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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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囹圄之災。

百官驚訝又鄙夷的神態,三哥愕然又覆雜的表情,以及父皇得償夙願般的殘笑,一切一切都別樣清晰地在面前流閃而過,他承認在那一刻,他確實感到了悲哀,極痛,也極沈重,仿佛是命運殘忍地獰笑著,在背後一掌推來……

曾經他是多麽地害怕這種悲哀,這種孤獨,甚至選擇以死亡來逃避,因為這是怎樣一種痛入骨髓的孤獨啊——他也許是這世上最孤絕的人,卻也最怕被人間拋棄。

就因為怕了這份孤獨,就因為怕了這種拋棄,將世事看得太清楚的他,才不得不選擇逃避,將靈魂深鎖在孤絕的外表下,不敢讓任何的情意叩開他的心門,因為一旦心門被叩開,他便會對這個世界又多抱幾分希望,而最終會被失望傷得更深。

可當今日真正面對了這種悲哀,他卻覺得它並沒有他十一年來所想的恐怖,因為他還有她——有了她,他還怎麽會認為自己是孤獨的呢?即使世上再無他的容身之所,他也能在她的眼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活著:活著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至少可以用來想她,可以用來兌現他對她的承諾——他的生命已屬於她,只要他活著一天,他便沒有對她、對愛食言。

初春的寒意中,他又開始咳血,不堪重負的身體好像就快崩潰,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痛恨自己孱弱的病體,因為雖然知道朝廷在結束了冗長的爭論之後,可能還是會賜他一死,可他卻不願病魔搶先一步帶走自己。

也許對大多數死囚來說,在囹圄中病死是一件幸運的事,至少可以減輕押赴刑場的痛苦和屈辱,保留最後的自尊。而對他這樣清高而華麗的生命來說,自尊更曾是他的全部,讓他十一年糾纏在自卑和矛盾之中,拼命地壓抑著自己的光彩,甚至不惜在一場力挽狂瀾之中耗盡自己的全部生命,換得一身潔白,絕塵而去。

可當他終於了解了她,了解了她的愛,他這才恍悟:原來真正的愛從來就不論尊卑貴賤,無論他身份怎樣、前路如何,她都會一如既往地相伴他左右,與他一路同行,用她堅定執著的側影帶給他無窮的溫暖。

因為她,他此刻可以如此平靜地面對幽禁的歲月,不將它們看成一種逼近死亡的絕望,而將它們看成他為她而活的最後甘甜;因為她,他的人生煥然一新,他開始無比珍惜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的生命如今已負載著更多的含義,而她,便是他三生石上因緣註定的甜蜜負擔——為了她,他願意將最後的生命活足,不論是一天,還是十年!

窗外逐漸揚起的春風終於悄悄地萌發了來年的綠意,他走到窗前,伸手撥開密結的蛛網,讓滿含生機的早春氣息,慢慢地滲入屋內,也滲入心田……

暗夜的星光在漆黑的天幕中閃爍,趙桓卻覺得它們的光彩都遠不及眼前的這對明眸——清光搖曳在她的眼中,恍若醉人的醇酒。他忽然想起在金國的歲月,每當看著天邊兩國皆同的星辰,他便會常常想起這雙眸子,想起這雙眸子的主人如火綻放的瑰麗青春,對她的回憶最後竟成了他對自由的深切想念。

而當今日剛剛抵京的他,一踏入久違的寢宮,這雙在思念中描摹了千萬回的星眸居然就出現在眼前,讓他覺得仿佛是身處夢境。

“你知道嗎?”趙桓走近她,說道,“在那邊,朕常常會想起你,而一想起你,就會分外地想念自由。”

蘇挽卿看著他:“皇上既懂得自由的珍貴,就請還給他自由。”

趙桓驀然醒悟:她會出現在這裏,決非是他夢想成真,而是因為她早就入宮,一直就在這裏,而這裏在此刻以前還是雲倦初的住處。於是他皺眉:“原來你是為他而來。”

蘇挽卿明白他想到了什麽,坦然一笑:“我的確是為他而來。”

趙桓心中升起了怒意,他逼近她:“你應該知道他犯的是什麽罪,沒有任何一個皇帝能容忍這樣的欺騙!”

“欺騙?”蘇挽卿冷笑,“皇上,究竟是他 欺騙了您,還是皇上自己欺騙了自己?”

“什麽?”

“人還是皇上當年救出宮的,別人不知道,皇上還不知道今日站在面前的雲倦初就是您那個‘七弟’嗎?”

“……”趙桓楞了。

“可皇上卻任天下都相信他一手編造的謊言,眼睜睜地看著他鎖鏈加身!皇上,您難道就沒有一點疑惑嗎?”

“為什麽?”趙桓終於問了出來,好像如夢方醒,“為什麽他要那樣說?”

蘇挽卿淒然一笑:“為了皇上您,也為了天下……”說著,便將她知道的一切從頭道來……

聽完蘇挽卿的一番敘述,趙桓幾近錯愕,他在殿中來回地踱起了步子,穩定著自己紛亂的心潮——如今,他什麽都明白了,從當年雲妃的死,到雲倦初今日為何要撒一個彌天大謊——

雲倦初知道徽宗歸來之後,決不會放過他這個玷汙皇室血統的私生子,而與此同時,朝中偏又有大批不知內情的大臣想擁他繼續為帝。為了避免徽宗因懷疑他籠絡朝臣而大肆株連,他惟有選擇在百官舉薦以前,向天下公布自己的身世,粉碎所有人的希望,也讓所有想通過他獲取利益的人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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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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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又不能直接公布自己的私生子身份,因為這樣一來,徽宗便必然會追究他十多年前是如何從囚禁中逃出,而這樣便恰恰暴露了趙桓當年“偷梁換柱”的欺君之罪。

所以雲倦初只有幹脆否認自己的身份,宣稱自己是欺世盜名的騙子,將罪責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而這樣的說法更保全了徽宗的面子,也讓他沒有理由去追究雲倦初當年逃脫的經過——徽宗只是想雲倦初死而已,只要能找到理由殺他,他便不會再為難別人。這樣一來,雲倦初便用一己之身,保全了牽連在內的所有人。

想到這裏,趙桓不禁停下了腳步,長籲口氣:雲倦初此計雖苦,但論其心思之精妙,布局之縝密,普天之下怕也無人敢出其右。倘雲倦初他在位時有一念之差,現在的大宋恐怕早已不是趙氏江山。

想著,他眉峰皺了皺,走到龍椅上坐下,說道:“縱然這其中有此番隱情,可皇室血統又豈容玷汙?更何況他還有謀朝篡位的彌天大罪!”

“謀朝?篡位?”蘇挽卿冷笑,“皇上,您可知道,當倦初他決定即位的時候,他的身體已很有可能支撐不過一年?一年啊!他要皇位做什麽?他不惜生命代價謀得皇位,只是想救出您而已!他早已知道自己一旦再踏進皇宮,便再也無法活著出去,可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甚至還獨赴金營!”

“在金營裏,他也簽了那份喪權辱國的條約。”趙桓插口。

“什麽叫喪權辱國?難道一份從未執行,並且因簽署者的退位而失效的條約,還能說是喪權辱國?”蘇挽卿質問,“倦初他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大宋的一絲尊嚴,他為了維護這份尊嚴而不惜犧牲一切。可他最終又得到了什麽?私生子的秘密成了他‘謀朝篡位’的理由;權宜之計的條約變成了他‘出賣國家’的表現!——皇上,您曾經與他那麽兄弟情深,讓他不惜用生命來報答您,可現在,您又為何如此無情呢?”

“無情?皇宮之中本來就是規矩大於感情,在這裏只允許忠誠,而最痛恨背叛!”趙桓言有所指地將矛頭指向她。

“什麽叫背叛?是不是口是心非地屈服在權力之下便是忠誠,而忠貞於自己的心意就是背叛?皇上,當您站在天下之巔,俯瞰腳下的時候,您能看清匍匐在地的群臣中有幾個懷著像倦初待您的那片忠誠?如果皇上認為自己看到的便是忠誠的話,我情願選擇所謂的背叛!因為為了我的心,我願付出一切!”蘇挽卿毫不畏懼地迎向趙桓的目光,用眸中火一般的堅定回覆著他的問題。

望著她燦若烈焰的瞳仁,趙桓心中升起了種種熟悉的感覺:這樣的目光他似乎曾經見過,而且對它不及探詢的情緒更在他心底藏了好多年,他驀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擁著她的日子,於是他問道:“你說你願意付出一切,那如果要用你來換他呢?”

“皇上是說用我來換他一命?”蘇挽卿的眼中波光閃動。

“如果你肯進宮,朕或許可以向太上皇求情,你要知道,這件事的決定權主要在他老人家。”他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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