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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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插,放進了針線簍子裏;擡手捏了捏了酸疼的脖子跟肩膀,站起身來,端了燭臺進了屋,將屋門關了,燭臺擱在床頭,疲乏地褪去外衫坐在了床邊,這才俯身吹熄了蠟燭。

山茶看著濁白飄渺的燭煙在驟然黑暗下來的屋子裏裊裊散開,略略有些失神。

自己到底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想起前日沈星跟真真突然來看她時那一番情形,山茶的心慢慢收住了慌亂與煩躁,臉上的燒熱也漸漸褪了下來,又緩緩找回了素日的平靜。

那天,當聽沈星說真真與風在月初的時候已經完婚了,她心中不是沒有過瞬時的失落與刺痛。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 她還是由衷希望他們能過得和美,畢竟,他們都曾經待她那樣好。於是她忍了心上的痛,含笑執起真真的手問,季王待你可好?

真真靦腆羞澀的淺笑中含了絲淡淡的幽怨,輕聲說:“他待我很好。比對客人還客氣,令我常常覺得疏遠、不真切。我寧願他與我做一對有吵有鬧的夫妻,也不願他這樣淡得令我抓不到邊際。”

山茶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真真。風這樣,是因為心裏還牽掛著她嗎?

山茶淡淡苦笑:何必呢?若說自己曾對風也有過隱秘的情思,那些也早就隨著自己如今的山中歲月淡漠、消散了——明知不可能、也不可以的事,為什麽不肯放下?固執地沈溺,到頭來只是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一切終究還是一場空。

風是如此,別人,自然更是如此。

何苦多想?自尋煩惱。再好的人,於她,終究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

情思二字,本是不該再在她這樣的人心中生出的。山茶如是告訴自己。

自己真正的少女情思,在還未曾真正對著哪個人切切實實地萌生的時候,就已經被那個她今生都不願再想、再見、再提起的惡魔狠狠扼殺,再也沒有重生的資格。

山茶擡手擦去了眼角滑出的一痕淚,默然躺了下去。

何處月明(中)

明日就是中秋了。

山茶記起每年的八月節,爹都會打些野味回來,再下山沽一壺酒;她在家幫著娘把野味收拾了,從自家房後的小菜園子裏摘幾樣新鮮菜蔬,摻上她挖回來的野菜,也能整治出一大桌子盤碗來。

爹愛喝酒,也愛吃肉;看著這一大桌子香噴噴的飯菜酒肉,就滿足地搓著手呵呵笑起來,然後就非要勸著不善飲酒的娘也喝兩盅。從山茶十五那年,過節的時候,桌子上也多了她一個酒盅。爹說她是大丫頭了,也能喝點兒了;過節,就是要一家子人都一樣吃喝起來才熱鬧快活。

可惜,這樣一家子一樣吃喝熱鬧過節的日子,只有兩年。

然而她沒資格怨恨。這樣的日子,本已是偷來的;多過一天,都該滿足。爹心裏是怎樣,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和娘,每一次歡喜都很短暫,隨後便會被隱隱的不安與憂懼纏繞。

比起百裏家的四個孩子,他們一家每享受一份安寧富足、每度過一天合家團圓的日子、甚至每一次歡笑,都是深重的罪孽。在被她爹害死了父母之後的這些年裏,那四兄妹早已沒有了一家子一起過節的幸福。

她也因此對百裏氏四兄妹一直懷著深深的歉疚跟負罪感,直到被擄入西夜王廷、被百裏玄月一次又一次淩虐得死去活來。

她不恨他的報覆,但她恨他用那種非人的方式報覆。

他打她、罵她、殺她,她都不會有半分怨恨,可她無法原諒他那樣無止境地羞辱她。哪怕卑賤、哪怕被迫背負著她爹的罪與債,她終究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感有尊嚴的人!可他,對她比牲口都不如!

想起他將自己體無遮蔽地扔進柴房、像拴牲口一般地拴在木樁上;想起他在這茅屋裏、在西夜王廷的神殿祭臺、在虬雲殿對她說的那些、做的那些,想起他一次又一次極盡羞辱與折磨的侵占,山茶至今遍體生寒,心似刀剜……

這是怎麽了?本來不是在打算著該預備些什麽過節麽?這都想到哪兒去了,思緒一跑跑了這麽遠,都不著邊際了。

山茶努力從痛苦的回憶中掙脫出來,擦了把腮上的淚,站起身打了盆水洗過臉便進了屋,找出慣常穿的那身男子行頭裝扮起來。

不管爹生前如何,畢竟是他生養了自己、疼愛了自己那麽些年。所謂“人死是非了”,他如今人都不在了,連屍首都沒個埋處,她這個做閨女的,還總去探究從前他與別人的那些恩怨作甚?好歹到八月節了,總該在家裏給他擺一桌菜、倒兩盅酒。就算是個空奠,好歹盡一盡當女兒的孝心,也不枉爹生養、疼愛一場。

山茶揣好了自己這些日子趕著攢起來的針線活計,鎖了門就往山下鎮裏去了。

桓家鋪子。

“您這趟是來換過節的使用吧?這回拿來的東西多,活計也好,日常用的米面油鹽,夠換不少呢!您瞧瞧,都用些什麽,我給您稱量。”

掌櫃一面收了山茶拿來的繡活兒,一面笑容可掬地說。

山茶面上微熱,還未開口,先帶出來兩分不好意思。

掌櫃是個精明人,已然瞧出來了,忙說:“姑娘,咱也算熟人了,不用顧忌許多。有什麽話,只管開口就是。”

山茶見話被點破,臉上“騰”地一下子紅起來,但終究還是忍羞說道:“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您去。我這回並不想在您這鋪子裏換什麽使用,上回換的,還多著呢,吃用不完。這回是……是想著在節下給家裏故去的人擺桌酒肉,設個祭奠……”

掌櫃一聽便明白了,接過話問:“您莫不是想把這些東西換成銀錢,去買肉打酒?”

山茶漲紅著臉點頭:“我知道這不合適,可……”

掌櫃一擡手:“誒,您這話說遠了。我早說過,咱們算熟人了,何況裏頭還有酈大爺的面子。這點事兒都不能叫個事兒。”

說著又看了看山茶帶來的活計,略一沈吟,道:“您這些東西,我照市面上的價略低些給,您方便,我也不吃虧,如何?”

山茶忙連連點頭道:“就該這樣!這一向都是蒙您的照應,這回又給您添為難,要是再叫您吃虧,我可沒臉再上您這兒討生活了!”

掌櫃呵呵笑了,說:“我聽酈大爺說,您不大出來走動,這鎮上也半點兒都不熟。要不這麽著吧:我打發個夥計給您引路,直接去這鎮上最好的熟肉鋪子跟酒肆,也省得您到處打聽找尋,還未必順當。怎樣?”

山茶聽了,只剩下感激,連連道謝。

掌櫃便開了屜鬥,從裏面取出兩塊碎銀子,稱了稱,遞給山茶道:“這是八錢銀子,您收著。東西的價我都熟,二錢銀子打酒、五錢銀子買上好的熟牛肉。還餘下一錢銀子,看您想再添點什麽,就隨意。”

山茶答應著接了銀子,掌櫃便喚出一個小夥計,吩咐他帶山茶去買肉打酒。

山茶又再三道了謝,跟著小夥計走了。

很快買好了東西,山茶看了看手上餘下的一錢銀子,想著自己也不用錢做什麽,白辛苦這夥計帶路跑腿的,也過意不去,索性都給了他。

那小夥計本沒指望拿什麽賞錢,何況還是足足一錢銀子,直樂得臉上嘴角都笑開了花,愈發殷勤得不得了;歡天喜地地直將山茶送出了鎮子,看她上了回山的路,自己才往鋪子裏走。

山茶回到山上,將東西放家去,便挎上籃兒又出了門,想出去再摘幾樣野菜回來,明兒好多湊幾盤。爹喜歡熱鬧。

她給門落了鎖,才走了兩步,不由又站住腳,往屋後那小塊荒了的菜園子瞧了幾眼,心想著等來年開了春,一定要再把這菜園子收拾起來,去鎮上買些菜種子回來;哪怕自己一個人吃不了幾口,總還是份念想。再說,做繡活兒挺熬眼的,做累了,上菜園子裏擺弄擺弄瓜兒、菜兒,舒展舒展胳膊腿兒,多看看那滿眼翠綠翠綠的顏色,也算是個消磨。

想到這,她唇角掛上一絲淡淡的笑意,這才轉身走了。

翌日。中秋。

山茶早起便裏裏外外地收拾開了,連房前房後的雜草都清理了個幹凈;屋子裏更是擦抹灑掃,處處拾掇得幹凈整齊。

內間、外屋、竈房都打掃凈了、收拾妥了,山茶抹了把汗,有些遲疑地望向原先自己臥房那扇緊閉著的門。

自從回來那天,她將這屋子裏該撕、該剪、該扔的全都撕了、剪了、扔了,將該搬出去的都搬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推開過這扇門,連雜物都不肯往裏面堆放。只因為那裏面有她寧死都不願再觸及的不堪記憶。

可今日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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