相貌怪異的僧人迎面走來,他長手長腳,骨瘦如柴,兩顆藍眼珠深陷在眼窩裏,像是鑲嵌在骷髏頭上的兩顆寶石。

恍惚間看見那僧人突然擡起頭來,眼睛鬼火似的閃爍著。一只枯幹的拳頭忽然在視線中放大,“砰”的一聲,重重的打在龍侍額頭上。

龍侍仰天痛嘶,險些把背上的三人掀翻。

那僧人也倒飛了出去,兩條寬大的袍袖,被龍侍的護身劍氣割成了蝴蝶也似的碎片,身形尚未穩住,龍侍已然兇性大發,掉轉身來朝他沖了過來,血紅的皮毛被狂風梳得筆直,宛若一匹上好綢緞,每根鬃毛裏都凝聚著破壞力驚人的劍氣。

轟!

僧人被撞飛了,這一回,他黑瘦的骼膊上被劍氣割出了無數道血口子,被馬頭撞個正著的胸膛,也整個的凹陷進去,成了一個深坑。

龍侍發出了勝利的叫喊,得意的轉身跑掉了。

“龍侍好厲害!”無錯看得目瞪口呆,讚嘆不已。

無心也驚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問:“剛才那人是誰?”

“四大兇徒之魔手,早年修行天竺瑜珈功,後入玄武毗盧寺,據說是神通活佛大弟子。”易水寒憂心忡忡的說:“魔手既然出現,毒掌也該來了。”

“龍侍撞飛了魔手,肯定也不怕毒掌……”

無錯話音未落,忽見前面路上搖搖擺擺的走來一人,正是剛才被龍侍撞飛的玄武僧人“魔手”。

易水寒猛地一抖韁繩,龍侍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倏地飛越了那“魔手”頭頂。無錯緊緊抱著易水寒的腰,感覺像是騰雲駕霧一般,也不知道龍侍跳了多高,腳下的路面突然退到視線盡頭,“魔手”燙滿戒疤的禿頭也越發渺小了。

不經意間一擡頭,易水寒發現梧桐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灰衣灰裙的女人,尚未看清面目,她突然亮出藏在袖中的手掌,漆黑如墨甚是猙獰,緊接著,窒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身為四大兇徒中唯一的女性,毒掌的“黑煞熔金掌”,卻是四個人裏唯一走陽剛路子的絕技。

易水寒一手持韁,一手又要保護無心,無奈之下只好口誦“金剛身真言”,硬挨了一掌。黑煞熔金掌結結實實的打在背上,只覺得天昏地暗,五臟六腑都離了位,一口血沖上嗓子眼,硬是被他又咽了下去--倘若張口,內臟就會被口腔內外懸殊的氣壓差擠碎!

早已被拋在身後的魔手忽然伸出雙手,幹瘦的骼膊像是橡皮筋似的,伸長了十倍有餘,右拳重重打在龍侍肚子上,左手抓住了無錯的背心。

“哎呀--”無錯險些摔下馬去,忙緊抱住易水寒的腰。龍侍撒蹄狂奔,官道兩旁的麥田樹林被拋在身後,成了模糊的影子,那只手卻仍然緊吸在無錯背後,無論如何也甩不脫。

回頭一看,“魔手”的手臂被扯成了筷子那麽細,三五丈長,橡皮筋兒似的連在主人與自己後背之間,再看“魔手”本人--竟然懸在空中盤膝打坐,仿佛一支輕飄飄的風箏,隨著龍侍風馳電掣的奔跑在天上飛翔。

龍侍負擔三個人已經超越了極限,再加上水蛭般連在無錯身上的“魔手”,這頭舉世無雙的神駒終於撐不住,奔跑速度無可奈何的慢了下來。

太陽已經升到了天中央,馬嘴邊滲出了帶血的白沫。

易水寒沈默不語,無錯趴在他背上,清晰聽見心跳越發劇烈,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馬撐不住,人也到了極限。易水寒就像古代神話中失去了身體的騎士,只能靠著意志與勇氣支撐著沈重的鎧甲,一旦倒下,靈魂就會煙消雲散。

無心愁眉不展的望著路面,黃沙漫漫沒有盡頭,她的心也隨之沈入了無底深淵。

灰衣灰裙的毒掌突然出現在前方路中央,這個不起眼的小婦人像是一朵灰色的蘑菇,不聲不響的從黃沙道上長了出來,冷笑睥睨著一騎三人。

龍侍咆哮著沖上去,一只蹄子就比毒掌的腦袋大!毒掌突然蹲下去,雙手按在路面上,害怕似的縮成一團。

龍侍淩空撲下,鐵蹄宛若隕石!

“起!”毒掌一聲暴喝,雙手猛地插進地面,塵土飛揚,大地轟鳴,數丈長的路面竟被她雙手掀翻!

馬上三人只看見官道突然站了起來,像個參天巨人!

泥土沙石劈頭蓋臉的砸下來,龍侍仰天悲鳴,屈膝跪下,陷進深坑,驚天動地的巨響埋葬了三人一馬。

疲憊的人和馬在坑裏掙紮,蹄聲宛如暴雨降臨,護國別動隊追上來了。

無錯抹去臉上的泥土,回頭一望--那旗桿上高挑著一顆人頭,正是他念念不忘的春江冷!

“冷大哥……”張口的剎那,兩行淚珠滾落下來。

“一起活著離開……”誓言猶在耳際回蕩,約定卻成幻夢,少年的天空頓時失去了顏色。

春江無錯在明晃晃的陽光下擦幹了模糊的淚眼,心卻沈入了冰冷的黑暗。長久以來被理智壓制的“劍精”失去了控制,在理智崩潰前最後的清醒裏,無錯像交代後事似的說道:“姐姐、易大哥,我有話說。”

“無錯,你怎麽了?”無心聽出了古怪,關切的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姐姐、易大哥,你們走吧。”無錯哽咽的說:“易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姐姐!我知道她喜歡你,可是她不好意思說出來,我今天,就替姐姐向你求婚,你一定要答應!”

易水寒和無心都窘得說不出話來,無錯厲聲道:“你們不說話,就是默認了!”不容兩人答話,他突然跳下馬去,摔倒在泥坑裏。

“無錯!”無心失聲驚叫,易水寒的臉色也變了。

無錯掙紮著爬起來,含淚喊道:“馬兒載不動三個人,你們快走吧!”毅然轉身,朝著來路飛奔而去。

無心放聲大哭,連聲呼喚無錯,也要跳下馬車,卻被易水寒一把拉住,厲聲道:“你想糟蹋了他的苦心嗎!”

無心呆住了,良久之後,才猛地撲到易水寒懷中放聲痛哭起來……

易水寒奮力揮下巨劍,漆黑守護神劈開了深坑!

龍侍在這傷痛欲絕的哭聲裏煥發了神力,縱身一躍,騰空飛上了路面,無錯最後一次回頭,欣慰的看著龍侍消失在古道盡處,漫漫黃沙抹去了離人淚,黃昏近了,西天的雲霞緋紅明艷,恍若一腔少年鮮血。

無錯背對夕陽走來了,周身閃耀著金色的光輝,光刀·追憶在他手中,恍若千百個太陽同時照亮了大地。鋒利如刀的氣勢壓住了魔手和毒掌,他們不得不認真對付這個半大孩子了。

最先動手的是“魔手”,他大步走來,每走一步,雙腿便長高一尺,當他出現在無錯跟前時,已經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

苦心修煉三十年的瑜珈功使他成了橡皮人,四肢可以隨意收縮放大,巨大化的“魔手”,在空中施展了毗盧寺的秘傳絕技“濕婆神爪”,枯瘦如柴的手掌遮天蔽日。

“魔手”探手一撈,逮住了無錯,現在他的小手指都比掌心的少年更高更大。

他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猛地握緊拳頭,要把這個小人捏成肉醬。

仿佛被火燙了似的,“魔手”突然驚叫起來,痛不欲生的彈開了手掌。

一道金色的弧線切開了他的手腕,巨大的手掌連同無錯一起落在地上,瞬間變成了石頭。

“魔手”痛得仰天咆哮,寸草不生的額頭上突起了青筋,巨大化的身體使傷口也加倍擴大,冷汗、汙血成了瀑布。

無錯雙手握刀,切斷了石化的中指和無名指,掙紮著爬出了掌心。

手掌瞬時變回了原樣,抓起那兩根被切斷的手指,像是挨了一棒子的狗,發出嗚嗚的哀鳴,蹦蹦跳跳的追著主人去了。

毒掌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無錯身後,突然抓住了驚魂未定的少年。一手扯住他的頭發,另一只手果斷的扭斷了無錯的脖子。

咯吱!無錯的腦袋隨之轉了一百八十度,扭到背後的臉上,一雙閃亮的眼睛憤怒的瞪著她。

毒掌嚇呆了。

無錯怒吼著撲上來,把她撞翻在地。

毒掌又驚又怒,運足全身功力,連續三記“黑煞熔金掌”印在無錯背上,可是他仿佛毫無察覺一般,仍是奮不顧身的扭打。

毒掌驚訝的發現,這個根本不會武功的少年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甚至沒有重量,他就像一團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正驚惶失措的時候,無錯忽然靈機一動,掀起了毒掌的裙子,向上一翻,裹住了她的臉。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兇徒,可從來沒遇見過這陣仗,本能的尖叫起來,兩條豐潤大腿死命掙紮,內衣散開,露出了半截柔軟的小腹。

無錯咽了口唾沫,一手卡住“毒掌”的脖子,高舉光刀,奮力刺下!

毒掌忽覺得小腹一涼,肚皮已被光刀刺了個窟窿,血如泉湧,叫了半聲,兩眼翻白昏死過去。

無錯見了血,眼睛都直了,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野獸,仿佛喝醉了酒,兩眼發紅,步履蹣跚的迎向追兵。

鮮血的氣息使他肉體裏長出了光彩奪目的寶刀,劍的精神融化了靈魂。

無錯冷靜的承受著這一切,他即將獨自面對全世界,他的肉體也許會害怕,劍的精神卻無所畏懼。

光刀在無錯體外形成了一層閃亮的殼,散發著千萬道金光,無錯成了放射殺戮之光的太陽,凡是被這陽光照耀的人,只感到萬道寒芒迎頭殺至,轉瞬就成了屍體。

殺退了護國別動隊,無錯一聲長嘯,揮刀劈斷旗桿,捧著春江冷的頭顱,淒聲道:“冷大哥,無錯回來了!”

追兵嚇破了膽,掉頭就跑。無錯懷抱著春江冷的頭顱一路追殺,居然又回到了帝都城。

人們看到黃昏的街頭奔跑著渾身浴血的少年,他手捧頭顱,身罩金光,手持變化無窮的光刀迎戰千軍萬馬,全然無畏。這悲壯景象叫人觸目驚心,帝都的人們關門閉戶,躲在家中竊竊私語,“少帝”春江無錯的威名就在人們的流言裏,第一次擁有了意義。

對比懸殊的戰鬥延續了一天一夜,當人們試探著從門縫裏朝外張望,驚訝的發現街上充滿了屍體與血跡。

戰鬥還在繼續,春江無錯困守在皇宮後街的一條小巷裏,力敵千軍,堆積如山的屍體嚇退了追兵。

這條位於皇宮後街的小巷,被稱為“脂粉河”,每日裏宮墻內倒出的散發著脂粉氣的汙水,都要沿著溝渠穿越小巷,年深日久,巷子裏就堆積了風吹不散、雨沖不走的脂粉香氣。

可是現在,脂粉氣被血腥氣取代了,高高的屍堆上坐著滿臉血汙的少年,他面無表情,衣衫早已被血泡成了純紅色--這使他這輩子再也不會害怕血了。

他坐在高高的屍骨堆上,借著星光眺望宮墻內的園圃,那曾是他童年的樂土,如今卻隔著蒼茫的夜色,成了如煙如夢的童話。

墻裏歌舞升平,墻外刀光劍影,一道墻把人生攔腰斬斷,無錯渴望回到墻裏去,可是他已經長大了。

“童話永遠屬於童年,光明已舍我而去,就讓天和世界一起黑下來吧。”他揮下光刀,在不知道是誰的屍體上割下一塊帶血的生肉,塞進口中。

這些天他餓了就吃死人肉,渴了就喝下人血,鬥志反而更加旺盛,精力也越發充沛。直到這時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我根本不是人類……”

第三個黃昏到來時,他聽見了與眾不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莊重而不失風度,華貴中透著慵懶。

皇帝來了。

三天三夜,三軍盡出,居然抓不到一個少年。

皇帝走下鳳輿,好奇的打量著春江無錯。

無錯跳下屍骨堆,大步走到皇帝面前,毫無懼色的瞪著她。

一股鋒利的殺氣迎面吹來,皇帝的長發被氣流吹動,向後飛揚起來,她驚訝的問:“你的劍氣裏有妖氣,你到底是人還是妖精?”

無錯舉起了光刀,抿緊唇角,一言不發。

“你不是朕的對手,何必自取滅亡!”皇帝第一次為殺人而猶豫了。

她不忍傷害這個冷冽的少年,她在他的眸子裏看得到她最缺少的自信,一種近乎羨慕的感情在她心中滋生了。

“告訴朕,你為什麽不逃走?假如你願意,這三天來隨時都能離開帝都城,難道你有苦衷?”

無錯不知道皇帝為什麽跟自己說這些。她不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嗎?為什麽會突然變得如此和藹親切了呢?

無錯在皇帝的眉宇間依稀看到了母親和姐姐們的影子,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他終於開口了。

“冷哥哥許諾跟我們一起離開帝都城,天涯海角,永不分離,現在他雖然不在人世,我也不能背叛誓言,要走一起走,即便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忠義誠信,天不可欺!”

此言一出,小巷內外眾人無不低頭嘆息,被他一腔忠義深深打動了。

皇帝微笑著點了點頭,和顏悅色的說:“想不到你竟如此英勇,朕不但不會殺你,還要重重賞你--”

“呸!誰希罕你的賞賜!”

“呵呵,小子,話可不能這麽說。難道你就甘心讓你的冷大哥死無全屍?只要你答應朕一個條件,朕不但厚葬春江冷,還要給春江飛鴻、春江金鵬、春江鷹揚一族平反,恢覆你帝國郡王的身分,此外,春江無心和易水寒,朕也可以念在你的分上不予追究。”

情感的殘痕告訴皇帝,曾有一種美好的感情在她心底深埋,她說不出它的名字,但她知道那是人世間最美妙的珍寶,她在無錯身上發現了那珍寶的端倪,她渴望獲得更多啟示,直到尋回真正的自我。

一席話說得無錯又驚又疑,反問道:“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朕這樣做,只要你答應一件事。”皇帝淡淡的說:“留在帝都,留在朕身邊。”

無錯像是被迎頭打了一棒,呆住了。

“朕喜歡你。”

無錯萬萬想不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神情瞬息萬變。忽然咬緊牙關,眼中殺氣畢露,待要舉起光刀,卻又無力的丟在腳下,長嘆道:“我不能對不起傾城哥哥。”

不知何時,新月攀上了柳梢頭,鳳輿啟動,皇帝回宮,大隊人馬後跟著步履蹣跚的少年,他癡癡望著月下的車影,心中五味雜陳。

翌日,皇帝遵守承諾厚葬了春江冷,撤回了追殺春江無心和易水寒的命令,給春江飛鴻、春江金鵬、春江鷹揚等舊族平反,昨天還是欽犯的春江無錯繼承了家族的榮耀,被封為孔雀郡王。

是年春江無錯十八歲,命運把他推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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