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寫到這裏，就離開了。連最後的心情也沒有留下給我。要我猜，他是憤怒？難過？絕望？還是死了心了？這一頁過後，一片慘白。似乎在預示著從今往後我的生活，再也無法寫下有關於他的只言片語。

我認定了的答案，就仗著我的好記性，堅定著。從來也不會去分析過程，原因。因為在我看來，答案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在有了答案的情況下，都如同天邊的浮雲，有亦可，無亦可。但是沒有人告訴我，愛情原本就是個享受過程的事情。在愛情裏，原因和答案才是最不重要的。是我本末倒置，是我自以為是。是我的固執己見深深傷害了高枕，逼得他遠走高飛。我空空握著答案，無可奈何。

我為什麽就不想一想，對於別人我總是很淡然，唯獨對於高枕，我的任何欲望都是很強烈，不由自主的？他說的沒錯，我真的就是個死不開竅的榆木腦子。

八月底的天氣，即使艷陽高照，也曬不幹空氣中那充滿離愁別緒的淒涼。不計其數的眼淚默默揮發，渾濁的氣體讓原本清澈的天空迷蒙一片。

那天，媽媽紅著眼對我說著出門在外要怎樣怎樣。我默默拉著她的手，不知道怎麽勸慰她不必傷心。我心裏也是苦澀難言，畢竟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她身邊，一去經年，我舍不下，她又如何能割舍得下？

老吳也是極力控制著自己，時不時背過身去偷偷抹一把眼淚。

我拉著媽媽的手，走在老吳身邊，把他倆手放在一起。我對老吳清清楚楚喊了一聲：“爸。”

他眼中泛起一陣波瀾。要知道，從小到大，我從沒喊過他一聲爸爸。雖然我能接受他成為媽媽的丈夫，也可以接受他成為我們家裏的一份子。但是在心底裏，我從未接受他成為我的父親。這點，相信他和媽媽都很清楚，可都秘而不宣的維護著我的心思。

短暫的震撼過後，他顫著嗓子，清晰地答了一聲：“誒。”

我說：“照顧好媽媽。”

當我柔聲說完這一句，媽媽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老吳擁著她，仔細安慰著。

當我敲開了爺爺奶奶家的門，笑著問他們：“能不能管我四年的吃住？”他們覆雜而激動的神情，真是令我沒齒難忘。

大學第一年的冬天，很寒、很冷。我還不能習慣沒有高枕在我身邊。他對我的好，隨著他日記上的字字句句融進了我的血液，無法分割出來。如果要勉強抽離，除非抽幹我的血，換上新的、幹凈的、沒有他的鮮活血液。我只能等時間，慢慢來分離這份感情。

還是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但我並不在意，每天除了上課就是陪伴二老去小區附近開設的一家老年娛樂中心，或者走親訪友，或者帶著他們去一些地方游玩。

二十歲生日前夕，我收到了一個包裹，裏面只有一枚戒指。很普通的銀戒指，上面只鐫刻著一大一小兩朵梅花，極素。雖然沒有只言片語，但我也知道是誰寄的。他曾說過在我二十歲生日那天，他一定會用自己賺的錢買戒指，向我求婚。當時，我只當作是玩笑，不屑一顧。現在想來，他對我所說的話，句句是真。是我自己刻意抹掉他的一片真心。

一直沒有高枕的消息，老吳和媽媽像是約定好一樣，在我面前絕口不提。不止他們，我偶爾會打電話問候高父高母，就連他們對高枕的消息也是三緘其口。高枕就像蒸發的雨雲一樣，從我的荒漠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學四年，高枕從未和我聯系，我自然也沒再去打擾他。他就像是一只鷹隼，我親手將他推入萬丈懸崖，逼他練就強而有力的翅膀高飛，那又何必再將他拽回來，扯成風箏。

大學畢業後，我沒有找專業相關的工作，而是在爺爺奶奶常去的那家老年娛樂中心做社工。拿著微薄的工資，做著辛苦的工作，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但是我很快樂，很多原本像爺爺奶奶一樣不快樂的老人，因為我的陪伴而逐漸開朗。二老亦是滿面春風。媽媽有老吳的陪伴和照顧，我很放心。於是紮根於省城，替老吳盡他未盡的孝道。說是彌補也好，說是盡孝也罷，我覺得我有這個責任照顧他們，而這份照顧不是賺很多錢供他們揮霍，正如他們說的：“爺爺奶奶老了，錢對我們來說不過是廢紙一張。真正可貴的，是兒孫滿堂，這才是我們想享的清福。”

老吳和媽媽有時間也會常來，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共聚天倫。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竟看到二老越活越年輕。白發漸漸的少了，步伐不再蹣跚，就連臉上的皺紋都日益平展。有一次我看到爺爺拉著老吳的手，老淚縱橫，直說：“你養了個好女兒。”老吳也是紅了眼眶。

老吳跟我說：“孩子，委屈你了。”

我說：“這才是我要走的路，沒有任何委屈。”

沒想到竟能再遇上羅葉。

那天是老年中心組織去省城附近的清風鎮游玩，清風鎮較偏遠，雖說只是一個小鎮，可是那山明水秀的自然風光卻很適合老年人。

大家一路歡聲笑語著欣賞怡人的景色，聞空山鳥語，看綠樹田舍，聽溪水潺潺。

溪水旁，一個身穿深藍色爬山服，背著個碩大的黑色背包的人正端著相機在拍攝四周美景。當相機取景般轉向我時，那人立馬放下相機，任由它掛在胸前飄蕩。

他笑著朝我揮手，大叫我的名字。我一驚，仔細朝他看了看，那人竟是羅葉。一股“他鄉遇故知”的喜悅油然而生。他向我跑過來，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驚喜道：“吳幽？真的是你！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認錯了呢。”

我笑著回應他：“是啊，好久不見，我一時也沒敢確定是你。”

我忙把老人一個個跟他介紹，又跟眾人說他是我之前的同學。

老人們見他拿著相機，都鬧著要叫他幫他們拍照。羅葉欣然應允。

於是羅葉也加入到我們一行，暢游清風鎮。這裏是個還未完全開發成旅游景點的地方，清風徐徐，鳥語花香，民風樸實，真是美不勝收。不論走到哪裏，看到的都是一幅幅如畫般的風景。也不知道老年中心的老板是怎麽找到的這裏，一眾老人對於這一行也都是讚不絕口，不少老人更是商量著幹脆搬到這裏來養老。

我和羅葉斷斷續續地聊著天，他畢業以後便在一家旅游雜志做攝影，今天來清風鎮是為了雜志下一期的景點介紹拍攝照片。

我笑他不覆以前的青澀，變得成熟，有魅力了。

他笑得十分憨厚：“誰像你似的，根本沒什麽變化，這一晃都八年沒見了。一看到你，我都恍惚著不知是自己穿越了，還是你去山中觀棋了。”

我赫然一驚，腦海中忽然響起一句名言。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

一晃，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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