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暗戰~ (1)

關燈
孔雀歷一二一年八月十五日,孔雀帝國公民下院正式成立。

狂熱的民眾自發舉行了通宵達旦的慶典,史無前例的奴隸制共和政體終於成為現實,四神文明史上不朽的豐碑傲然矗立於朱雀大陸。

一二一年九月一日,首屆有公民代表列席的元老院擴大會議召開,樞密左使天香君葉傾城當選為首屆護民官。

由於當時的會場席位有限,公民代表只好站在元老院外回廊中旁聽,從此以後,公民下院又稱作“回廊下院”。

列席的三百五十七位發言人分別來自全國各大領地、都市,由當地民眾推薦選舉得出,分別是農業、手工業和商業三大行業的代表。

作為一個以奴隸制為基礎的大帝國,孔雀王朝的公民代表不可能包括奴隸、無產者以及其他行業的最下層民眾。

這些發言人代表的是以下三大新興集團的利益,即大地主、大商人、手工業行會領袖。他們主要是由中、小領主、新興地主、新興資產者以及沒落貴族轉化而來,統稱為“下院階級”。

若從後世的眼光來看,所謂的“公民代表”誠然有其局限性,但與當時以貴族為代表的統治階級相比,其進步性是顯而易見的。

曙光在前,時代的更疊車輪轟然啟動,創造歷史的命運之子們終於找到了一展身手的舞臺。

為期半個月的“下院會議”結束後,各領地的發言人都留下了一大堆急待解決的麻煩。一百一十九位下院理事立刻被派往各領地、城市辦公,身為首席護民官的傾城,則負責處理京畿附近的事務。

從九月十五日開始後,傾城以護民官領巡檢大臣印,視察京郊各地,遍訪大大小小的居民區、難民營、臨時居住點,體察民情、安撫民眾。

九月末,巡檢歸來的傾城向元老院遞交了報告書,列舉了改進農具、興修水利、改造引水渠、統一全國職業體系、建立全國總商會等四十八條議案。經過了無數次激烈的討論後,十月初,除了幾項耗資巨大的工程外,《傾城報告》正式通過並列入工作日程。

盡管貴族派的勢力江河日下,春江飛鴻及其黨羽仍一如過往的堅持著反對派的角色,在議案的具體執行中百般阻撓,款項一直不能下放。

眼瞅著就要入冬,工程實在耽誤不得,傾城沒辦法,只好自己捐出一筆巨款解了燃眉之急。

盡管如此,與欠缺的部分相比,至少還差了一個數量級。

為了湊到這筆錢,傾城又找來無痕月,秘密策畫了一項史無前例的斂財計畫。

按照傾城的擘畫,無痕月把“急公好義堂”交給紅線兒全權代理,自己則另起爐竈,在中心廣場一帶買下一塊店鋪,掛上了“扶危濟困堂”的金字招牌。

所謂的“扶危濟困堂”,說白了就是錢莊。

傾城的錢莊與別家不同。“扶危濟困堂”的最大特別就在於,除了一般的存錢生意外,同時還向外借貸,把高利貸與錢莊兩大產業完美結合,創作出一種嶄新的經營模式。

與其他錢莊相比,“扶危濟困堂”收取的保管費極低,有了稽查營和降魔軍充當義務警衛,安全性也是毋庸置疑的。

正因如此,傾城才敢大膽的采用了一整套與傳統錢莊經營完全相反的方案——存的錢越多,時間越長,抽取保管費的比率就越小。

基於以上原因,很多客戶都理所當然的放棄了老主顧,把“扶危濟困堂”當成了最佳選擇。

與收取保管費相比,對外貸款才是“扶危濟困堂”賺錢的主要途徑。利息標準是因人而定,借貸方的身家越大,借貸的錢越多,利息也往往就偏高一些。盡管如此,它的利息也遠低於一般意義上的高利貸。

為了避免上當受騙,每一筆錢借出之前,“扶危濟困堂”都要對借貸人進行詳實的調查,而當借貸人真正了解了這些運作之後,就會發現,“扶危濟困堂”正是他們的最佳選擇。

一切新事物誕生之始,都不可避免的受到舊有勢力和陳規陋習的蔑視甚至迫害,“扶危濟困堂”也不例外。

對於這支異軍突起的競爭對手,大部分同行都持冷眼旁觀的態度,認定這種不倫不類的經營模式遲早要以失敗告終。

對此,“扶危濟困堂”用蒸蒸日上的生意和日進鬥金的收入做出了最有力的還擊。等到他們不得不承認判斷錯誤時,傾城已經展開了下一步行動。

修建大神廟和史克爾兵變耽誤了春耕,再加上連月幹旱,今秋帝國全境收成普遍不好。巡檢京畿時傾城看過帝都郊區的農田,那景況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從各地領主和下院專員的匯報來看,全國性的饑荒不可避免。

一面忙著準備賑災,敏感的傾城也從中發現了牟利的門道。

帝國全境欠收,相隔不遠的鳳凰城卻受到秋之女神的厚愛,喜獲百年難遇的大豐收。據說所有糧倉都裝滿了,餘下的麥子只好堆在田裏爛掉當肥料,谷子的市價也跌到一個銅錢一鬥。

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傾城立刻去找農務卿明典,打通一個門路,得到一個名為“賑災糧食官方專賣權”的許可證。憑此證可以自由出入鳳凰邊境,通商稅也全部免除。

緊接著傾城又修書一封,和水月談妥了收購方案,以最低價格大量購買糧食,運到帝都,囤積在“大羅天莊園”。

秋末饑荒爆發後,傾城立刻宣布成立“悲天憫人堂”,交給柯藍主管,代表帝國政府,以賑災的名義,低價出售糧食。店堂裏一邊是幾個米囤子,囤裏依次分別堆積著“頭糙”、“二糙”、“三糙”、“高尖”。

頭糙是只碾一道,才脫糠皮的糙米,顏色紫紅;二糙較白;三糙更白。高尖則是雪白發亮幾乎是透明的上好精米。四個米囤由紅到白,各有不同的買主。另外還有兩個小米囤,一囤糯米;一囤晚稻香粳——這種米是專門給大戶人家煮粥用的,煮出粥來,米長半寸,顏色淺碧如碧蘿春,香味濃厚,價極昂貴。時逢災年,這兩種米平常是沒有人買的,只是既是米店,不能不備。

另外一邊是櫃臺,裏面有一張帳桌,幾把椅子,一塊匾額高高掛起,白底黑字,道是:“民以食為天”。糧行的後門臨著鷹揚河,出門就是碼頭。這條河橫貫帝都城,四通八達,運糧極為方便。稻船一到,側門打開,稻子可以由船上直接挑進倉裏,這可以省去許多長途挑運的工錢。

等到開倉賣糧,傾城又憑借“賑災糧食官方專賣權”,獲得了免除“行商稅”的優厚條件。大鬥大鬥的銀錢金幣,成麻袋的堆進葉公館金庫,儼然百川歸海。

當時全國各地米貴如金,“悲天憫人堂”的糧價卻比平價還低,立刻成為百姓眼中的萬家生佛,帝都的民眾也得以免遭離鄉逃荒的厄運。

托饑荒的福,大大小小的落沒貴族、敗家老爺們無米下炊,只要翻出壓箱底兒的傳家之寶來典當,“急公好義堂”的生意也就特別的火爆。

等到帝都三堂迅速壯大以後,傾城藉助職務之便,通過各地“下院專員”的協助,在經濟較為發達的各大領地設置了“急公好義堂”、“扶危濟困堂”、“悲天憫人堂”的分部,在全國範圍內占領更廣闊的市場。

三堂全線盈利,無論傾城還是無痕月,都只顧得品嘗“搶錢”的快樂,卻不知道,強大競爭對手也悄然蒞臨了帝都古城。

華麗的雙轡馬車在秋老虎的陪侍下駛進帝都城。

在春江飛鴻的親自出迎下,馬車主人步入了王府宅院。等到這位神秘的訪客離開王府,一項針對帝都三堂的陰謀正式展開了……

對於即將來臨的危機,無痕月沒有絲毫預感,此時此刻,他正在侯老板的拍賣行裏,作著發財的美夢呢。

“岳老板,金老板,不好意思,請您二位過來一下。”放下手中的木錘子,身材幹瘦的侯老板諂笑著朝他招了招手。不屑的瞥了一眼身旁那貌不驚人的矮胖中年人,無痕月昂然走進後廳。

“競拍的價碼兒已經超出了時價十倍,雖說可以繼續競拍……可是呢,兩位爺兒畢竟是本行的老主顧,小人說什麽也不能賺您二位的昧心錢不是?”瞅瞅無痕月,又看看那中年胖子,侯老板一臉誠懇的說道:“小人的意思是價碼不能再升了,至於北門口那塊地皮究竟歸誰,您二位商量商量?”

“有什麽好商量的?”無痕月用煙嘴指著胸口,傲然笑道:“姓岳的志在必得。”他早就相中那塊地皮了,設立分店的一切工作都準備妥當,就等今天拿地契。

“這個嘛……”中年胖子略一猶豫,隨即答道:“我也不想放棄。”

“老兄貴姓?做的是哪路生意?”無痕月走到他面前,不動聲色的問道。

怯懦的回望了他一眼,中年人答道:“免貴姓金。小本生意,搗鼓銀鈔也有幾年了……”

“銀鈔?哦——那就是開錢莊的嘍!”無痕月咬著煙嘴兒,傲然問道:“聽說過扶危濟困堂沒有?咱們是同行呢。”

“嘿嘿……不敢當,咱家小本生意,唉,不敢當。”

“得了,金老板,今兒個這買賣,您說怎麽辦吧。您外地人,小弟該禮讓三分。”

“那個……就這麽空手回去,店也開不成,可就……”

“我也一樣啊,老兄!少廢話了,你就快說怎麽辦吧。小弟還趕時間呢。”

“我可是帶著錢來的喲!”

“呵呵!你這話真有意思,想比現銀?行啊!拍賣行裏也是有這麽個規矩。”

“有呀!”侯老板在一邊兒幫腔,“客人爭執不下,以身上帶錢多的為贏家。”

“嗯——嗯——行了行了,我知道。”無痕月吐了個煙圈,不耐煩的推開侯老板。“紅線兒,把箱子拿來。”

跟在他身後的紅線姑娘立刻走上前來,把一個皮箱子擺在桌上。

“一個小箱子……就是十足的金幣,也裝不了多少嘛。”金老板在一邊嘟囔道。

狠狠瞪了他一眼,無痕月冷笑道:“虧你還是開錢莊的!沒見過銀鈔?”說著猛地掀開箱蓋。“瞧瞧……本堂……哎?”無痕月一楞,銀鈔倒是不假,但卻不是扶危濟困堂所發行,全是帝國通用的寶豐行銀鈔。“別說小弟用本行銀鈔欺負你,寶豐行帝都分號!看到沒,帝國通用!”說起來,寶豐行的銀鈔信譽比自己的更好。

好奇的瞅了幾眼,金老板微微一笑,擡頭說了四個字:“一文不值。”

“你……”

無痕月剛一瞪眼,他又說話了:“我現在宣布,寶豐行帝都分號今日倒閉!全部銀鈔一律作廢,顧客存款,按三倍賠償!”說這話時,金胖子仿佛脫胎換骨,剎那間由侏儒變成了巨人,所有的怯懦全部化作讓人不敢正視的霸氣。

“金胖子,你有什麽資格說大話?憑什麽你說作廢就作廢?”

金老板聞言哈哈大笑,隨手抓起一疊錢鈔,一把撕個粉碎!“客倌,寶豐行的銀鈔值不值錢,我金百萬還做不了主嗎?”

嘴角一陣抽搐,無痕月臉色死灰,半晌說不出話來。

“金百萬!”紅線兒驚叫道:“你就是寶豐行的金百萬金老板?”

金百萬也不答話,傲然一笑,轉身要走——

“嘿嘿,金爺兒,您也別太難為姓岳的。”侯老板追上去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一邊說,還不懷好意的瞥了無痕月幾眼。

金百萬聽了,臉上露出惡意的笑容:“那就可憐可憐他吧。”說罷轉身離去。

侯老板畢恭畢敬的送他出門,接著又飛快的寫了一份地契遞給無痕月。“岳老板,難為您光顧本行,不好意思讓您空手回去。這二尺天臺,就留給你方便吧!”說著狂笑起來。

“你他媽的敢耍我!”無痕月憤恨的眼神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炎,噴射在侯老板臉上。

“是呀!誰讓你有眼不識泰山呢!怎麽著?生氣了?

哈哈——你想動粗?全城做生意的兄弟可都看著呢!“侯老板推開門,拍賣場上的巨商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來呀!姓岳的,你來咬我呀!看看你能不能咬著你家侯爺的鳥兒——哈哈哈哈……”

“姓侯的……咱們走著瞧!”無痕月強自忍下怒氣,悶不作聲的接過地契,轉身想走。

就在這當口,一只癩皮狗自天臺上突然冒出頭來,撇開一條腿,竟然就地方便起來。

“去!不識擡舉的東西,”侯老板裝腔作勢的攆狗,“那地方可是我們岳老板專用的,你個賤狗也敢越俎代庖?”

一語未了,滿座賓客哄堂大笑。無痕月唾面自幹,跟著訕笑了幾聲,灰溜溜的逃走了。

假如說“扶危濟困堂”是錢莊這行當裏的一匹黑馬,“寶豐行”就是當之無愧的泰鬥。

全朱雀的銀鈔至少有六成蓋了“金”字大印,在一般人的眼中,銀鈔就等於寶豐行。

在金百萬眼中,無痕月無論資歷還是手腕兒,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字輩。同樣是富甲天下,無痕月只能算守財奴,傾城也難免小家子氣,只有他金百萬金大老板,才是貨真價實的財大氣粗!

盤下侯老板的店面只是小意思,金百萬的攻勢才剛剛開始呢。

金百萬踏入帝都城不到三天,傾城和無痕月就驚訝的發現,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金老板三天花了金幣三千萬,幾乎收購了整整三條最繁華的商業街——城東仰光街、中心廣場、錦繡門——的全部店鋪,唯一的幸存者就是傾城的“三堂”。

三天之後,“金記典當行”、“金記寶豐行”、“金記米行”同時開張,鑼鼓爆竹震翻了天。只要看看“金記三行”的布局,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就是沖著三堂來的。

“金記典當行”位於城東仰光街——準確的說,應該是“仰光街”完全變成了“金記典當行”的內部走廊。

金老板開的不只是一家店,而是一街店!

整條街把傾城的店團團包圍,放下氣勢不說,即便有人想去“急功好義堂”,也先得走出一道九宮八卦的迷魂陣!其他兩街也是一樣的格局。自打“金記三行”開張,帝都三堂的生意一落千丈。

至於最先競拍得到的那棟樓,則成了“金記”總部,金錢旗傲然矗立於樓頂,睥睨著“岳大老板撒尿處”,讓每個帝都人都牢牢記住這個笑料。而身負奇恥大辱的無痕月,也沒臉公開露面了,甚至連三堂的生意都全部交給紅線兒打理,天天抱著煙槍悶在家裏發呆。

當傾城來探望他時,無痕月已經憔悴的沒人樣兒了,整個人瘦了一圈兒,臉色灰白,滿眼血紅,一身刺鼻的煙臭氣。聽了傾城的勸慰,無痕月唉聲嘆氣不住地搖頭,“唉……別說了,我無痕月在帝都是混不下去了!沒臉見人哪……”短短兩句話,被咳嗽打斷了七八次。

眉頭微蹙,傾城不動聲色地說:“小月,旁的事先放下,你就不能戒了那玩意兒嗎?”說著奪下了煙槍。

“咳、咳……哪有那麽容易呀。”無痕月可憐巴巴地望著煙槍,有氣無力地說:“沒了這寶貝,我現在還活得下去嗎?”

苦笑著搖搖頭,傾城招呼小迦送上隨身帶來的包裹,打開,如數家珍地說道:“冰糖枇杷霜、紫梗甘草、蜜釀檳榔片兒,小月,這可都是醫宮精挑細選的珍品,犯癮時就嘗嘗,不比煙強?”他滿懷希望地望著無痕月,對方卻苦著臉兒搖搖頭。

“葉子老大,你沒這個癮,根本就一點都不明白。要是那麽容易戒,我還能離不開它?”

“算了!我看你呀,遲早得死在這鬼東西上!”知道勸也沒用,傾城嘆了口氣,只得把煙槍丟還給他。忙不疊的接著,無痕月迫不及待的吸了兩大口,精神顯得振奮多了。

怪有趣兒的瞧著他那美滋滋的神氣,傾城就是不明白,那又苦又辣的煙葉子,到底有什麽好哇?想來想去想不通,傾城只好放棄,揪住無痕月說開了正事。

“小月,侯老板給你的那兩尺地契,你還留著吧……”

“嘖!老大,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無痕月惱羞成怒,“姓侯的畜生…我操!哎?別生氣呀,得了得了,我不說臟話還不成?”

“別廢話了,說正經的。”傾城沒好氣兒的答道。

吐了口煙,無痕月突兀的扭過脖子來,憤憤的說:

“哼!當然留著。老子還想搬到那狗撒尿的地頭上住……”突然想到,如此以來,“無痕月撒尿處”不就名副其實了?於是訕訕的閉上嘴巴。

“呵呵——地皮是要的,不過只有兩尺,你想住也住不下呀……倒不如……我們想點法子,更有效的利用它。”

“更有效?”無痕月糊塗了,“老大,那鳥地方連狗窩都放不下喲!還能有啥用?”

神秘的一笑,傾城淡然道:“地方雖小,三堂的招牌總還掛得下……”

“什麽嘛!我們的招牌,怎會放到……他們……樓……上……哇啊——我明白了!”

無痕月一蹦三尺高,嘴巴張得足以塞下一對拳頭。

第二天一大早,傳說中已經剖腹自盡的岳大老板重新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著光鮮,神采奕奕,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重出江湖的岳老板沒去巡視三堂,一出門就直奔“金記帝都總部”而去。於是業界立刻傳出了“岳老板單刀赴會,金家樓決一死戰”的消息,引來成群結隊的閑人聚集在金家樓前看熱鬧。

然而事實卻與傳言大相徑庭,岳老板固然沒帶刀,身後也還跟著個小廝,無論如何也算不得“單刀赴會”。看他倆那笑容可掬的表情,也實在不怎麽像是去拚命。至於小廝手中抱著的長牌子,雖然蒙著塊紅布看不清究竟,可要說是刀,也未免太誇張了點兒。

於是乎,又一個無責任報導誕生了——“岳老板更旗易幟,帝都三堂改姓金”!甚至連金百萬本人也相信了這個謠傳,滿臉堆笑的迎出門來,尖嘴猴腮的侯老板也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

“哎喲,汝何人也?”無痕月左顧右盼,忽而又作恍然大悟狀,“嗚呀呀!果真是金大老板!金兄,多日不見十分想念,小弟這廂有禮了——”胡言亂語舉止誇張,像煞了作秀的戲子。

金老板也不是吃沙子長大的,當然曉得他故意找茬,臉色一變,皮笑肉不笑的說:“岳老弟,你今天登門造訪,就是想演出猴戲給兄弟看?是不是三堂的日子不好過,連你老弟也下海做了小相公?哈哈哈哈——如此說來,兄弟也得捧捧場子嘍?小侯呀,你不是最喜歡這個調調嗎?今後逛相公堂子劃玻璃,可別忘了咱們岳小弟……”

“當然!當然!還用您老吩咐?小弟知道!”侯老板裝出一臉的淫笑,湊到無痕月跟前,色迷迷的問:“小岳呀,你就先報個藝名吧,免得咱爺們兒捧錯了人,是‘月季花兒’,還是‘小月牙兒’呀……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無痕月也附和著大笑起來,“操你媽——是岳大爺!”笑容猛的一斂,二尺長的煙槍閃電般抽在侯老板脖子上,一鍋火燙的煙葉子全扣進衣襟,痛得那廝殺豬似的慘叫。

“大膽!”金老板一頓拐杖,聲色俱厲的喝斥道:

“姓岳的,你敢當眾打人?眼中還有王法嗎?!喲呵,想玩命?姓金的家大業大,跟我玩命,你小子還不夠資格!”

“好呀,姓金的!”無痕月怒極反笑,“嘿嘿!咱們走著瞧——瞧瞧到底誰玩兒誰!”一腳踢開張牙舞爪沖上來拚命的侯老板,無痕月扭頭對那小廝說:“楞著幹啥?還不快把牌子掛上。”

喏喏的應著,小廝抱著那長牌子爬上金家門樓,穩穩當當的掛在當中,恰好位於侯老板送給無痕月的那塊“撒尿地皮”上。

只見那小廝扯下紅布,八個金燦燦的大字立刻映入眼簾——“帝都三堂,天下無雙”!

金老板勃然色變,剛想發作,卻見無痕月笑嘻嘻的走過來,手中把玩著一張紙條——正是侯老板簽下的地契。

臉色驟然變得死灰,金百萬一口悶氣上不來,險些暈了過去。

“啊喲——金爺,您這是……”侯老板顧不得自己的燙傷,忙諂媚的跑過來扶住他。

“滾開!”迎接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猴崽子!我呸!”一口濃痰吐在侯老板臉上,金百萬拂袖而去。

一手捂著紅腫的腮幫子,侯老板哭喪著了臉,心裏還在納悶,“我這是……到底得罪誰了我?”

帝都三堂的廣告牌掛上了金記總部門樓,這光景,委實讓人啼笑皆非。不管怎樣,無痕月有地契在手,三堂的牌子算是在金家紮根落戶了。

對於顧客而言,看到這一幕又該作何感想呢?具體的心理分析且不去管,結果卻是一目了然——從這一天起,三堂的生意又恢覆了往日的火爆。

傾城策畫的宣傳攻勢還沒有結束,第二天一早,三堂覆興的前奏曲,迎來了新一輪的高潮。

當天的稷下《新聞》頭版頭條詳細披露了昨天金家樓前發生的一切,蕭紅淚派出一千學子,人手一千份《新聞》,就在帝都大街小巷蹲點,免費贈送給過往行人。

短短半天,“金記”陰溝翻船的故事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成為帝都城裏風靡一時的話題。此時此刻,哪還有人記得“岳老板撒尿處”?

正如《新聞》所下的按語:“哭失策,金百萬馬失前蹄”;“出奇謀,岳老板反守為攻”!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以“招牌風波”為開端,帝都三堂揚眉吐氣的日子終於到了。

無痕月縮在家裏閉門思過那段時間,傾城也沒閑著。

一方面思索著振興三堂之道,同時派出秘蝶組收集關於金百萬的一切資料。通過燕三娘子的情報網,也獲得了不少有價值的消息。

傾城派人調查了金老板的家底兒。這位三十年來穩居四神商界第一寶座的大老板,至少有上億金幣的身價,拿出三千萬金幣來排擠三堂,對他來說只是小意思。

金老板與三堂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生意上也沒有太大沖突,沒必要千裏迢迢跑到帝都拆三堂的臺。

傾城一早就懷疑背後有人使壞,秘蝶得到的情報證實了他的猜測——金老板是春江飛鴻請來專門對付帝都三堂的槍手,針對的當然就是他這個幕後大老板。

無痕月栽了這麽大個跟頭,傾城不相信純屬偶然。

在這場預先設計好了的陰謀中,侯老板固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更關鍵的環節卻是那一箱子銀鈔。

身為扶危濟困堂的對外代理人,無痕月怎會用別家的銀鈔?雖說寶豐行銀鈔全國通用,三堂偶爾也的確會用寶豐鈔交易,可偏偏趕在這當口出現在無痕月的箱子裏——

數目巨大,而且全是寶豐行帝都分號發行——這也未免太巧了吧?如果在這出戲裏加上個內奸的角色,一切疑問就豁然而解了。

盡管沒有確切的證據,傾城卻不得不懷疑——自己的系統裏出了內鬼。到底是誰?他也猜到了三分。派出去調查的秘蝶,也搜集到了一些鮮為人知的秘辛,使他對自己的猜測又增加了三分信心。

時機成熟之前,傾城決定把它藏在心裏。再狡猾的狐貍,也終究會露出尾巴。在揭穿內奸身分之前,不妨將計就計,或許會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處。

導演了“招牌風波”之後,反擊“金記”的戰略,也在傾城腦中成熟起來。打蛇打七寸,他決定先從金百萬的本行寶豐行錢莊下手。

孔雀歷一二一年十月十五日,帝國在饑荒中迎來了國慶日,一二一年前的今天,統一朱雀大陸的春江王定都鷹揚河畔,建國之日,八只孔雀降臨王城,大放八寶華光,呈現五色瑞兆。

春江王上感天意,就以“孔雀”為帝國命名,直到現在,中心廣場仍保留著八只孔雀銅像,據說就是當年下凡的孔雀仙子們幻化而成。

今天一大早,中心廣場前就擠滿了男男女女,倒不是為了瞻仰孔雀仙子,全是奔著急危濟困堂來的。

從打一周前開始,傾城就在稷下《新聞》中放出風聲,說——為了慶祝帝國一二一年國慶大典,為答謝新舊顧客厚愛,急危濟困堂屆時將推出一種全新的、驚世駭俗的、百分之兩百讓利的新經營方式。

看了他的宣傳後,帝都市民固然滿心期待,以金百萬為首的同行們也都成了丈二和尚,暗自納悶:“錢莊生意幾百年都是這麽做的,你這小子還能玩出個什麽新花樣?”雖說不太在乎,可畢竟他背後大老板天香君以詭計多端聞名,不由讓他們不擔心,一傳十,十傳百,等到國慶這天,也都趕著來瞧熱鬧。等到扶危濟困堂開門營業,偌大的廣場裏早已人山人海。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無痕月爬到準備好的方桌上,那可真是登高望遠,顧盼自雄,等他過足了癮,才高聲宣布。

“從今往後,凡是在扶危濟困堂寄存的現銀,一概免收保管費!”

一石激起千層浪,無痕月話一出口,臺下的觀眾立刻鼓噪起來,個個面面相覷,人人眼中都掛著兩枚碩大無比的驚嘆號——這小子是不是瘋了?

不收保管費的錢莊那還叫錢莊嗎?該是“賠錢莊”才對!市民們用掌聲和起哄報答了無痕月近乎瘋狂的慷慨,同行的老板們則大多瞠目結舌,懷疑無痕月是否吃錯了藥。只有微服旁觀的金百萬明了其中玄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你個姓岳的,膽大包天啊!這不明擺著對我寶豐行宣戰嗎?”轉念又一想,金百萬嘴角滲出冷笑,心道:

“你有多大的身家,敢跟我金某人競爭?好呀,咱們走著瞧,看看誰先撐不住!”

一頓拐杖,金百萬風風火火趕到寶豐行帝都分號,叫來所有的帳房、掌櫃,當眾下令:“從今往後,咱們寶豐行帝都分號也不收一文保管費,直到扶危濟困堂倒閉為止!”

這話一傳出去,無疑給本就沸沸揚揚的帝都錢莊業又添了一把火,絕大多數中、小錢莊幹脆卷鋪蓋走路,照他們的說法:“帝都城是金家和葉家的戰場,不想被流矢射殺就趕緊趁早逃命。”

“哦?寶豐行也不收保管費?”當無痕月匯報了這個消息後,傾城並沒表現出應有的驚訝。

“很好。”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似乎胸有成竹。

“讓他跟咱們耗著吧。”無痕月冷笑道:“不收保管費,扶危濟困堂還有放貸的收入,倒是他寶豐行坐吃山空,想也撐不了多久……”

“既然如此,咱們就再加把力氣,讓他盡快垮臺。”

“再加把力氣?”無痕月沒聽懂他話中涵義,迷惑的問:“連保管費都不收了,我們還能怎樣?”

“光不收保管費還遠遠不夠,我們還要……”傾城放下茶杯,望著無痕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倒、貼、錢!”

“凡在本堂存錢者,從即日起,可依照存期長短獲取利息……”爆炸性新聞宣布了“天上掉餡餅”的可能性,扶危濟困堂成為人們眼中的聚寶盆。“錢生錢”不再是高利貸商(孔雀帝國放貸商人必須申請許可證,而且要上繳一筆數額驚人的營業稅)的特權,只要走進扶危濟困堂,人人手中都將有一只會下金蛋的母雞。

還有比這更容易賺的錢嗎?

誰又能逃脫這致命的誘惑?

數以萬計的顧客湧進寶豐行瘋狂提款,接著就轉存到扶危濟困堂。長長的人龍環繞了中心廣場整整八圈,夜以繼日的重覆著提款、存款這一單調的樂章,狂熱的氛圍彌漫了帝都古城。

甚至連朝廷命官也不能免俗,見面第一句話就是“X仁兄,你存了多少?”至於傾城本人,也不得不享受眾星拱月的殊榮,時時處處都有一大班元老、公卿跟在他身後或開帳戶,或問利息升降。

唯一受到打擊的當然是金百萬金大老板。開始還以為扶危濟困堂是垂死掙紮,等到曉得人家兼做放貸,才叫苦連天,暗罵自己失策。羊毛出在羊身上,扶危濟困堂提供給客戶的利息,遠不及把那收集來的資金放貸出去所得的利息為多,兩下裏正負一抵消,還是賺錢!

金百萬也想學扶危濟困堂做放貸生意,可事情並不是說知道了就能做得到的,寶豐行畢竟是近百年的老字號,從他爺爺那輩子就定下的規矩,怎好隨便改動?這就是“盛名所累”:越是名氣大、資格老的商家,往往就越發不敢輕舉妄動,一個不巧反而鬧得弄巧成拙,非但新生意做不成,連老顧客也對自家失去信任,那才真是得不償失呢。即便他有革新的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