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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蠱精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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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城找不到老太婆,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紅衣人,拉著他的手說:“跟我來吧。”是個年輕的女人,笑得很嫵媚,豐腴的身材充滿了誘惑。

傾城跟著她進了一處廂房,看到幹凈舒適的床鋪,立刻忘了一切擔憂。

女人微笑著問:“今晚你就住在這裏,還需要別的什麽嗎?”

傾城老老實實的說:“我還沒有吃飯,餓得受不了,另外還想洗個澡,換件幹凈衣服。”

女人不一會兒送來了熱水,傾城洗澡的時候,她帶走了他的臟衣服,送來了豐盛可口的飯菜。

傾城早就餓壞了,剛一動筷子,阿修羅魔劍鏘鏘的響起來,不由一楞。聞聞那菜,竟散發出腥膻的氣味,於是只吃了兩碗白米飯。

填飽了肚子,倦意上湧,鉆進被窩,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好夢正酣的時候聽見有人開門走進來,睜眼一看,那紅衣少婦站在窗前,笑容暗示著一次旖旎的艷遇。

傾城心想這裏事事詭異,還是早走為妙,於是故意誤解了她的來意,笑著問:“我的衣服幹了嗎?”

女人楞了一下,媚笑道:“我這就去拿。”果然捧著一只木盆回來,衣服都已經洗幹曬好,整齊的擺放在盆裏。

傾城接過木盆,穿了,道了聲多謝,就要走。

女人把他攔住,冷笑道:“這就走了?良宵苦短,公子就不想做點比趕路更有趣的事兒?”

傾城笑道:“對我來說,趕路就是最有趣的事了。”

女人一把奪下木盆,寒著臉說:“你占了我的便宜,就想一走了之?要麽就留你的人,要麽就留下你的命!”

傾城禁不住笑道:“可這並不是我的要求啊,是你自願招待我的。”

少婦怒罵道:“你腦子裏進水了嗎,把我當成什麽人了?”說把手一揮,那只洗衣盆劈頭蓋臉砸過來。

傾城手腕被什麽刺了一下,鉆心的痛,匆匆一瞥,只見那盆裏爬出了數以百計的蠍子,小的有如米粒,大的足有尺長,惡形惡狀。傾城大吃一驚,慌忙展開朱雀之天翔,飛上屋梁。

少婦在下面氣得破口大罵,吹起口哨,驅趕蠍子往屋梁上爬。

傾城拔出魔劍,血光一閃,群蠍仿佛遇見天敵,掉頭狼狽逃竄,再也不聽少婦使喚。

少婦也被阿修羅的血光鎮住,捂著臉逃出門去。

冷風無聲無息的吹來,傾城打了個冷顫,朝風吹來處望去,天窗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一張稚氣的圓臉倒掛在天棚上。

“餵,上來。”

“為什麽要上去?”

“你沒處去了。下面全是蠍子,嘿嘿,怕了吧。”

“你認識那女人?”

“那騷貨是我娘。”少年滿不在乎的說。

“你怎麽能這樣說你娘,太不象話了。”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還教訓我……裝什麽正經,你還不是占了她便宜!”

“當然沒有。”傾城苦笑道。

“沒有不沾腥的魚!”少年故作深沈的說,“別啰嗦啦,你到底上不上來?實話跟你說,你不上來就只有死路一條,我爹快回來了。我娘弄上手的男人,都被他殺了拖進磨房混著豆子一起磨成豆腐啦。嘿嘿,人肉豆腐,香著哩。餵,你到底上不上來?”說著,少年作勢關窗。

傾城走到天窗下,仰頭望去,天空瓦藍瓦藍,沒有一絲雲彩。他伸手扳住窗子,用力向上一撐,突然又跳了下來。

一道寒光貼著頭皮掠過,傾城猛一提氣,縱身飛了出去。少年手裏握著一把十字鎬,惡狠狠的望著他。

傾城劈手抓住鎬頭,少年咬牙切齒,死死攥著鎬柄,不肯放手。

傾城上前一步,少年退後兩步,傾城手腕一沈,少年趔趄跟上兩步,腦門綻起了青筋。

傾城淡淡的說:“如果我突然松手,你會摔的很慘。”

少年陰鷙的盯著他,眼裏藏不住驚惶。

“你想拿那玩意殺我?”傾城冷笑道。

“不信你伸出頭來試試!”少年惡狠狠的說。

“我伸出頭來你也打不著,殺人要用劍,如何,不想看看真家夥?”傾城倒持阿修羅遞給少年。

少年舔舔嘴唇,目光在傾城與阿修羅之間擺動的同時,手指觸到了劍柄,隨著劍鋒滑出劍鞘,一道紅光噴射而出。少年大叫一聲,掉頭就跑,紅光追上了他,只在頸子上一繞,人頭便飛過了庭院,落到墻外去,身子又奔了兩步,才頹然倒下,合著一腔子血滑下去。

少年的屍體摔在場院裏,滾了一滾,化作一條青蛇。

阿修羅也隨之掉下去,傾城只得提著空鞘飛下去拾,一走近,青蛇忽然化著一道碧光,直射進天穹裏去了。

傾城仰面觀察許久,若有所思的嘆了口氣。低頭再看,阿修羅卻也不見了,想是被那碧光擄走,不免又添煩惱,一直以來,他都靠著阿修羅的兇魔之氣克制毒蟲妖魔,現在沒了劍,該怎麽辦才好呢?

事到如今,只有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急匆匆的走著,無意間看到院墻旁的草叢裏流出黑褐色的液體,近前一看,竟然是血。

紅衣少婦趴在一叢繁星花後,好像睡著了。頭上開了個大洞,血已經凝固成黑色的膠塊了。

傾城捂著鼻子走開,眼前浮現了少年揮舞十字鎬的形象……

在少年摔下來的地方仔細檢查,果然找到一個小布袋,被紅衣少婦奪走的面具和錢都在裏面。傾城把布包揀起來,心想,這家人個個殺人不眨眼,不是瘋子,便是妖精。

突然,一只大手自背後伸來,按住了他的頭,傾城眼前黑黑的,只見兩條粗壯的腿矗在面前。

那人揪住他的頭發,朝著墻壁一送--砰!重重撞了一下,眼冒金星。砰!又是一下,接著,兩下,三下,四下……傾城數不過來了,血像洗澡水似的嘩啦嘩啦流下來,他昏迷一陣,又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躺在一盤水磨裏,那打昏他的漢子正踏著一塊石頭磨刀,磨得火星四濺。

傾城壯著膽子問:“你想把我怎樣?”

漢子頭也不回,冷冷的說:“割斷脖子,放血,磨成醬,摻上豆子做豆腐。”

傾城聽得牙齒打顫,強忍著恐懼訕笑道:“別開玩笑,人肉是酸的,不好吃。”

漢子飽含惡意的笑道:“待會兒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開玩笑了!我老婆也是別人能動的嗎?”

“是你老婆勾引我!”

“都一樣啦。”漢子推心置腹的說,“你想想,反正便宜也占了,誰勾引誰不都一樣?你馬上就變成豆腐了,想這麽多閑事幹什麽。”

“我根本沒碰你老婆啊!”

漢子頓時警惕起來:“你為什麽不碰她?你嫌她醜?你他媽還敢嫌我老婆醜?你這個要死的人了,居然還敢嫌我老婆醜!”

傾城忙辯解道:“我沒有……我是說,我沒有碰你老婆,所以我沒有對不起你。”

漢子翻著白眼說:“你不碰我老婆關我鳥事。我還沒碰你媽呢,是不是我也很對得起你?”

傾城懊惱的說:“你剛剛不是還在為你老婆抱不平,怎麽一轉眼就漠不關心了?”

“反正你們事都辦了,我還能怎麽著?難道我因為你說你沒上我老婆就不把你當奸夫?你們幹那事時我有沒在旁邊看著,我憑什麽相信你沒撒謊?”

傾城恨恨的說:“你真正該殺的是你老婆,不然你就戴一輩子綠帽子吧!”

漢子很坦然的說:“我老婆不勾引男人,我又哪裏會天天有肉吃?兩全其美的好事,你怎會想不通?真是傻瓜。”

傾城目瞪口呆,好一會才說:“你別磨刀了,殺人要活殺,味道才好。”

漢子笑道:“你倒像個行家。行,聽你的!”說罷過來推磨。

那片小山似的磨盤骨碌碌的朝著傾城迫近,只消往身上一滾,準成肉泥。

傾城忙說:“別忙推磨。我再教你個法子。你去尋些醋、青鹽……還有硝石,推磨之前撒在我身上,磨出來的醬就不帶屎尿氣。”

漢子笑道:“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屎尿的確討厭……行!聽你的,反正你也跑不了。”說罷尋來繩子,把傾城緊緊捆在磨盤上,晃著膀子出去了。

傾城掙紮著彎下腰,用嘴叼出藏在懷裏的黃金匕首,想割斷繩子。

一個禿頭老人背著手踱進來,在他面前站定,劈手把匕首奪下來,見是黃金打造,又鋒利無比,魚泡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傾城茫然的看著他,忽然說道:“老伯,只要你割斷這條繩子,我可以送你一百把同樣的黃金匕首。”

老頭眼睛一亮,似乎怦然心動,略一躊躇,又搖頭道:“我放了你,我女婿會宰了我。”

“你怕你女婿?”

“唉,你不知道啊。在這個家裏,誰都看我不順眼!”老人哭喪著臉訴苦說,老婆對他漠不關心,女婿不給他好吃的,豆腐人肉都自己吃,光剩下些豆腐渣餵他,“讓我睡牲口棚……真把我他媽的當豬餵!豬也沒我苦哇,豬至少不用天天推磨!”

又說,女兒不是好東西,天天就知道勾三搭四,偷他的錢,小孫子也不聽話,小小年紀脾氣暴躁,管他不聽,打他還要還手,總之,混帳王八羔子。

“這個家我算是待不下去了,真想離得遠遠的啊。”

傾城說:“你為什麽不離開這裏呢?你要是想走的話,沒人會阻攔你吧。”

老人苦著臉說:“我也想啊,年輕人,可是我能去哪兒呢?我都這麽大歲數了,腿腳不靈便,走不動路啊。”

“咱們一起走吧,我們可以坐馬車,實在不行,我背你也沒問題啊。”

“說得輕松,可是……我女婿……”

“你怕他?”

“放屁!他婆娘是我賞他的,他敢把我怎麽著!”

“就是啊,你要怕了他,一輩子也休想離開磨房,你推一輩子磨,也撈不著過一天好日子,何苦來由。”

老頭圓瞪著眼珠,吭哧吭哧喘粗氣。好一會,他突然掏出匕首,在磨盤下面劃了幾刀,看也不看傾城一眼,匆匆回牲口棚去了。

漢子回來了。硝石、青鹽、醋……一樣樣的撂在傾城面前。漢子傻兮兮的笑了一陣,便要推磨。傾城眼睛直直的看著他。

漢子推推那磨,沒有動,嘟囔了一句臟話,沖牲口棚吼道:“老不死的,出來推磨!”

喊了三遍,老頭不出來,漢子臉色鐵青,憤憤的沖進牲口棚。

過了一會兒,漢子灰頭土臉的出來,想是沒有找到老頭,只得自己動手。挾怒之下力量竟然大增,奮力一堆,磨盤咯吱咯吱轉動起來,眼看著黑森森磨石朝著自己壓過來,傾城的心幾乎停止跳動。

一連串細密的斷裂聲揭曉了突變的序幕,磨盤宛如脫韁的瘋馬,呼隆一聲從臺上掀下來,巧之又巧的砸在漢子背上,傾城看著他猛然矮了半截,只剩下一顆脹滿血的赤紅的頭顱還懸在磨盤上方,然後就一寸一寸的逐漸矮下去,終於變得像被踩扁的青蛙般不堪了。

傾城掙脫繩索的時候,看到老頭貼著墻角蛇行過來,雙手握著黃金匕首瑟瑟發抖,仿佛一只受驚的家鼠。

傾城徑自走過去,奪了匕首,走到那漢子跟前,在他臉上劃了一刀,一股血箭應聲噴出,持續而堅挺的噴著,像一眼暗紅的泉。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兒子!”

老人盤著腿坐在炕頭上,一面抽著旱煙,拍著大腿說:“兒子,我救了你的命,不然你就被俺女婿磨成豆腐啦。兒子,你快給你爹溫四兩酒,炒兩樣菜,你爹要喝個酒舒坦舒坦……”

傾城雖然有點不高興,還是把鍋裏的飯菜熱了端來。

老頭瞪著眼睛說:“你就給我吃這些?”

“大冬天的,哪有新鮮東西,你就湊合吃吧。”

老頭拍著大腿罵他,大抵是玄武土話,反正聽不懂,傾城就當沒聽見,直去吃飯。

老頭見他不理,竟大哭起來,罵他忘恩負義。

傾城無奈,“你想吃什麽,我出去想辦法找總行了吧?快別哭了,一大把年紀也不害羞。”

老頭不哭了,拉著傾城的手說:“這才是好孩子,不枉老子救你一命。”

他居然自稱老子了,傾城越來越生氣。

老頭抓著傾城的手嘿嘿的笑,那笑容十分可疑,傾城情不自禁的聯想到一種多足昆蟲,心裏一陣惡心,忙抽回手來,再也不想看他。

老頭擦擦鼻涕,笑嘻嘻的說:“我也不難為你,大冷天的,下酒怎麽可以沒肉?你去外面尋個過路的,弄進來磨了,做道人肉豆腐給我下酒。”

“我不是你女婿,不會做豆腐。”

老頭拍著禿頂嘆道:“瞧你長得像個小仙女似的,不料笨得出奇!算啦算啦,沒有豆腐也罷,去把我女婿身上割兩片肉,烤來下酒也是好的。”

傾城默默走出去了,推開磨房門一看,漢子的屍體不見了,磨盤下壓著一條黑褐色的蜈蚣,兩米多長的身軀死而不僵,密密麻麻的爪子在血泊裏痙攣、抖動,傾城一陣惡心,掉頭跑開了。

大半個時辰後,他披著冰霜回來,老頭已經醉得兩眼通紅。

“肉呢?”

“沒有。”

“混帳!”

“外頭好大雪,半個人影也沒有。”

“沒有人、沒有人……貓啊狗的也行呀。”

“統統沒有。”

老頭從火炕上跳下來,提著酒瓶子追打傾城。自然是追不上的,只得罵罵咧咧的獨自回來,接著喝酒。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傾城抱著一個油漬漬的紙包回來。老頭放下筷子,落在紙包上的目光好似兩根鉆頭。

傾城打開紙包,擺在桌上,香氣和著白霧升騰起來,是一只烤雞模樣的東西。

“趁熱吃吧。”

“哪兒來的?”老頭警惕的問。

“門外柳樹上,”傾城告訴老頭,“原來樹上有只貓頭鷹,現在沒了。”

老頭啃吃貓頭鷹的時候,傾城暗自發愁。這老頭太難伺候了,今天吃了貓頭鷹,明天再想吃肉,可怎麽辦呢?

吃飽喝足後,老頭一腳踢開飯桌,醉醺醺的說:“我要睡了,你把碗筷收拾了。”

傾城只好去洗碗。

在淅瀝的水聲裏聽見老頭叫他去睡覺,老頭像只螃蟹似的伏在炕上,嘿嘿幹笑道:“這裏暖和,你就在我邊上睡吧。”

傾城擦幹濕漉漉的手,徑自去外屋睡了。

半夜裏驚醒,仿佛有雙綠油油的眼珠懸在額上,一串粘糊糊的絲落下來,落在臉頰上,仿佛遠方的思念,夢裏無處不在,伸手去抓,就醒了。

這家人沒養雞,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傾城洗漱妥當,又收拾了行李,準備好飯菜,這才去叫老人起床。

好不容易弄得他睜開了猩紅的醉眼。

“老人家,起床了。”

“幹什麽?”

“天色不早了,該起床上路啦。”

“上什麽路?”

“去迦林江。”

老頭怪怪的看著傾城,仿佛他臉上寫了字。

“昨天不是說好了一起去迦林江對面的嗎?你還說要做我的向導……”

“省省吧,我的兒!”老頭不耐煩的說,“昨天是昨天啊,今天是今天。昨天想過江不假,可現在我又不願意去了。為什麽?女婿女兒老婆孫子都不在了,沒人欺負我了,幹什麽還要走?在家裏多自在。”

傾城的臉漸漸變紅了,仿佛染了淡淡的胭脂,眼睛也洇了薄薄一層水殼,成了半透明的銀白色。

老頭喝道:“站住!你想去哪兒?你想自己走?嘿嘿,沒門!我救了你的命,你就得伺候我到死,你老子我還在這兒,你就哪兒都不能去!”

傾城轉過身來,冷漠的望著老頭。“我明白了。你活著,我就哪兒也不能去。”

傾城提著行李出了門,老頭陰森森的凝視著他的背影,沒有阻攔。

蜘蛛網。

大門上布滿了棕色的蜘蛛網,傾城出不去了。他的目光順著蜘蛛網爬上去,爬到天上。瓦藍的天空被切成支離破碎的六棱形碎片,他現在知道自己被包圍在彌天大網中。

傾城回來的時候看到老頭沖他得意的笑,於是也換了一個優雅而美麗的微笑,仿佛唇角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下午陽光很好,傾城飛上屋頂,在半溶的積雪裏找到了那把十字鎬。

老頭趿拉著鞋走出來,沖庭院裏吐了口痰,仰著臉問:“你在上面幹啥?”

傾城舉著十字鎬給他看。

“你想拿那破玩意幹啥?殺我?嘿嘿,別作夢了,那破玩意只配刨糞!”老頭說,“你快下來吧,那玩意殺不了人,你是不是想在我頭上刨個坑?”

傾城就是這樣幹的。

老頭死後,屍體迅速縮小、變形,成了一只綠皮大蜘蛛。

傾城丟掉染血的鎬頭,進廚房尋了一支蘆柴棒,點燃,舉著朝門外走去,一路點燃了柴火垛、磨房和探進院墻的柳樹。蜘蛛網黯淡無光,美麗的紅棕色已經消退,大片大片的被風吹走,露出了完整的天。

傾城回頭凝望烈火中的莊園,心想,火燒得這樣猛,我為什麽還是冷?

回過頭來再看,橫亙在面前的是一片白得刺眼的雪嶺,山下,碧螺谷裏人來人往,箭靶狀的莊園靜靜坐落在山谷中央,嘹亮的號角隨著罡風飄到山上來,那是箭樓裏的警衛在換崗。

絕嶺之上,黑袍老人負手卓立,仿佛一尊冰雪鑄就的雕像。

傾城終於知道,他還是沒能飛出高陽的手心。千辛萬苦晝夜逃亡,到頭來腳下還是碧螺谷,他在迷夢中走過了千山萬水,遇到了老人青年和孩子,其實他一直在原地踏步,他的一切遭遇都只是毒仙師實現安排好的夢中戲。

高陽轉過頭來,冷冷看著他。

傾城瞬時陷進了冰窟,渾身不自在,卻又掙脫不了他的視線,仿佛被一雙手勒住了喉嚨,只消高陽一眨眼,脖子便會應聲折斷。

高陽沒有眨眼,傾城甚至懷疑他本就是雪山的一部分,直到高陽開始說話他才知道,這個可怕的老人早就看穿他的底細了。

高陽忽然笑道:“你把纏綿悱惻散當水喝,太浪費了。”

傾城苦笑道:“不是我願意浪費,人家太客氣,我不好拒絕。要是你舍不得,可以從我身上拿走。”

高陽笑道:“纏綿悱惻散不是毒藥,除了蓬萊玉枝無藥可解,就算我有玉枝,你認為我會用在你身上嗎?”

傾城搖頭苦笑:“那就是更大的浪費了。”

高陽笑道:“你還挺有趣,你不怕死嗎?”

“我怕死,你會因為我怕死就不殺我嗎?”

高陽搖頭道:“你走吧。”

傾城狐疑的望著他。

“從蠱精幻羅裏闖出來的人,三百年來你是頭一個,我決定再給你一次機會。”

“蠱精幻羅……難道我遇見的一切,果真是你變出來的假象?”傾城半信半疑的問。

高陽莞爾一笑,從寬大的袍袖裏探出右手,保養得體的手指修長白晰,整齊的指甲閃著淡綠色的幽光,那是翡翠石的色澤。

虛空一招,高陽右手五指漸漸伸長,變粗,成了五條細小的人偶模樣,言笑款款,作揖拱手,恍若真人。

傾城仔細一看,正是先前遇見的老嫗、男孩、婦人、壯漢和老者,在高陽掌心內又恍恍惚惚的浮現了一幢莊園,掌紋的陰影聳立起來,成了垂柳模樣……那老嫗看到傾城,竟伸著頸子沖他揮手微笑,又轉身面向高陽跪拜,仿佛在替傾城乞求什麽。那四個也沖了上來,推開老嫗,跪在高陽面前指天劃地,時而朝傾城投來怨恨的一瞥。

高陽哈哈一笑,一翻掌,莊園柳樹遽然消失,男女老少也都化著綠光,鉆進指尖去了。

傾城猛然醒悟,那老少五人就是高陽的蠱精,那綠光,想必就是李璧華所說的“碧血劍”了。

目睹了這一切,傾城心中五味雜陳,從前自以為了不得,今日見了高陽,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由有些心灰意冷,喟然嘆道:“諸般色相,本是無常,仙師掌上有乾坤,在下服了,事到如今……”

他本想說“只求一死”,卻因突然發現了高陽目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及時收聲。“仙師,假如把你換做了我,你會選擇再一次逃亡嗎?”

“把我換做你?太可笑了!”高陽居然也會笑得很慈祥,這大大出乎傾城的意料。“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所謂的易地相處、將心比心,不過是愚者一廂情願的幻想。每個人掌心都有一個世界,你的力量有多大,那個世界就有多麽大,我能掌握你,你不能掌握我,這就是現實,想讓我明白你的心情,除非你能掌握我。你的劍,拿回去吧!”

袍袖一卷,阿修羅魔劍化作一道紅光,貫入傾城腰間的空鞘。

“在下明白了,多謝仙師指教!”高陽一番話激起了傾城的雄心,展開羽翼,義無反顧的飛向鉛色的天空。

高陽忽然仰頭喝道:“往南飛,迦林江畔見!”

他那毅然決然的神采震撼了傾城的心,他不相信那是為了他,一個無名晚輩,所放射出的如此強大的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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