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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河歲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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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師回朝的軍隊裏多了一只飛艇。這架花費重金從魔域購得的飛行器,並沒有用在戰場上,皇帝買了它來代替鑾駕。

春江水月傷得很重,那看不見的傷口把她變得像嬰兒那樣孱弱。人們都說皇帝現在受不了顛簸之苦。來的時候,她騎馬、坐車、乘船,威風凜凜,回家的時候,她就只能躺在飛艇裏凝望著窗外孤寂的天空。

皇帝的飛艇就像是一只大鳥,投下黑森森的陰影,籠罩著行軍中的戰士們。他們心裏沈甸甸的,只要這只大鳥還在頭上,他們就得再次走上戰場。

這一次戰爭的凱旋,就是下一次戰爭的烽火,朱雀統一了,白虎平定了,現在玄武也臣服了,皇帝有著怎樣狂熱的野心啊--她的心比天還大,人們都說,皇帝就要派他們去遠征昆侖了。

“聽說陛下受傷很重。”

“是呀……要是再重點就好了--我敢說,從來沒有比這位陛下更偉大的帝王!”

“作為征服者,她是的,可是當兵的也需要休息啊。”

“所以說嘛,要是傷得再重一點就好了……我可不想死在海外,爹娘還盼著我回家娶媳婦呢……”

士兵們竊竊私語,討論著皇帝的傷勢。從知情人那裏得到的證實,使他們感到絕望,據說皇帝除了氣色稍差,並沒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原來皇帝的傷在心裏,她躺在床上,直直的望著窗外浮動的白雲,頭痛得想哭。

她盡量什麽也不想,一想,頭就痛得四分五裂。

她像木乃伊似的躺在床上,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任由狂亂的心緒恣意飛舞。

侍女一桶接一桶搬來混著冷水的冰塊,她們用濕手巾裹住冰塊給皇帝做冷敷。冰貼在皇帝火燙的額頭上,就像落入了熔爐,轉眼間便蒸發成一團白色的蒸氣。

侍女們小聲說:“從來沒見過這麽可怕的傷寒病,皇帝就快要變成火炭了。”

水月沒功夫教訓下人,只因傷她的是心魔。

楠·帝釋天的“心魔走火大法”始終是她的噩夢,五年前那次決鬥,她心魔走火險些形神俱滅,現在她又一次被推到崩潰的邊緣,水月對自己說:“是該好好的想想了。”

一群大雁貼著視窗掠過,飛艇浮在空中,像條孤獨的鯨。

四神世界裏獨一無二的皇帝,已經對戰爭與征服失去興趣,內心世界並沒有隨著帝國領土的擴張而充實,恰恰相反,隨著連年征戰,反而越發感到心靈的枯竭;一種可怕的疲憊感,已經成了她的附骨之蛆,無論用什麽樣的方式,也沒法驅除,精神狀態也越發不穩定,無可排遣的寂寞宛如病毒,正在侵蝕她的精神健康。

她很清楚,想要把自己從崩潰、腐爛的邊緣拯救出來,只有去昆侖。

下決心這樣做,卻遠比征服一個國家更難。原本她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可是現在,心魔走火大法傷了她的靈魂,對她錯置的心靈造成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四年前那個悲慘的結婚之日,她都已經追到了百靈海灘,卻在最後關頭輸給了她的矜持與傲慢,眼睜睜看著傾城踏波而去,現在,她已經是三個大陸的統治者了,難道反而要離鄉背井拋棄一切,去尋找一個已經不再愛她的男人?

一開始,自尊心不允許她這樣做。

然而她畢竟已經當過皇帝、掌握過全天下的權力和財富,丟開已經到手的江山去找情人,和為了情人放棄尚未到手的江山,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自尊心永遠是自卑者的自尊,抵達事業頂峰的魔皇春江水月,決心丟開已經到手的一切,開始新的人生冒險。

她伸出冰冷的手掌,招呼內大臣春江無瑕過來道:“你替朕擬道聖旨。”

“皇帝要發兵遠征昆侖了。”內大臣對每個人都這樣說。

假如有誰提出質疑,她就不屑地說:“你們懂什麽?聖旨就是我替陛下起草的,陛下的朱筆和玉璽也都在我這裏,我既然可以替陛下起草遠征的詔書,也可以替陛下起草下令斬首的旨意!”

沒人敢說話了,滿朝文武大臣都在春江無瑕面前低下了頭,他們小心翼翼的表現著恭敬,像對待皇帝那樣的對待內大臣。無瑕得意極了,她禁不住想,要是皇帝一輩子都躺在寢宮裏該多好?她太喜歡玉璽、朱筆和聖旨了。

“我太喜歡了,我就喜歡寫詔書。我現在只能寫詔書,別的事情我都不想幹了。”無瑕對她的崇拜者們說:“我只要一開始寫詔書,頭就一點也不痛了。”

詔書很快就被公布了。

鳳凰三年八月,大將軍易水寒被派往百靈海港集結、訓練海軍,準備渡海作戰,遠征昆侖。而詔書公布後,帝國朝野為之震驚,旋即舉國轟動……

每個人都在談論“渡海東征”。人們都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可是又不可思議。

理所當然是因為他們的皇帝,是個有著無限野心的女人,她要征服全世界,而她已經征服了全世界,除了昆侖。

於是現在輪到昆侖了。

而人們感到不可思議的,則是東征的時機。

剛剛從玄武撤軍,戰士已經疲憊不堪,黎民也不堪重負,戰爭吞噬了大量的財力物力,也埋葬了數十萬生靈,窮兵黷武的帝國需要休養生息了。

反對的聲音最先來自明典、貝隆、艾爾·科波拉,三位元老;就在詔書頒布的第二天,他們聯名上書反對渡海東征,而反對東征的理由很充分。

朱雀人不擅長海戰,歷來帝國出兵,極少海上作戰,在女帝春江十一世之前,甚至沒有建立過正規海軍。此去昆侖海程萬裏,且煙波浩渺風雲不測,稍有閃失便是全軍覆沒。海上不比陸地,真要遇難,半點逃生希望也無。

再者,即便能夠抵達昆侖,成功登陸青龍大陸,但人地生疏補給不足,就先失了地利;戰士水土不服,東方的氣候又是四季分明,冷熱極端,跟朱雀長年溫潤的氣候大相徑庭,這又飽受天時之害,難保不受疫病煎熬;新斐真、海藍、法蘭、羅摩、華夏、示巴、扶桑等昆侖諸邦,一向唇齒相依,遇到外敵入侵,必然戮力同心合作抗敵,彼等以逸待勞,我軍勞師遠襲,強弱自不待言。

更重要的是,由於連年的擴軍征戰,帝國軍事支出已經嚴重超出預算,不得不增加賦稅,又為了補充兵力,全國青壯年男子的征兵率已經超出了二分之一,直接破壞了農業生產,百姓生活疾苦,怨聲載道,絕對不能夠再置若罔聞。

看了這個折子,水月腦中一片空白,渾身懶洋洋地提不起一點精神。

遠征昆侖,擬定跨海作戰的計畫,統統都是借口,她真正需要的不是青龍大陸諸邦國的降表,而是遠方戀人的一個微笑。

水月又看了一遍那奏折,心情漸漸焦躁。這折子寫得無可挑剔,可正因為言之有理,她才越發煩悶。

倘若在她入侵玄武甚至白虎的時候,有這麽一張折子,她很可能會采納,但現在她要去昆侖,下頭的將領們竟然挑三揀四,臣民們竟敢諸多托辭,就連艾爾·科波拉、貝隆這樣的人也來拆臺,怎不讓她氣惱?

而這些都不重要,更讓她惱火的是--她很清楚百姓和將領都是正確的,錯的是她自己。

“可是,我不願意認錯啊。”水月照著鏡子,對另一個世界中的自己說。“我不認錯,我就是正確的。”她恍惚的笑道:“應該認錯的是反對我的人。”

皇帝召無瑕進來的時候,正用一把銀質裁紙刀把奏折剪成窗花。

水月天生一雙巧手,不但會擊劍、會雕刻,裁紙也是無師自通,每一剪都充滿了創意與靈性;只見她拂去紙屑,打開奏折,兩只鳥兒肩並肩的浮在掌心。

“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結連理枝,陛下,您真是心靈手巧。”春江無瑕特意加重了“心靈”兩個字的分量。

水月諷刺的一笑。她越來越討厭這個狡猾的小女人了;每次看到她因為犯頭痛而慘白的臉色、病態紅潤的雙頰,水月就覺得惡心,仿佛胃裏長出了毛茸茸的東西。

為什麽上竄下跳的總是她?水月遺憾的想,要是蕭紅淚在身邊該多好。

無瑕很聰明,她能看穿任何人任何事,可是在皇帝面前她卻變得格外愚蠢。

“陛下,大臣們都反對遠征昆侖,此事恐怕行不通了。”無瑕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皇帝的表情,但她看不出什麽。“外面那些家夥什麽也不懂,他們怎會知道陛下您的心意呢?”說著,她自作聰明的笑了起來。

皇帝被她暧昧的笑聲激怒了,她不喜歡被人看穿心意。而春江無瑕一而再再而三的揭開她心底的傷疤,以為憑著自作多情的狎昵可以贏得皇帝的歡心。

“這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大概以為只要支開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水月暗自冷笑。無瑕背著她所作的一切,她早已經調查的很清楚,一直沒有發作,是因為無瑕的腦子對她還是有利用價值的,特別是在征服天下的時候……

但現在,水月不再需要她了。

“把這折子還給貝隆他們。遠征可以商量,昆侖一定要去,朕喜歡不同的聲音,但是誰也別想在背後搞鬼!”

春江無瑕用銀盤托著剪成紙花的奏折,躬身退下。她走得很快,步履裏有藏不住的得意。

水月聽著她的足音漸漸遠去,嘴角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鬼迷心竅的春江無瑕並沒留意皇帝話裏的雙關涵義。

她現在心情舒暢,感到自己就像一個成功的馴獸師,掌握了戲弄獅子的一切技巧。

世界上最兇猛的野獸是什麽?不是獅子,不是惡龍,而是皇帝。“我是最偉大的馴獸師!”春江無瑕想著,不禁有些飄飄然。她輕蔑的抄起奏折,撕成了碎片。

內大臣春江無瑕手托銀盤走進仰止殿,看到被撕碎的奏折,貝隆、艾爾、明典臉色都變了。

“遠征沒得商量,昆侖一定要去,陛下憎恨不同的聲音,你們別想在陛下背後搞鬼!”春江無瑕轉述道。此時仰止殿內一片死寂,春江無瑕藏起了冷笑,悄然離去。

三元老面面相覷,最先怒形於色的是明典。

“皇帝太糊塗了!這樣下去,帝國早晚毀在她手裏!”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貝隆也搖頭嘆氣。

兩人大發牢騷的時候,佯裝離去的春江無瑕已經悄悄走進了隔壁的偏殿。厚厚的墻壁隔絕了聲音,隔壁的討論她聽不見。

她伸出右手按在墻壁上,藍色的光暈從她掌心擴散開來,成了詭異的波紋。

藍色的光波覆蓋了墻壁,仰止殿內的聲音像是遇上了磁石似的,被吸附在墻壁上,每個字就是一塊投向湖面的石頭,輕重大小不同,激起的漣漪也千姿百態。

無瑕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傾聽隔壁的對話。

“想要陛下改變心意,只有一個辦法。”這是艾爾·科波拉的聲音。

“難道是兵諫?”這是明典的聲音。

“此事不能操之過急!萬一不成,就是滅門之災啊!”貝隆嚇了一跳,嗓音變形。

“兵諫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但光是我們三個人成不了大事,必須再拉上一個人。”

無瑕暗想,這明典貌不驚人,膽子可不小。

接下來是艾爾·科波拉的笑聲。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充滿了自信:“老大人說的那個人,可是易水寒?”

“正是易將軍!”

“噓--當心隔墻有耳,回去再談。”

八月桂花開,仰止殿外花香襲人,三位老臣走進月光裏,心裏壓著沈沈的烏雲,當烏雲遮斷月光,春江無瑕也志得意滿的離開了。

雲破月來花弄影,水月站在窗前遙望明月,婆娑的花影映在窗上,隨著月光流轉漸濃漸淡,就像皇帝陰晴不定的臉。

春江無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反覆推敲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妥之處。她如實地揭發了三元老的陰謀,沒有說謊,也沒有誇大其詞。可是這並不能讓她安心,她說慣了謊話,偶爾說一次真話反而覺得很心虛。

她小心翼翼的看著皇帝,心想,她到底在想什麽呢?

水月左右為難,心想:“三個人都是她最信任的老臣,不該這樣對我,說是造反,也許只是一時的氣話。罷了,我就先關他們幾天,也叫他們熄了居功要挾的念頭。”於是就叫無瑕知會武思勉:“逮捕三元老,押在刑部大牢候審。”

無瑕喜形於色,連忙躬身退下。她早就看貝隆等開國元老不順眼,而那些老家夥對她,也從沒有好臉色,日後少不得跟她作對,如今正可趁機鏟除。

當然,無瑕用不著親自動手,她有個志同道合的夥伴,那就是武思勉。

“陛下說的是只抓貝隆三人,還是與兵變相關的人一概不放過?難道沒有說如何處置易水寒?”武思勉問道。

武思勉與易水寒同屬軍部,年紀又相近,無形中早有了競爭之心,但無論資歷、口碑還是戰績,易水寒都遠勝過他,嫉妒之心由來已久,有機會整垮他,自然不肯放過。

春江無瑕看穿他的心意,別有用心的說:“既然貝隆三人口口聲聲要跟易水寒商量叛亂事宜,想必也是亂黨之一,寧可錯殺千人,勿使一人脫落,武大人看著辦就是。”

“內大臣閣下既然有言在先,嘿嘿,小將可就不客氣了!”武思勉喜形於色。

春江無瑕斜眼看著他,不屑的冷笑道:“武大人盡管放手幹吧!陛下派了這個差事給武大人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手段呢。”

武思勉聽了十分得意,摸著下巴嘿嘿獰笑起來。

“這等蠢材,只配殺豬!”無瑕不屑地想。

春江無瑕太小看武思勉了。屠夫也有屠夫的智慧,她前腳剛走,武思勉就去了畫眉殿。

“內大臣方才傳了陛下聖諭,說是要抓貝隆、明典、艾爾·科波拉三卿。”

“既然知道,還不快去辦事。”水月慵懶的躺在龍椅上,看也不看他一眼。

武思勉遲疑的問:“據說此事涉及易帥,不知是真是假。”

水月沈吟不語,半晌後忽然睜開鳳目,兩道精芒冷冰冰的落在武思勉臉上,說道:“不準吞吞吐吐!”

“屬下已經查明,易水寒不但勾結貝隆等三人妄圖造反,更犯下了私藏反賊的滔天大罪!”

“此話怎講?”

“陛下可還記得春江無心與春江無錯這兩個餘孽?”

“春江無心、春江無錯……當日天香君離京之時,不是帶著他們一起走了嗎?”

“陛下有所不知,據微臣調查,此二人尚在帝都--實不相瞞,包庇他們的正是易帥!”

水月沈吟良久,忽然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武思勉一楞,忙道:“剛剛查證核實。”

“可還有別人知道?”

武思勉聽出弦外之音,頓時嚇得冷汗淋漓而下,跪倒在大殿上磕頭如搗蒜:“陛下聖明,饒了奴才吧!這件事天上地下只有陛下一人知道。”

水月奇道:“你這也算人話?除朕之外,不是還有你知道?”

武思勉忙道:“奴才已經忘記了!”

水月換了個坐姿,支頤笑道:“那麽,難道私藏反賊的易水寒也不知道?”

武思勉立時一楞,連忙磕頭謝罪:“奴才一時情急胡說八道,陛下息怒!”

水月俏臉一寒,冷笑道:“胡說八道?在朕面前,也容得你胡說八道?放肆!”

武思勉大驚,連聲道:“臣有罪!臣該死!”掄起骼膊狠狠給了自己幾記耳光,血絲順著嘴角流下來。

一直打到兩頰紅腫,水月才擺擺手,意興闌珊地說:“下去吧。”

武思勉忙叩首謝恩,灰頭土臉的溜走了;但剛走到殿門前,卻又聽水月說道:“易水寒越來越不聽話了,你就替朕給他點教訓吧。”

武思勉欣喜若狂,忙又磕頭謝恩,興沖沖地去了。

“護國別動隊”連夜出動,逮捕了貝隆、明典、艾爾·科波拉三人,緊接著,武思勉又帶人殺進元帥府,抓走了無心姐弟。

易水寒遠在“百靈城”,武思勉有恃無恐,索性派人弄來一輛囚車,把無心姐弟關了進去,大搖大擺的拉出去游街。

那些看熱鬧的百姓看到車裏關著病弱的女子、含淚的少年,紛紛搖頭嘆息,大感憤慨,他們不敢公開表示不滿,尾隨著囚車,看它是去刑部還是去刑場。當囚車拐上了朱雀大街,人們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目送囚車朝著刑部大牢駛去。

囚車走到朱雀大街中段,圍觀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一輛華麗的香車迎面沖了過來,橫在隊伍前面。

武思勉臉色一沈,剛要發作,忽然發現那馬夫的衣服上印有內務府的徽記,知道香車主人必定是春江無瑕,只得強忍下怒氣,下馬來到車前,朝春江無瑕一拱手,皮笑肉不笑的說:“內大臣氣色不錯啊。”

無瑕直直地望著武思勉,眸子裏滿是怨毒:“武將軍,無瑕可有得罪你?”

武思勉失笑道:“大人何出此言?”

無瑕冷笑道:“無瑕自問跟將軍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每有好處也從不忘記您武大人,為何反而以怨報德呢?”

武思勉一臉茫然,反問道:“在下自問沒有對不起大人之處啊?”

無瑕怒道:“夠了!武思勉,別在我面前裝瘋賣傻,我問你,囚車上是什麽人?”

武思勉笑道:“囚車還能裝什麽人?當然是欽犯。”

“你去抓你的易水寒,我二妹三弟與你何仇?落井下石很快活是吧?武思勉,你太過分了!”

武思勉收起笑容,陰森森的說:“落井下石的罪名武某人擔當不起,你想喊冤就去找陛下,休要妨礙武某執行公務!來人哪,把閑雜人等統統趕開!”

兩個衛兵沖上來,粗暴的抓住無瑕的骼膊,推到路邊去了。

無瑕何曾受過這等羞辱,氣得七竅生煙,空有滿腹機謀,如今半點也派不上用場。

囚車經過的剎那,無瑕朝著蓬頭垢面的無心、無錯喊道:“二妹三弟莫怕,姐姐一定會救你們出來。”

兩人聞聲扭過頭來,姐弟三人的目光碰在一處,交織成了辛酸的淚光。無心含淚微笑,無錯揮著手叫姐姐,無瑕心中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無瑕並非不知道弟弟妹妹是她仕途上的障礙,但現在她不再是那個心狠手辣的內大臣,追著囚車哭喊的春江無瑕,現在只是一個深愛著弟弟妹妹的弱女子。

權力、野心、欲望,她都不要,世界上沒有什麽可以代替親情。

“無心、無錯--我會救你們的,相信我!”眼睜睜看著囚車消失在街頭,無瑕心痛如絞。

十多年的親情湧上心頭,她在淚光裏看到了開屏園、看到了鴛鴦湖,看到童年的秋千在夢裏擺蕩,一夢多少年。而今大夢醒來,她得到了很多,失去的更多。

弟弟妹妹坐在囚車裏,她卻不能保護他們。這慘痛的現實,使無瑕發現了自己的渺小與脆弱,她站在街上,站在寒冷的夜風裏,她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沒有,本來她還有弟弟和妹妹,這是她在人世間唯一的珍寶,現在他們要離她而去了。

孤零零的站在街上,冷風吹亂了她的發絲,吹痛了她的心,突如其來的失落感擊中了她的靈魂,她頭痛欲裂,恨不得就這樣死去,現在她多麽希望有個人可以依靠,多麽希望有個人可以扶她一把,在她耳際說句安慰話,她出賣了戀人、出賣了朋友,她以為她不需要,現在她需要了,他們已經不在了。

她想找個人傾訴自己的苦楚,她沿著大街朝前走,跟著月亮走了一程,跟著雲彩走了一程,跟著燈火走了一程,來到皇宮前。

一無所有的春江無瑕找不到一個朋友,她跪在宮門前,擁抱著那只冰冷的石獅子。

天亮的時候,最先亮的是東方的雲彩,它們還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朝霞。

無瑕在宮門前盤桓了一夜,她在夜風裏像只掉光了羽毛的鳥那樣瑟瑟發抖,比寒冷、比孤獨更殘忍的是頭痛的折磨,曙光拯救了她,她忽然想到可以向皇帝求助。

親人的遭遇使她喪失了理智,竟然不經人通報就闖進了寢宮。

皇帝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曙光落在她美玉般的臉龐上,濃得像血、像胭脂。

春江無瑕跪在皇帝腳下哭訴,說她的弟弟和妹妹被武思勉抓起來了,她乞求皇帝饒恕他們,順便殺掉武思勉。

皇帝冷笑道:“向來有功之臣才能替人求情,你認為自己有多大的功勞?”

無瑕壯著膽子說:“臣雖然寸功未立,但仍大膽求陛下開恩。”

皇帝問:“你這膽子又是誰給的?”

“是陛下。正因為陛下是明君、是賢王、是悲天憫人心懷天下的一代聖主,臣才敢求陛下開恩,放過那兩個可憐的孩子。”

“說得好!說得好!”皇帝滿意的笑了,她細細的眉毛像是兩把開刃的寶刀,美麗的鳳眼裏藏著殺機:“單憑一句吹捧,就能從朕手中拿走兩條人命,豈非太容易了!你若當真在乎弟妹,可敢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

春江無瑕緩緩擡起頭來,堅定的說:“臣願意!”

皇帝又一次狂笑起來,她望著無瑕,寶石般璀璨的眸子裏燃起了狂暴的烈火。

“你過來。”皇帝說道。

無瑕的嬌軀巨震,銀牙咬破了櫻唇。她匍匐著爬到龍床前,皇帝柔嫩光潔的小腿、秀氣的纖足在她視線裏搖晃,像是催眠師的鐘擺。她渾渾噩噩的擡起頭來,癡癡地望著皇帝冷漠的臉。

當皇帝的手落在頸子上時,無瑕感到了一種冰冷的恐怖,她閉上眼睛,萬念俱灰。

那只手並沒扭斷她的脖子,反而滑上她因極度恐懼而泛紅、微燙的臉頰,溫柔的愛撫著。

“陛下……”無瑕張開濕潤的眼睛,松了口氣,媚笑道:“原來你是在嚇唬我--”

話音未落,忽見皇帝臉色一冷,獰笑道:“嚇唬你?瞎了你的狗眼!”掌心一翻,只聽見沙的一聲,血光迸散!無瑕仰面栽倒,慘叫不已,原來皇帝揭掉了她的臉皮。

原本美麗動人的俏臉變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兩顆眼珠掛在眼窩裏,宛如鬼怪。無瑕雙手捂著臉,蜷縮在皇帝腳下,斑斑血跡染紅了大理石地板。

“很痛苦吧?這是你應得的。”皇帝冷笑著睨視著腳下的可憐蟲。

“應得的……應得的?”無瑕忽然仰起血淋淋的臉龐,悲憤的喊道:“為什麽這麽殘忍!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做錯了什麽?虧你還有臉問!你陷害傾城,把他騙到玄武,幾乎險遭不測。之後落井下石,敲詐春江鷹揚,唆使武思勉將其一家殺害。春江無心、春江無錯失蹤以後,你買了兩個同齡少年男女,秘密殺害,毀掉面容冒名頂替,犯下欺君之罪!”

“你私自撕毀了朕的聖旨,越來越不把朕放在眼裏,一而再再而三的假傳聖旨,殺害政敵,謀取私利!最最不可饒恕的是屢次慫恿朕遠征昆侖,想趁朕不在帝國,圖謀不軌,其心當誅!”水月怒不可遏,抓起一疊奏章摔在她臉上怒道:“朕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春江無瑕啞口無言,染血的面孔抽搐起來。她一下子撲倒在龍床前,抱著皇帝的腿哭著哀求道:“陛下……奴婢知罪、知罪了……求陛下念在奴婢平日沒有功勞尚有苦勞,饒了奴婢的狗命吧。”

皇帝哈哈大笑:“春江無瑕--朕早就把你看穿了,你是條靠吸吮權勢與虛榮才能存活下去的毒蛇,你是世上最貪婪最陰險的女人,沒了權勢,沒了美貌,即便朕開恩饒你不死,你這醜八怪還有臉活下去嗎?”

春江無瑕楞住道:“陛下……無瑕當真被你看穿了……可是……”她徐徐擡起頭來,浸血的眸子裏藏著無盡的仇恨。“可是……你想得到這個嗎?”

春江水月花容失色,霍然站了起來!她伸手取劍,指尖還沒觸到劍鞘,春江無瑕的手驀地變藍了!

閃爍著妖艷之光的魔手死命勒住她,藍色的光流從無瑕身上傳至春江水月,春江水月像是被電擊中,渾身力氣頓時被抽幹了。

“陛下……你--去--死--吧!”春江無瑕突然張開嘴,露出滿口白森森的牙齒,瘋了似的咬住春江水月的大腿,貪婪的吸起血來。

水月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外來者破壞,下半身已經不聽使喚了,在瀕死的絕境裏她奮力掙紮,雙掌一推,“噗”的一聲插入了春江無瑕的腹腔。

失去理智的春江無瑕狂叫一聲,碎裂的肋骨之間噴出了和著血漿的內臟,她抓起腸子纏住春江水月的手腕,再次撲上來,爭分奪秒的吞噬著她的靈魂。

藍色的魔光包圍了拼死搏鬥的女人們,春江水月臉上漸漸失去血色,軟軟向後栽倒,一排排藍色的數字從擴散的瞳孔中掠過,那是春江無瑕在侵吞她的靈魂。

天下無敵的魔皇春江水月萬萬沒想到,一個微不足道的奴才敢對自己動手,等她後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春江無瑕順勢壓在她身上,心中充滿了狂喜,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制伏了至高無上的皇帝,她得意忘形的說:“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春江水月……你不是天下無敵、無所不能嗎?你毀了我的臉,我就要了你的命!”

身體即將被春江無瑕占據,春江水月卻無能為力,她絕望的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破體而入。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慘叫刺痛了她的耳膜,睜眼一看,春江無瑕龍蝦似的弓著身子,頭上燃起了藍色的火焰,鼻、耳、眼、口噴出藍、白兩色的濃汁,分不清是血還是腦漿,要命的魔手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體,歇斯底裏的撕扯著燃燒著魔火的發絲,春江無瑕把自己的頭發一把把扯下來,可這並不能減緩要命的頭痛。

超負荷運作終於導致“腦系統”崩潰,野心達成的剎那,春江無瑕遭到了厄運的懲罰。

春江水月倒吸了口冷氣,才發現自己心跳如擂鼓。窗外太陽照樣升起,恍若隔世。

一腳把春江無瑕踢下床,春江水月定了定神,揚聲道:“來人啊。”

侍女一路小跑來到殿前,見了鮮血淋漓的情況,嚇得失聲驚叫。

水月在那侍女臉蛋兒上擦了手上血漬,指著氣若游絲的無瑕,心有餘悸的說:“把這團垃圾丟進陰溝。”

剛剛清理了殿上血漬,海寧、朱裏奧、雷因等一幹大臣得知了貝隆三人被抓、元帥府被抄的消息,趕來求情。

皇帝一聲不吭,等到他們都說完了,才站起身來,走到跪拜在殿下的大臣面前,幽幽的說:“你們都不準朕去昆侖,你們都不願意朕歡喜,你們都是大大的忠臣。”言詞之間,說不盡的心灰意冷。

群臣大驚,連忙磕頭請罪。

她又道:“天下人都不準朕東征,朕偏要東征!三軍不欲隨朕出征,朕一人一劍,勝過雄師百萬!”此時群臣都不敢出聲,只怕激怒了皇帝。

“都下去吧。我不會殺貝隆他們,關他們坐幾天牢,不過是略施薄懲,叫他們醒醒神,知道還有我這個陛下,別再恣意放肆!”群臣齊聲謝恩,水月在殿前踱了幾圈,忽然嘆了口氣,沮喪的說:“算了算了!朕不用你們去昆侖了。”

群臣大喜,高呼道:“陛下聖明!”

退朝後,皇帝單獨留下了塵·小小。除了蕭紅淚,這個從第二軍時代就一直負責情報工作的特務頭子,算是她最信任的人了。

“今天朕百無聊賴,擬渡海東游訪友,你有何看法?”水月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

塵拿不準陛下是開玩笑還是當真,楞了半晌,答道:“臣願隨侍左右。”

水月擺了擺手,長長的嘆了口氣。

塵心想,陛下一定是在思念天香君,只有思念君上的時候,她才會這樣嘆氣……

“朕想散散心,不需你們啰嗦。我走後自有替身代理政務,只有兩件事放心不下。”

“陛下到底為何事煩心?臣願意替陛下分憂解難。”

“第一,朕走之後,帝國必定江河日下,天下恐生變亂。”

塵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可怕的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晌才說:“既是這樣,陛下就更加走不得了。”

水月笑道:“你哪裏明白朕的心思!朕既然能一統天下建立帝國,更能一手顛覆帝國江山,只不過,這一次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她目光一黯,喃喃的說:“我要叫他知道,與萬裏江山相比,我更看重他一人。”

仿佛大夢初醒,水月繼續說道:“第二,如今四方皆定,只有一個人,朕不放心。”

塵知道不該多嘴,但還是忍不住問:“陛下說的是?”

“魔女謬斯。”水月若有所思的說:“明天你就去魔域,說是奉了朕的諭旨,協助她謀畫大計,之後你就留在魔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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