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關燈
憐惜他眼底似乎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她想靠近他,她想懂他。也許最初的動心只是因為他如詩如畫的風采,可越是在這裏住久了,有關他的一切便越發強烈地沖擊著她的心扉——因為透過眾人的描述,她只看見一抹隱藏在盛名之下的孤獨靈魂。而這抹孤獨的靈魂卻一直散發著絢目的光彩,就像他一貫溫文的微笑,將他的一切哀愁掩飾得那麽好,可他自己又是如何承受的?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因為她一向都有一種能看透人內心的能力。這種能力為她贏來了許多的知己——那些與她結交的王孫公子,江湖俠士絕不是僅沖著她的美貌來的,他們是將她當做知音的。所以她相信這一年的相處,自己的眼睛已洞穿了雲倦初靈魂的一角,看到了他內心無以倫比的孤絕。可是這種孤絕的源頭在哪裏,她卻怎麽也看不穿。所以,她才分外地想去揭下他神一般的面具,甚至貪心地想用她的柔情去化開他心底的悲哀。

這些絲絲纏繞的情絲,曾讓她的心多麽甜蜜而充實啊!蘇挽卿自嘲地笑著,擡起螓首——她已是多麽的習慣,走到這株紅梅之前,透過盤曲如虬的枝幹,看他曾站過的地方開著的雪蕊冰瑩。豐潤的紅色花瓣剛好“貼近”著那如雪的華采,幸福地燃燒,含笑枝頭。可他又知不知道她在笑呢?他的眼睛永遠平得像鏡,連她都能照見自己的癡心了,鏡中的清光卻依舊冰冷,冰冷得絕情。

絕情?是的,他的確絕情。絕情到看著她交游四海而無一絲醋意,絕情到親手將她推進太子懷中,絕情得讓她一年的心情起落竟只成為庸人自擾,竟只換來今日的黯然銷魂——他絕情得就像神,她怎麽會傻到想去參勘神的內心?

淡淡的藥香飄進她的鼻畔,拉回她忽悲忽喜的思緒,讓她意識到她已在雲樓之內。

雲樓的陳設極為簡單,這是雲倦初一貫的淡然風格。其中惟一奢侈的物品恐怕便是面前這面巨大的蘇繡屏風,屏風後面是他的臥榻。

趙桓已走進屏風之內,蘇挽卿站住了,她一向都只是接觸雲倦初屏風外的世界,從來沒有再往內踏進一步,何況如今?

隔著這道半透明的屏風,她隱約瞧見裏面的情形——趙桓坐在床邊,床前還侍立著方家父子。模模糊糊的有一抹白色,掩蓋在簾帳之內,錦被之下,只聽得見他低柔的聲音:“三哥,勞你擔心了。”

趙桓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大抵是好好休養之類。

------------

蕊珠貝闕(6)

------------

蘇挽卿沒有心思聽他的話語,耳朵只在期待雲倦初的聲音:他的聲音怎會那樣的虛弱,虛弱得讓她止不住的心痛?

她為什麽還要心痛?難道要帶著這份心痛終老深宮?想著,她狠了狠心,邁步向門外走去。從這裏,可以看見門外那片梅花的海,紅白相映,猶如水波爛漫。她覺得自己便像是海中的一朵浪花,無怨無悔地沈溺於海洋神秘的胸襟中,期待著無情的它給她一個夢想,然後再被夢醒的殘忍擊個粉碎。

“三哥,臣弟求你了,你不能……”雲倦初的聲音卻忽然提高,顯得急切而無助。

心漏了一拍,她微微偏轉了一下視線,停住了腳步。

“為什麽?”趙桓的聲音也大了,聽得出來他正壓抑著怒火。

雲倦初的聲音顯得極為疲倦,中氣不足地回答:“三哥,宮裏的規矩是不能納民女為妃的,你是太子,怎能給他人落下口實?”

趙桓沒有說話,顯然是無言反駁。

雲倦初又道:“據我所知,四哥他們還有九弟都已封了親王,他們可都在虎視耽耽,一旦你有任何的失誤,他們都會抓住機會向父皇進言的,三哥你本就不是長子,父皇立你為儲君更是力排眾議,你怎能讓小人抓住把柄,讓父皇失望?”

“這……”趙桓仍在猶豫。

雲倦初也不再說話,屏風後面好像忽然被冰封住了一樣。

蘇挽卿卻知道,那“冰封”之中一定有一雙比冰還冷的眼睛,散發著比陽光下的微雪還幽冷的光彩。她轉過身去,向那屏風悄悄走近。

屏風後的沈寂終於由方熾羽的一聲驚呼打破:“公子,你……”

她看見雲倦初掙紮著起身下床,白色的身影甩開所有想攙扶他的手,最後跪在了趙桓面前,他的聲音那麽迫切,那麽焦急,像開閘的潮水一般完全沖開了她的心門,第一次讓她覺得他也有情——“三哥……就算臣弟求你……別帶她走!”

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喘息和劇烈的咳嗽,蘇挽卿只覺得屏風後的那抹白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知清淚已盡濕雙眸——男兒膝下有黃金啊!清高若他,竟會跪求——為了她——為她跪求!

“好了好了,你起來吧,我答應你便是了。”趙桓的聲音中透著股無奈,“那以後呢?”他低聲道,像是問人,又像是問己。

雲倦初輕喘著回答:“要麽……太子與民女相忘於江湖……”說著,他忽然飛快的以手掩口,停頓了一會兒才又勉強繼續:“要麽……登基之後,再接她……入宮……”

相忘於江湖?他為什麽不讓她徹底地死心,在深宮中枯萎,與他相忘於江湖?他為什麽要在二人已無望相守之後,讓她知道他的真心,他的傷痛?他為什麽要留下她,讓她柔腸百結,情絲千糾?

太多的愛恨情傷一下子洶湧而來,仿佛是海洋忽然回應的聲浪,緊緊地包裹住她,教她在他深沈卻更淒涼的情意中沈溺得喘不過氣來。她飛步走出雲樓,想穩定住胸口滌蕩的愛恨交織的情緒,卻又忍不住一步一回首,生怕當她走出這道門時,剛才的一切便又會是一場夢。雖然這場夢已撕裂了她的芳心千回萬回,卻更鮮活地燃著了她的生命!

回首間,她第一次看清了他屏風上繡著的圖案,竟是一株似火燃燒的紅梅!

她一直多麽傻呀,總是妄想透過這道屏風去看清裏面的世界,其實他卻早已將滿腔愛戀悄悄流露,不經意地就表達在了她的面前!

最後一次回首後,蘇挽卿笑著跨出門去。

滿院紅梅花開盛火,涅盤出一只撲火的飛蛾……

趙桓又在蘇挽卿的繡樓住了三天,終於決定回京。

臨走之時,他將她攬在懷中,呼吸著她清淡的發香,眷戀地承諾:“挽卿,我會派人來接你的。”

蘇挽卿揚首輕笑:“還是請太子忘了我吧,挽卿不願成為太子的麻煩。”

她的如花笑靨又一次讓趙桓沈醉,自從那日雲倦初向他跪求留下她之後,她的臉上便一直帶著這樣的笑容,像一團熊熊燃著的火,燙得教他舍不得將視線移開。但他又必須離開,為了每個皇子都向往了一輩子的至尊大位,他必須先舍棄眼前盛開的這朵奇葩。

他又吻了吻她的唇,她豐潤的雙唇冰冷地接受,不帶絲毫觸感和響應。這讓他不禁疑惑:她笑靨中盛滿的激情究竟是為了什麽?

於是他又道:“不要離開臨安,在這裏等我。”

蘇挽卿依然自顧自地微笑,看向他的眼眸中卻映不出他的分毫來。

帶著些許悵然,趙桓終於離開了臨安,從此再沒有回來。

“你可以走,想去哪裏都可以。”紗帳後面傳來雲倦初幽冷的聲音。

“我走了,你們怎麽辦?”蘇挽卿隔著中間的紗帳,問道。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屏風之後,雲倦初的榻前。

“我自有辦法,你不用擔心。”雲倦初輕輕地回答,然後便輕輕地咳嗽。

“我不走,我會留下。”蘇挽卿看著紗帳,堅定的回答。

她的眼睛真亮,亮得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紗帳,雲倦初別過臉去,自欺欺人地避開她令人神迷的目光——他不願她看見他擁被而坐的病態,更不願讓她看見他為她心碎的蒼白。

“你怎麽了?”蘇挽卿問,她不要他將自己藏在紗帳之後,她要他直面相對,哪怕這樣的代價是彼此粉身碎骨,她也無悔無怨。

“沒什麽。”他怎能告訴她,他為她一夜枯站,三日咳血?他怎能告訴她,他為她暈倒雪地,險些喪命?他情願她什麽都不知道,他不要帶給她繾綣之後的幻滅。

“我恨你。”他為什麽什麽也不肯說?他究竟還要將自己藏多久?蘇挽卿緊緊地咬著下唇,從貝齒與朱唇的縫隙中吐出幾個字來。

雲倦初卻在帳後輕輕地笑了:他情願她恨他,因為哪怕是血淋淋的恨,對他來說也比她一絲淺淺的愛容易承受得多。他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