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驀地一楞，回頭望著他。這個名字，現在除了老吳和媽媽偶爾會叫下，幾乎都沒人這麽叫我了。他一張臉漲得紫紅，期期艾艾的說：“放學，你，你能不能在校門口等我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說。”

我很好奇是什麽事情不能現在說，非要等到放學後。

上課鈴聲準時響起，我恍然大悟。

快跑到教室門前時，我回了一下頭，正見一個背影匆匆一閃，進了羅葉他們班。那背影，似乎像是高枕。有點遠，他又閃得太快，看不清楚。

放學後，我如約在校門口等羅葉，還沒等到他，卻看到高枕和蘇瑩兩個人有說有笑的走過我眼前。高枕那一臉討好的、諂媚的笑，我極其輕蔑。以往從沒看他這麽對過我，什麽都要跟我作對，而且一定要看我氣得跳腳，他才開心。

不知道他看到我沒有。我就站在這大門前，在魚貫而出的人群眼中格外突兀，要說看不見吧除非他眼瞎了。不過還真難說，他全副心神都在蘇瑩身上了，旁若無人也不足為奇。

我認真看了幾眼那傳說中的校花。以前我從沒刻意觀察過她，因我本身並不太在意他人的樣貌，我覺得不論別人長成什麽樣，始終與我無關，加上我又有些自命清高，所以記不住別人的臉，於我而言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常常連自己的臉什麽樣都不大記得。

如今一細看，我發覺蘇瑩對於校花這稱號，確實是當之無愧的。膚白貌美，身材窈窕，尤其是那雙大大的杏眼如盈盈秋水，顧盼間靈動，傳神。雖不及宋玉口中的鄰家女那樣美得剛剛好，也不如先秦諸姜容色傾城，但卻如電視上女明星般漂亮，耀眼。難怪高枕會對她動心，眼光還不賴嘛！

他們剛走過，羅葉就慌忙跑了出來，和我一同往前走。高枕他們並未走遠，應該能聽見羅葉抱歉的說：“等久了吧？”我笑答：“同一聲下課鈴，能等多久？”

默默走了一會兒，一晃神高枕他們已不在前邊，我見羅葉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主動問道：“你有什麽事情要說啊？”

他頭一低，半晌，遞過來一封信。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呢，一面接過來，一面問：“不是說沒有了麽？”

他小聲說：“這封信能不能不要讓你爸爸看？”

我這才註意到，他的臉紅得透透的，隱在夕陽的餘暉中。就像運動過後大汗淋漓的那種潮紅。一下子聯想到他之前的種種跡象，我有些疑心，於是點頭答應了。

他立馬高興起來，急急的說再見，飛也似的跑了。

坐在巷子口的石凳上，我展開了信，果然如我所疑，是他的。清清淡淡的一封表白信。

清幽：

我是從初中開始認識你的，通過高枕。我當時就想，是怎樣的魅力能讓一向高傲的高枕占有欲這麽強的四處宣揚你是他未過門的媳婦，以此來阻絕別人對你的心思。當我看見你之後，我開始理解高枕。換作是我，也會這麽做。

你身上的氣質就像亭亭凈植的荷花，記得我讀到那篇《愛蓮說》時，一下子就聯想到你。可是礙於高枕，你又從不申辯，我只能把心思深藏。現在，高枕和你已經解釋清楚，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做你的護花使者？

我拿著信怔怔出神，我想的不是他的追求，而是高枕到處說我是他媳婦，是因為占有欲？

正巧看見高枕直接無視我的從我身邊走過去，忍不住出聲喊住了他。

他回過身來，皺眉問：“有事嗎？”

我揚了揚手中的信，說：“你的哥們羅葉，喜歡我？”

他極其不屑地冷冷說道：“你是在炫耀嗎？”

“不是。”我很奇怪他怎麽跟以前不同了，這麽冷淡。“就想確認一下這是不是你們的惡作劇。”

“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他的事，你的事，問我幹嘛。”很不耐煩的口氣，跟剛才同蘇瑩在一起的他判若兩人。

這新舊一事，還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從來只聞新人笑，何嘗聞得舊人哭。

這形容好像不太恰當，我不是他的舊人，況且我也沒哭。遲疑了一下，我說：“你明早能不能等我一下，幫我帶封信給羅葉。”

他不置可否，徑直走進巷子。夕陽停留在巷外，他就像從我眼前的光明中，隱入灰暗的異世界通道。

隔天早上一出門就看見他已等在我家門口。短短楞了下，他很久沒有站在這裏等過我，久到我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然而他忽然又出現，我所習慣的從前，恍如前世。

他見我出來，皺著眉責怪我怎麽這麽晚，說著把手一伸。

我摸出信遞給他，說：“我以為你不會等我。”

他接過信，便顧自走了。我追上他，問道：“你還為那個事情生氣啊？那也不是我的原話。”

他面無表情的只顧走自己的，根本沒有搭理我的意思。熱臉貼了個冷屁股，我自討沒趣，也沒再追隨他的腳步，看著他大步流星的揚長而去。

後來我想，也許他真的喜歡蘇瑩。他倆往那一站，也還登對，我又何必非要纏著他了。

我給羅葉的信只寫了放學面談四個字。

放學後，羅葉在校門口等我。我快步走過去，對他說抱歉。他露齒一笑，說：“沒事，我也剛站在這裏而已。”

“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楞了下，瞬間明白了我的拒絕。澀澀地問：“是因為高枕嗎？”

我說不是的，我只是暫時還沒有這種心思而已。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說：“你知不知道，之前你的隱私就是高枕收錢賣給別人的？就連你收到的那些情書也是高枕一封一封收回來，要我交給你的。你說把戲言當真的只有他一個人，我看當真的人是你，不是他。”

我愕然地看著眼前的羅葉。其實他長得不錯，一雙不大的眼貴在有神，偏厚的唇讓他看起來老實可靠。他雖然不似高枕那般眉清目秀，五官之中卻顯得剛毅，很有男子氣概，加上本身愛運動，健碩的身軀，看起來孔武有力。可他這番話一說出口，他的身高在我眼中頓時縮至五寸，一臉的陰險。我有些不悅的說：“你說你喜歡荷花不蔓不枝，那又何必非讓我橫生出枝節？”

“我就是想知道，我哪裏不如高枕。”他說這話的聲音幾乎小得聽不見，我費了很大力氣才聽清楚。

平靜的告訴他：“高枕不會趁人之危，不會在人背後捅刀子，不會出賣朋友。而你？高枕相信你才讓你送我回家，你卻來告訴我他跟別人約會。你明知他跟你說過的我們的關系，不論真假，你這和背後捅他一刀有什麽分別？我平常跟人解釋我和他的關系並不是他所說的那樣，別人聽了不過一笑置之，你卻四處宣揚，讓他顏面盡失，你好趁機向我表白。這又算不算是趁人之危？最重要的，高枕從小到大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朋友半句不好。”

說完自己也楞了，沒想到那個天天嬉皮笑臉賴在我身邊惹我討厭的人，竟也有優點，而我卻記得清清楚楚。

他神色黯然地垂頭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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