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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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以為,生活在跌倒谷底的時候就會觸底反彈,就會否極泰來,但是下一秒生活就會讓你清晰地認識到,明天的生活會更糟。

許味提著咖啡回到家,客廳裏的燈亮著,李雪燕和許叔叔都在。

許味無比疲憊,他已經不想再和母親糾纏,就當沒看見,徑直往屋子裏走。

“許味,你過來。”

許味沒辦法,只能折回沙發旁。

李雪燕死死地盯著他,問:“你好好說,你剛才和誰出去了?”

“我一個人……”

“啪!”

許味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收到詰難,他惶然地看著母親,臉頰和嘴角都火辣辣地疼。

李雪燕雖然對他冷淡,但也從來沒動手打過他,她尖銳的指甲在頰邊劃過,留下幾個紅痕。

李雪燕把一部手機砸在許味頭上,那東西有棱有角,當即砸得許味眼冒金星,向後退了一步,手機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許叔叔拉了一下李雪燕,勸道:“哎,別打孩子……”

“你自己看看!那上面都是些什麽東西!我看了都嫌惡心!”

許味還是沒想出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撿起手機,打開鎖屏,上面赫然是自己和許陳願的聊天記錄。

那些無法入眠的夜裏,和自己愛人撒著嬌說體己話的記錄。

其實也沒有什麽太過火的東西,最出格的話似乎也只有一個顏表情,要許陳願隔著網線給他一個抱抱。

但任誰去看,也能看出這不是一對正常的朋友或者兄弟之間的交流。

許味的手在抖,額頭上臉上的傷也在疼,六月的天,哪怕是深夜裏都熱得發悶,他卻好像置身於冰窖中。

許味擡起頭,看著母親氣急敗壞的臉,難以置信地問:“你偷看我的手機?”

“我偷看?!”李雪燕的聲音尖銳地在夜空中劃過,指著手機破口大罵:“你是個男人許味,我不是生了個女兒!你跟男人說話就是那樣的嗎?我看得真是又肉麻又惡心!你還要不要點兒臉?”

“我送你去上學念書,不是讓你學著當同性戀的!同性戀那是什麽,放古代要被浸豬籠的你知不知道!你讀了那麽多的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我一張臉都不夠你丟的!讓你許叔叔看我的笑話是不是,看我這些年教出來的好兒子!你讓我死都沒臉去見你爸你知道嗎?!”

母親的話是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比剛才真真切切地打在身上的還要疼,他從來沒奢望過母親在知道自己的性向以後能理解他,也早早地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只是沒想到真的打在身上的時候,比想象的更疼。

“行了,你先別急著罵孩子。”許叔叔還是那副和顏悅色的模樣,問許味:“小味,是不是有人強迫你?”

許味手裏捏著手機,低笑了一聲,擡起頭,說:“我自願的,我喜歡他。”

許叔叔被他一噎,一時沒說出話來。

“喜歡?!那是個男人!許味!你喜歡一個男人!這是不對的,你怎麽就……你怎麽就這麽糊塗啊!”李雪燕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許味,突然不合時宜地發現,兒子都已經長得比他高了,再過半個月就要過十七歲的生日了。

“我糊塗?”許味覺得可笑,他無畏地迎著母親的目光,說:“我這輩子,到現在為止,最不後悔最不糊塗的事,就是喜歡他。”

他長這麽大,向來軟弱,遇到事情都只敢躲在後面,從小就被同學嘲笑娘娘腔,嘲笑他懦弱沒擔當。可這段日子以來,他承受的痛苦和傷害太多太多,已經讓曾經的一個小白兔一樣膽怯的男孩子漸漸磨煉得敢挺胸擡頭,去為自己爭取什麽了。

他受著許陳願的愛,受著許陳願的保護,但也明白了,有的傷害是許陳願沒法替他擋的,是他遲早要鼓起勇氣親自去面對的。

李雪燕歇斯底裏的情緒突然頓住了,她看著眼前昂首挺胸的男孩,突然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了。

在她沈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中,以及忙於攀附好許家這課大樹的重婚生活裏,他的兒子正在陰暗的角落自己慢慢長大了,只是在她的眼裏,長得畸形,像所有陰溝裏生出來的某種苔蘚植物的爪牙,那麽不可理喻。

他是錯的,他的堅持和努力都是錯的。

李雪燕死死地抓著許味的肩,說:“兒子,媽錯了,媽剛才不該打你,是媽太激動,兒子,你好好答應媽媽,以後改了,再也不去找那個男生了,好嗎?”

許味冷眼看著母親,甩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說:“不可能,我到死都不會放棄他。”

“你!你怎麽就聽不進去話啊!”

“咳,小味。”許叔叔站起身,說:“你才十七歲,之後的路還很長,你怎麽就能保證自己到死愛的人都是現在這個?也許你過兩年就會後悔……”

許味說:“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說不放就不放,後悔了也是我的事情,跟你們沒有關系。”

李雪燕被他氣得快要心臟病發,指著他,顫抖著說:“行,我明天就去找那男孩的媽媽問問,看看他媽知不知道他兒子搞同性戀,看看他的老師是怎麽教的,憑什麽來帶壞我的兒子!”

這句話無異於是威脅,宋溪的痛苦許味不想讓許陳願受一遍,李雪燕向來是說得出就做得到的人,她一點都不怕把事情鬧大,要丟臉也別她一家丟,那個勾引她兒子的男生家也不要想好過。

許味這下才知道害怕了,上前抓住母親的手死死哀求:“不要,你不要去找他……”

“我走,我走好不好?我不做你的兒子了,我不給你丟人了,你讓我走,你別去找他……”

李雪燕聽了也大哭出聲:“看看看看,這就是我的好兒子!你真是被豬油蒙了心了你……!”

眼看李雪燕擡手又要打,許叔叔連忙拽開她,說:“都冷靜一點,這麽晚了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就不怕丟人了?許味你也是,你媽媽就是一時氣話,你就要跟她斷絕關系,多傷她的心。”

傷她的心?許味站在那裏,悲哀地想,那我的心呢?你伶牙俐齒字字珠璣,捅在我胸口的東西就不是刀子了嗎?

許叔叔又對許味說:“我知道,現在讓你跟那個男孩子分開,可能有些難,而且你們在一個學校——那個男生是你的學長吧?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就算真分開了也尷尬。小味,你不是喜歡學畫嗎?叔叔送你去國外學畫畫好不好?”

許味瞪大了眼睛,他是家裏看起來最為他著想的人,怎麽一開口就是要他的命呢?

“我不走!”許味喊道:“我說了我離開這個家,你們還想我怎麽樣,非要要我的命嗎?!”

李雪燕卻是讚同這個提議的,她無視許味的話,說:“就這麽辦吧,你看看能聯系什麽學校,我也不想把他送去什麽治同性戀的地方,都治標不治本,還虐待人,我都知道。他就是做了錯事,還不至於受那罪。讓他離開幾年,也就死心了。”

許味心灰意冷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好像閻王身邊的判官,輕描淡寫三言兩語,就在生死簿上劃去他許味的名字。

只是大概少有人像他這樣,親眼看著別人判他生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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