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關燈
她。”

崇遠忽然嘆了口氣:“就為了那個女人?如果……沒有她呢?”

雲倦初微笑:“死也不去。”

夕陽在天的那頭緩緩西墜,馬車追逐著光亮消隕的痕跡,奔向那頭收攏斜陽的澹澹水波——那條千古不變的運河,河上漂浮著條條或行或止的小舟,各自等待著各自的歸客——他們的歸宿又究竟在何處?

崇遠忽然哼起了一首極盡蒼涼的歌,用的是雲倦初從未聽過的語言,從未聽過的曲調,他卻分明感到自己的血液開始隨著這陌生的曲調奔湧拍和,像是一種本能——這便是血緣,這便是祖國。

世上可以有很多感情,或濃或淡,或甜或苦,其中卻只有一種是最本能也最深刻,那便是愛國之情。平時也許沒有人註意到它的存在,可只要有一點火星,它便能點燃整個心靈,因為它在人的心中根深蒂固,血肉相連。

所以,一個游子即使是白發蒼蒼也想著葉落歸根;所以,一個再健忘的人也還總記得在他出生的院落裏有怎樣一棵老樹;所以,即使那個家,那個國,已成了一個舊夢,卻還有人願為那個背影奮鬥一生。

如果,他生下來就看見蒼穹碧野;如果,他生下來就嗅著風香土馨,他或許也會像崇遠那樣愛著那片北國的,可是——“誰讓我從一出生,便只看到皇皇帝都,煙雨江南……”雲倦初的目光清冷如霜,穿透明霞萬重,直入白雲深處——千裏沃野,裊裊炊煙,還有西湖之旁相依相偎的兩座小樓——這裏才是生他養他,給他情意的土地,他深深眷戀的人間!

崇遠終於轉過臉來,雲倦初也舉眸望他:相似的眉宇之間卻是兩條迥異的道路,各自獨行——誰也不能說誰錯了,只知誰也不能後悔——因為一生只能選一條道路,一生也只能為這一條慨當以慷!

馬車終於緩緩地停下,鋪展於面前的是萬裏水波。

“你到了。”崇遠跳下車,伸出手來。

雲倦初抓著那手,跟著跳下。

------------

趙桓的許久沈默(2)

------------

崇遠很快松開手:“我走了。”

雲倦初下意識地點頭,看著崇遠又登上馬車,那一瞬間,他忽然發覺自己原跟崇遠那麽相似——只要選定了一條路,便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不管要舍棄什麽,犧牲什麽,也不管路上會有多少人棄己而去,表面上孤絕得什麽都看得極淡,實際上最怕孤獨。

他也驀然理解了崇遠對他近乎殘酷的逼迫,崇遠其實是將自己積蓄了幾十年的所有愛恨、所有夢想都加諸在他這惟一的希望之上,因為他已失去了國家、愛情,他是那麽的害怕再次失去。

可也正是這最後的希望給了他最深的背叛,雲倦初此時方覺自己這十一年來的怨恨其實很虛妄,而他自己又何嘗不無情?他忽然想說些什麽,可又能說些什麽呢?說“血濃於水,愛大於恨”?還是道聲抱歉……抑或是喚一聲——“父親”?

猶豫之間,崇遠已掉轉了馬車,車廂甚至已遮住了他的背影,雲倦初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千言萬語只化為一句——“保重!”

剛剛起步的馬車停了一下,隨後又開始了奔馳……

長路漫漫,盡頭終成雲煙。

雲倦初轉過身去,面朝著運河,目光隨波逐流,而後忽然停駐,一種雀躍到近乎失控的心跳聲開始在胸膛內隆隆響起,不自覺地,眼眶已是一陣灼熱,所幸喜淚還未完全模糊住視線,他還能定定地看著那抹靜立在碼頭的紅色纖影——蘇挽卿!

水天一色中,他開始急急地向她邁出步去,失掉了所有的優雅風度——他原以為他還要在人海中費一番尋找,卻不意她竟這樣仙子般的就出現在眼前!他走得飛快,快到開始喘息,卻一步也不敢放緩,仿佛這早春的風中有什麽在牽引著他,牽引著他的步履,讓他從天上一直尋到人間,尋到夕陽的那頭——那頭……他的生命!

而當她的身影終於近在眼前,他也終於肯放慢了腳步,以便細細的將她面朝水波的背影看個了然——只見她雙手合十,面對夕陽,纖弱的背影執著而堅定,似乎在祈禱著什麽,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麽——等待著相伴永遠!

感動的淚悄悄滑出了眼眶——他知道她在祈禱什麽,於是他從身後緊緊地擁住她,給她,他無聲的承諾。

她慌忙轉身,用那雙藏了千言萬語,而千言萬語也描繪不盡的水眸凝睇於他,然後反覆低喚著他的名字,撲入他的懷中,將他擁得那麽緊,仿佛是擁著她失而覆得的今生……

他則吻上她額上似火的梅花,生怕它就此雕落,生怕他眼前的只是一場夢,因為他們都已經歷了太多的夢醒夢碎,多到不敢相信掌中遲來的幸福。

“別離開了……”她又開始念叨起她念念不忘的詞句,她聽別人說過的,這樣的念念會成……生咒。

“你一定能如願的——我不離開,永遠不離開!”他附在她耳邊保證。

“你知道?”她擡起眼來:他知道她剛才在許願?

“你說呢?”他微笑。

她還他堅定眼波:“那是我和老天的事情。”

他擡首望天,清淺一笑:“那也是我和老天的事情。”他當然知道她是想起了他的“十年之期”,他一直知道她是個不甘天命的女子,而在擁有了幸福之後,他竟也和她一樣貪心起自己的生命。

清淚奪眶,她迫不及待地奉上豐潤的芳唇,他俯身吻住她,纏綿而濃烈,仿佛是要給她更多的承諾,又仿佛是在尋覓著跨越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後終於重逢的彼此……

“願嫁我嗎?”他忽然問。

她起先一怔,隨後點頭……

水天之間,夕陽之下,霞是嫁裳,水是喜娘,他輕輕執起她手,招來一葉蘭舟,乘舟而去,天地都是他們的新房!

她隨他踏上小舟,伴他埋首煙波,誓言無聲,相執兩手。

“客官,去哪兒?”——船家發問。

她揚首看他,他淡淡一笑——

是啊,去哪兒呢?

也許去茫茫戈壁,看大漠孤煙;也許催一葉扁舟,戀石橋楊柳;抑或是哪兒也不去,只於人境結一草廬,他學司馬相如隱簾後打算,看她如卓文君般當壚沽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朝暮暮,任冬去春來,疏梅灑落萬點閑愁。

俗世虛名已無須在意,於是在物換星移中,丟一桿筆給悠悠青史,任知與不知的史官言家評點春秋……

就讓一切都隨雲而逝,只因——

浮生若夢,人生苦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