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紅沈思片刻，一臉肯定地說：“是了，當初他還特意來省城和這裏老板商談，那時候羅葉你還帶我跟他吃飯的。據說這餐廳的名字都是高枕取的，回廊他鄉。對了，高枕昨天好像來省城了，晚上九點多還來家裏找你，我說你人在清風鎮，還沒回來，他就走了。也不知道今天還在不在省城，不然也叫他一起來吃飯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我沒辦法再淡定下去，疑惑地望向正低頭假裝喝茶的羅葉，問：“他也在？”

我正想走，他說：“沒有，今天我給他打電話，他已經回去了。沒在省城。”

這才放下心來開玩笑似的問他這家店老板跟高枕什麽關系。

他說高枕離開省城那天，也問過他為什麽突然跑到省城來設計一家門店。高枕擡起頭望著上方，思考了一陣，說：“想著那個笨蛋聽見我來省城也許會來找我。沒想到還是錯估了她，我來這裏的消息宣傳得那麽大，還是沒能讓她動一點感覺。”

沈紅居然還沒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唏噓著問我：“你們的事，羅葉也有跟我說過，為什麽你現在還不願意跟高枕在一起呢？”

羅葉終於繃不住了，一臉緊張地拉了拉沈紅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問。這個動作一時讓我想到曾經，我極討厭人家過問我私事，每次都像個刺猬一樣張牙舞爪。以至於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有個綽號“關你什麽事”。

我笑著說：“沒關系羅葉，我也變了，不再是渾身是刺的仙人掌了。”

轉而對沈紅說：“除了親近的人，沒人會在乎你犧牲了什麽。在他們眼裏，只有成功和失敗，成功的人是他，失敗的人是我。我一向心高氣傲，怎麽可能容忍自己淪為笑柄？他配得上更好的人，攜手同行。”

沈紅一臉羨慕：“雖然不是太懂，可還是覺得你很偉大。如果換成我，早撲過去抱大腿求收容了。”

無奈地笑了笑，我說：“這不是偉大，是自知之明，俗話說，有多大碗，吃多少飯。他的碗大了我何止百倍，還跟我一樣的飯量，他會餓死。”

一席話惹得兩個人都笑了。羅葉說：“你真的變了。”又轉向沈紅，“都像你似的，只想著抱大腿，沒骨氣。”

我問羅葉，曾經的我是不是很不可理喻？他說：“你對於我們來說，就像曹植眼中的洛神那樣高不可攀。即使是高枕，恐怕也有這種感覺。”

我笑了：“當著未婚妻的面，這樣謬讚我，不怕她吃醋麽？”

沈紅急忙搖手，說：“不會不會。誰心裏還沒個可望不可即的夢中情人？我還喜歡韓國歐巴呢，要人家看得上我才行的。”

一頓飯吃得十分歡暢，沈紅一直說個不停，我和羅葉只有旁聽的份，羅葉悄悄跟我說：“別管她，就是這樣，一張嘴不是吃就是說話。”滿滿當當都是愛意。

待離開時，他們要送我回去，我執意不肯，說很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夜幕下的省城，燈火輝煌，現在才八點多，街道兩旁還是很熱鬧的。我默默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眼前林林總總的背影中忽然看見一個很像高枕的身影。我暗笑自己剛才說太多，說得都傻了。

洗完澡，正對著鏡子擦頭發。擦著擦著，止住了手，朝鏡子裏的面龐仔細端詳。

皮膚跟以前一樣白凈，眼睛剛好遺傳了父母的優勢，單眼皮大眼睛，淺咖啡色的眼眸子。記得高枕曾說我的眼睛很特別，晶瑩剔透的，無時無刻都像含了一包眼淚在蕩漾，看得人心旌搖曳。口鼻都很秀氣，鼻不高、嘴不大。五官湊在那張小臉上，還算看得下去，但也萬萬算不上漂亮。以前年紀小，別人誇我漂亮，竟信以為真。想想自己真是好笑。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我努力回想著自己八年前的模樣，好像變化還挺大的。以前總是冷冷淡淡的，現在則溫和了許多，少了那股子故作驕傲的神色。媽媽給我的那根梅花簪子，早已斷掉，我也很久不曾盤過頭發，一直是一把束在腦後，素面朝天。臉依然是八年前的臉，但不知為什麽，總感覺蒼老了許多。歲月的痕跡總是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留下，不知不覺就爬滿了整張臉。

不知道高枕都會有些什麽變化。褪去了青澀，他會是多成熟的模樣？

他送我的戒指，我從來沒戴過。依舊好好的放在盒子裏，不過每晚睡前都會拿出來看兩眼。我不願想這算不算求婚，因為沒有答案。

沈紅自從認識我之後，經常打電話邀我去逛街，我只去了一次，便不肯再答應她。原因很簡單，她覺得我太寂寞，需要人陪伴。她說女人就應該對自己好一點，找工作賺錢不就是為了花的麽？買買衣服打扮下自己，吃吃喝喝玩玩樂樂，日子過得會舒暢些，朋友也會多一些。

她覺得我需要人陪的想法讓我很反感，而她認為對自己好的方式也讓我不敢茍同。我認為那些外在的好只會更加空虛，我不需要面具來遮掩自己。況且，我也沒有太多的閑錢陪她應付她的空虛。終於忍無可忍後，我坦率地告訴她：道不同不相為謀。

後來羅葉告訴我，她大發脾氣，說我思想簡直比老頑固還要頑固，今時今日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我更加頑固的了。我只是笑笑，沒說什麽。

這也許就是我沒朋友的根本原因了。有時候價值觀的不同，直接導致了一番好意變成了累贅。或許於你而言萬分珍貴的，在他人卻是不屑一顧；而他人視若珍寶的，你未必等而視之。

我沒去跟她解釋什麽，一來覺得沒必要別人的認同，二來別人的生活方式，與我無關。

意外總是發生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眼看著再過一個月就是奶奶七十大壽，老吳和媽媽還打算著操辦一場壽宴，請些親戚朋友來熱鬧熱鬧。

早上起床的時候，我看爺爺奶奶還沒起床，便去敲他們房間的門，爺爺慌慌張張的開門，說：“幽幽，奶奶說她胸口痛。”

我急忙跑過去一看，奶奶渾身是汗，捂著胸口劇烈地抽搐著，看起來很痛苦。我背起奶奶就往醫院跑。

小區附近就有醫院，我一面跑一面不停地安慰她：“奶奶別怕，到醫院就會好了。”

奶奶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可她卻還是趴在我耳邊費力地說：“幽幽，這輩子，有你，這個孫女，值啊。值啊。”

醫院的緊急救護並沒有換回奶奶的生命。當聞訊趕來的老吳和媽媽站在我面前時，我已哭得聲嘶力竭。雙眼被淚迷住了，完全辨不清人臉，只能聽到老吳隱忍著悲痛的聲音：“幽幽——”還有媽媽低聲的啜泣。

我努力想看清他們的身影，卻都是模糊一片，我只能勉強朝著他們的方向，說：“爸，媽，奶奶走了，她走了，再也見不到了——”

哭著哭著，我感覺到眼前一黑，就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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