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給自己的情書(二)

關燈
我常常感到困惑,在茫茫天地間,我在哪個位置,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一個我,我會痛、會悲、會喜、會恨,還會愛。我從哪裏來呢,如果簡單告訴我說是葉美芳一個卵子巧遇林克的一個精子並不能說服我,因為我有一顆奇異的,只屬於我自己的心,一個靈魂,它在我身體某處潛伏,它在天地存在已久,一直在人間磨礪。

那時,葉裏裏常與花坐在屋頂上遐思不語。她總在思考靈魂這個問題,花有時在明朗的夜空下默背單詞,有時思考一些同學老師間的人際問題,她們彼此覺得對方在浪費生命。

後來中間多了一個人,那就是樹。他是調和主義者,他既會談論一些學校裏的事,也會聊些靈魂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

聊學校的事情,他用教育的口吻,對花說。

聊玄妙的事情,他用爭辯的口氣,對她說。他們在這些問題上總有爭執。概括說來關於世界的的形成和人的形成,但是當時爭論的很瑣碎,可以具化為外星人、靈異的自然世界、詭異的生死輪回。

如果有前世,我們不知是什麽樣子,葉裏裏說。樹很促狹地說,極有可能是個不聽話的丫鬟什麽的。葉裏裏嘆氣說,她感覺最多是一株植物,甚至是個動物也說不好。

“那我可能是棵樹。”樹說。

他們一齊看著花,花有點慌亂,“看我幹嗎,我可沒想過這個事兒。”

“我覺得你會是很美的一株花。”樹凝望著她說。

花的臉微微紅,笑起來。

裏裏忽然不高興了,她說不上來原因,總之心裏煩亂起來。

多年後,葉裏裏與樹在某場電影散場後,一起走在北京的夜色中,有點尷尬,沈默不語,在電影院裏他們沒有坐在一起,慌亂的買的夜場最後兩張票,隔著千山萬水的人。那是個清淡的韓國愛情電影,卻在他們兩個中發酵濃郁,激發起內心埋葬多年的情感和欲求,那麽遠,她卻可覺得他的氣息,熱的,暖的,多年不變,一如她第一次見他。她全身毛孔擴張,在黑暗中精細感受他的點滴輪廓,暗暗隱藏於兩人之間的那條暗河之上的厚厚冰層痛苦裂變,昏黃的河水就要噴湧而出,此岸是她,彼岸是他。

電影散場,他們心慌意亂地從電影院裏出來,清冷的風讓他們微微冷靜,葉裏裏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那個夜空下,樹曾經對花說,花的前世是一株很美的花這件事。她開始混亂迷茫,而他也不言語,一前一後地走了很遠,他才下定決心去握她的手,她掙脫一下,雖然他們同時想到遠在異鄉留學的花,還是無力掙脫彼此相握熾熱的手。

她於是問他,還記得你說花的前世嗎,他黯然說,記得,那也是實話,她的美不容置疑,就像我對你的愛不容置疑。

後半句脫口而出,兩人都吃了一驚。

那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也許是從那條暗河的源頭溯起,只因潛藏地表,彼此未察覺,也許是別的什麽時候。

也許因為都不平順,溝坎的挫折契合了彼此心靈。

比如有一年,裏裏上著課,肚子忽然痛起來,那個痛非常突然,她忍了兩天,不吭聲。葉美芳也未在意。有天夜半,她於夢中醒來,針刺般的疼痛撚起五臟六腑,在身體裏摔來捶去,她惡心的要吐,但還是默默忍耐到天明,她遲鈍地起床,艱難地吃早點,臉色蒼白,葉美芳終於發現了異樣,裏裏進醫院的時候,闌尾上那個壞掉的部分即將穿孔而過,侵犯身體別的部位,醫生說,夠危險的。

這樣,葉裏裏就很突然地失去了闌尾。

至於樹,比如有一年,眾人踢球,忽然聽得一聲響,雖然平淡無奇,只是那類似什麽東西折斷的聲音讓人心生疑竇,踢球的每個人都在原地蹦起來試了試,一個說,不是我,又一個說,不是我。他跳起來,落下的時候,哎呀一聲,糟了,是我。送到醫院說是骨折,這樣高一的半個學期他都打著石膏板。

還有一次他們兩個一起進了派出所,因為和本地的一個混混惡戰。

總之,他們倆的狀況層出不窮,而花,從來平順無恙。好似上天極為偏心,任何險惡的事情到她這裏劍走偏鋒,滑溜而過,然後準確射中裏裏或樹。

他們共同經歷過生死。死亡穿過他們最後的隔閡,就如裏裏的暗河,潛於無聲,穿透而過。他們共同見證生命的另一種狀態,與日常所見不同,雖然不能確定哪個更為真實。

多年以後,他們意識到,生命的另一種狀態是死亡。舊有的終結,新的開始。

並且死亡也不是血紅的猙獰,它平靜地一如沙漠的夜空。那天的夜空格外淒美,17歲的裏裏和18歲的樹,與他們少有的一個共同朋友,19歲的怏怏,顯然她的本名不是這個,誰願意叫一個看起來病怏怏的名字,但她就是怏怏,他們都這樣叫她。因為她總有點懶洋洋,不求上進,在人人奮進的學習環境中,可不看著有生病的嫌疑。

紫色嘴唇的怏怏,也許因為家境好,即使臉色看來常常不好,卻總是滿臉燦爛,她不知為什麽留了好幾次級,要與小兩歲的裏裏同班,還同桌。她不像別的同學那麽勃勃上進,她也就上課聽聽課,下課就從書桌裏拿出閑書雜書亂書來看。葉裏裏曾經問她,你不想考大學麽?她笑著說,當然想,能走在大學的校園裏是我的夢想。可是夢想太多,生命卻太短暫,來不及啊。

葉裏裏聽了半天沒聽懂,她張著眼睛看著怏怏,怏怏柔和的目光在她臉上輕輕地掃,她輕聲說,因為你們還,還,她還了好半天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太鮮嫩,但是我已經腐朽了。

一個19歲的女孩說自己已經腐朽了,那時葉裏裏就喜歡上了她。

因為她一直以為自己會是永生的,漫長的歲月在滿滿地等待她,死亡遙不可及。但是怏怏說,生命短暫,聽來似乎是真理。

怏怏顯然看了比大多數同齡人都多的書,她所掌握的東西遠遠超出裏裏的想象,裏裏好奇,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怏怏不以為意,也沒什麽,只是你們學習的時候,我在讀閑書,你們在上課時,我在休學。

你為什麽要休學呢?怏怏笑而不答。

有一天怏怏突發奇想,要裏裏與她一起寫一部小說,裏裏被她這個念頭震撼一下,她從沒想過她還可以去做這麽一件不得了的事。怏怏依然不以為意,生命這麽短暫,我們有什麽不敢嘗試。裏裏把這事兒說給樹和花說,花皺皺眉,怏怏可夠怪的,後年要考大學了,還這麽不緊不慢,還寫什麽小說。樹就不一樣,他似乎沈思了一陣子,忽然說,我倒是有個好故事,你哪天叫怏怏,我們一起聊聊。

在一個盛夏的午後,怏怏帶著裏裏和樹,騎了大半天的車子,穿過一條不常見的小路,到了城外,在那裏,裏裏意外見到一條溪和一片茂林,怏怏揮手輕聲說,來。他們躡手躡腳穿過樹林,外面是一片廣闊的田野。裏裏尖叫著沖下去,樹也呼嘯著沖下去,怏怏慢悠悠地在後面看著他們,抿著嘴微笑。

他們坐下來,開始討論自己要寫的小說,樹與怏怏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怏怏,我們要寫就寫個驚險刺激的,武俠小說,像金庸那樣的。

樹,我並不想寫這些,我想寫寫人為什麽活著。

你寫那種東西誰會看呢,大家天天這麽活著,都想看點與自己生活完全不同的東西,誰還會耐煩在休閑時把自己的生活再讀一遍。

樹,我想說的就是這個,為什麽活著,是為了考上好大學,有好工作,再有好家庭嗎,我們要的僅僅是這些嗎?

怏怏,你把我問住了,我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想,起碼於我,好像是這樣的。

樹,我不這樣想,生命中有太多值得做的事情我們沒有做,相反,我們做了太多毫無意義的事。所以,我建議我們寫一個童話,一個寓言。樹你知道嗎,瑪雅人有個預言,2012年是世界末日,如果真是那樣,我最多也就能再活十幾年,如果能和大家一起毀滅,我心裏也平衡,可是……怏怏的談話突然戛然而止。

她捂著胸口,臉色通紅,樹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怏怏,怏怏,我覺得你好像不是比我們大一歲,而是大好幾十歲。

裏裏張著嘴看他們爭論,她覺得激動,茫然和喜歡。

他們最後決定雙方折中,寫一個在世界末日前夕,拯救世界的故事。

在寫這個故事的將近一年時間裏,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也就6萬多字的東西,他們加進了無數曲曲折折離奇詭異的東西,樹與裏裏覺得越添油加醋越好玩,怏怏卻總是皺眉。

怏怏說,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我想知道,我們最後靠什麽戰勝一切苦難。

裏裏說,幹嘛弄得這麽累呢,知道那麽多又有什麽意義。

怏怏不再說話。但是樹說,怏怏,我想總有一天,我們能明白你是對的。

他們那天討論這個傷感的結論,是在平靜的夜色裏,他們隨後告別,怏怏先到家,她揮著手慢慢走遠。

樹對裏裏說,來,裏裏,坐到我車子後面來。

裏裏說,那我的車子怎麽辦?

來吧,裏裏,坐過來,我能同時騎著我的,拽著你的。

葉裏裏就坐過去,他們在夜色中慢慢騎行。我覺得,怏怏很特別,樹說。裏裏沒有說話,她遙遙望向天空,心中響起一陣清幽的樂聲。

此後接連幾天,怏怏都沒來上學,裏裏和樹商議去看看怏怏。

他們還在怏怏樓下亂轉,找她住的地方時,有幾個婦女過來說,那個女子就是沒命啊,說死就死了。

他們兩個幾乎沒聽進去,覺得是路人隨便聊天,但是又一個說,就是那個嘴唇老是紫色的病怏怏的嗎,是先天性心臟病吧,難怪臉色老是那麽難看。

後來,他們搞清楚了,怏怏死了,在那個他們分手的夜晚,在睡夢中平靜死去。

裏裏已經不記得當時有沒有哭過,她只知道,無論何時,只要一想起怏怏,就會心如刀鉸。

還有好一陣子,她無法入睡,她害怕睡著以後醒不過來,會跟怏怏一樣,永遠沈睡在黑暗冰冷中。那種冰冷她體會過,上小學的一次,她去一個同學爹的凍肉廠去玩,她跟同學失散了,在大冰庫裏亂轉,後來被鎖在冰庫裏,她好半天才意識到。寒冷襲來,她又哭又叫拍打著厚厚的鐵門,越來越冷,冷的感覺比死還難受。過一會兒,她哆哆嗦嗦覺得自己困的眼睛都睜不開,她覺得睡在寒冷中難受,但還控制不住的想睡。所以,她每當想到怏怏永遠地睡在冰冷的黑暗中,就怕極了。

夜晚,她閉上眼睛,黑暗襲來,她立刻睜開眼,打開燈。在刺眼的光亮中她入睡,覺得有點冷,忽然又醒過來,怏怏對她說,別睡著,睡著就和我一樣了。

她的臉色一天天難看,花很不能理解裏裏,不就是一個同學死了麽,裏裏你這是幹什麽呢。樹有一天對裏裏說,裏裏今天放學我們一起回去。晚自習後,裏裏出門,看見樹在晴朗的夜空中等她。他們推著車子慢慢走在月色中。走了一會兒,樹把車子停下來,他握住裏裏冰涼的手,說,裏裏,我知道你很難過,還很害怕,怏怏是我們最好的朋友,她現在就在天上望著我們,你看,那顆星星。

裏裏擡頭,看見滿天的星星,哪一顆是怏怏呢。

樹輕輕用胳膊攬住裏裏肩頭,生命就是這樣,我們早晚有一天會見到怏怏,但不是現在,我們還有很長的一條路要走。怏怏會永遠在我們心裏。你知道有句話,說,我們存在,這是永恒的傳奇。

裏裏還是睡不著,夜晚她會輾轉於生命的莫測疑問中,一時間恍惚生存的意義何在。既然是傳奇,為什麽日常的生命狀態看起來不過瑣碎庸俗。

客廳裏葉美芳在心無旁騖地織毛衣。鐵質的毛衣簽子偶爾相碰,發出單調聲音。她的毛衣織得細細密密,繁覆跌宕,從一個小片狀到袖子,領子,完整的成衣,一件完了,緊接著就是下一件,好像生命都流淌在織毛衣裏。這樣子拼命織毛衣的生命也是傳奇嗎?

夜半實在睡不著,裏裏爬起來到房頂看星星,她心裏叫著怏怏,怏怏,沒有回應,然後她說,怏怏,我多希望我在星空下看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