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我不放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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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宋溪失蹤的那些天都去了哪裏,但顯然他推翻了許陳願的猜想,也許他確實是去旅行散心了,但最後奔赴的一站卻是死亡。

之所以會選擇死在家裏,而不是在外面,或許是不想讓外人看到自己死後可怖的一面,死在家裏,第一個發現自己的人應該也會是認識的人。

那樣,對他死後的口誅筆伐,應該會輕一些,別讓他走在黃泉路上,耳邊都是他人無盡的責罵。

可事實上,陸星瀾說,他死時的樣子一點也不難看,臉很白,靜靜地躺在水裏,他沒戴眼鏡,也就沒有遮住平日裏看不出來的,濃密的長睫毛。

整個人都和他還活著的時候一樣,俊俏又溫柔。

葬禮散了,他們沒有為宋溪守頭七,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抽了兩天來處理宋溪的後事,對莊稼人來說已經很浪費時間了。

至於來幫忙出殯的人,許陳願偷聽了幾句,只有宋溪的母親,他的一個旁系的哥哥,剩下的都是同村裏中年人。雖然在那種小村莊裏,家家戶戶都很熟,都沾親帶故,但他們的言語間也似乎並沒有多少傷心和唏噓,只是板著臉做自己該做的,開車、聯系墓地、火葬場,最後送這個曾經在他們茶餘飯後最讓他們津津樂道的男人最後一程。

真正難過得不能自已,控制不住地掉下眼淚的,竟然是他們這三個毫無關系的外人。

許味沒有跟著去墓地,他站在太陽下,日光幾乎要燒穿他,陸星瀾遠遠地靠在樹下抽煙,也看不清他的臉。

許陳願把許味緊緊地抱在懷裏,心疼地說:“寶貝……別憋著自己,難過就哭吧。”

許味擡起頭,直楞楞地看著許陳願,扁著嘴,紅著鼻子,一副已經傷心欲絕的表情,卻沒有眼淚:“願哥……我眼睛疼,我哭不出來……”

許陳願去親他的眉尾,眼角,臉頰,最後吻住他的唇用舌尖輕舔,這是一個寵愛又安撫的動作,許味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為什麽,為什麽是宋老師……”

“他為什麽要死啊……”

“他說要看著我幸福的,怎麽就說話不算數了啊?”

許陳願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裏,說:“我替宋溪給你道個歉,他失約了。但是他太痛苦了,你能不能原諒他?”

許味聞言哭得更厲害了,緊緊地拽著許陳願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眼角和頭都在劇烈地疼,一聲接著一聲地喊:“我不原諒他,我不原諒他……他回來啊,他回來啊……”

回不來了,宋溪過去的相濡以沫,他過去的愛情和好生活,還有他的命,都回不來了。

許味沒有哭太久,眼淚流幹了,剩下的就是胸口尖銳的、和大腦因缺氧傳來的陣痛,許陳願看著自己的小味站在樹下,靜靜地看著日光消失在西邊的天際,突然發現,最近他好像又長高了一些。

是長高了,許味正是長身體最快的時候,剛認識時不過到他的鼻尖,現在已經快要到他的眉毛了。

長大了,不能再讓他把臉埋在許陳願的胸口依賴著撒嬌了,可許陳願覺得那個小身影還是那麽伶仃,瘦削的身板兒,清晰的鎖骨和背上的蝴蝶骨,還是那麽好看,卻刺得他心尖兒疼。

有時候許陳願不禁會想,自己是不是他的煞星,怎麽自從遇到了他,許味幾乎就沒攤上一件半件好事兒呢?

曾經強烈的、要好好護著他,不讓他受到一點傷害的欲望現在成了疑慮,那些註定要打在他身上的風雨,哪怕許陳願張開再大的翅膀,都不能幫他遮擋。

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自以為能讓他無憂無慮地生活、長大,哪怕成年老去,也依舊是那個單純無邪的少年,可事到如今,才知道他什麽都做不到。

人類其實很少會有“共情”這樣的心態,未必會因為一個人過得好而由衷地開心,也不會因為別人過得不好而對面前的生活生出一星半點的滿足,最多是落井下石的嘲諷,看熱鬧罷了。

對宋溪,許陳願既生不出知足感,也不會在心底冷笑,只是覺得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他的悲劇在這個世界上每日都要上演無數次,而許味也是那眾多“死者家屬”中的一員,他嘗的苦痛別人也嘗過,可許陳願還是在乎,憑什麽是他的小味,憑什麽是他要面對這些。

明明只有十七歲——其實他還不到十七歲,分離、背叛、死亡,這些隨便拿出來哪一個元素都可以寫一整部狗血三俗的小說的東西,卻生生地要他許味背著。

許陳願不知道許味心裏對這操蛋的生活和命運會不會怨恨,但他怨,為什麽是許味。

老天是不是準備讓許味當什麽改朝換代的大人物,才非要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許陳願走到許味面前,輕輕地拭去他臉上的淚水,蹲在他面前,說:“小味,我絕不放棄你,現在我已經栽在你這兒了,回不了頭了,只有你放棄我的份兒。我的命也在你那兒,你要是放棄了,就是要了我的命。”

許味低著頭,怔怔地看著他,隨後用力地搖頭:“我不放棄你,願哥,永遠都不。”

有人說,最好的感情永遠都是別人的,可是最壞的也是,無論是誰的,許陳願想,總不會是他的。

宋溪來的時候不知是何等光景,退場的時候卻難掩蒼涼,連老天都不肯賞個臉為他哭一哭,這三伏的艷陽天,從他離開那日,就一直堅挺到他入土那時。

也許也只有許味真切地為他難過,他也不想再去追究方允了,在聽到宋溪死訊的那一刻,他曾想用盡一切辦法都要讓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現在想來,委實有點中二。

不可能不恨,老師在最後的那一刻也一定是含著這份恨意閉上了眼,人在做天在看,至少許味還相信,報應是遲早,不過時候未到。

都說他宋溪和男人相愛,背德,不成體統,本就不是個正經,落得這份田地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什麽是正經,始亂終棄便是正經,背信棄義就是正經?明明更不正經的東西還在那裏大張旗鼓地操辦著宋溪夢了十幾年都得不到的婚禮,怎麽就沒有人戳著他的脊梁骨罵呢?

這可真是他媽的操蛋的世界。

許味這些天徹底被抽空了力氣,行屍走肉般地過活,許陳願看在心裏疼得心尖兒顫,哪裏還敢責備他,卻也不知要如何去安撫。

沒得治,別人帶來的傷害,和他的愛未必能抵消。

魂不守舍的直接結果就是學習成績落下了不少,幾次小測驗他的成績都不是那麽理想,甚至還有些難看,他的母親雖然平日裏不管他,但面對成績的退步,依舊還是會責難。

“你最近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成績退步了那麽多,是不是談戀愛了?”

許味坐在一邊漫不經心地想,他早談戀愛了。

“你現在是學生,本職就是學習,每天想那亂七八糟的事情做什麽?你宋老師沒了是不是以後都不學英語了?”

李雪燕女士有時候可以去和許陳願的母親陳麗萍女士拜個把子,總能準確且一針見血地戳在兒子心頭最痛的傷口上。

“聽見了沒?你說個話行嗎?又不是啞巴。”

許味說:“嗯。”

在這邊受了氣,許味心裏不痛快,就去找許陳願撒嬌,打了電話哼哼唧唧的,說他媽罵他了。

許陳願說:“沒事兒寶貝,學習是你自己的,你有權利學好,考到全校第一,也有權利去當那個倒數第一,你又不是沒那個本事。”

許味被他弄笑了,咯咯咯地笑半天,說:“你怎麽總是這麽任性?”

“不是我任性,是你。”許陳願寵溺地嘆了口氣,說:“你說你任不任性?跟家裏吵架,然後來跟我撒嬌賣乖。”

許味嘟囔道:“我沒和她吵,是她單方面地叨叨,單口相聲說累了,就放我走了。”

許陳願也覺得李女士忒不知足,如果許味是陳麗萍的兒子,她估計能把許味捧上天去。

反觀自己,倒是去了誰家都是不招大人喜歡的問題熊孩子,估摸著李女士肯定是不願意換的,賠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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