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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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希望時間能是一個快刀手,利索地一刀斬斷過去和未來,讓我只停留在當下,可惜過去是現在的一根大動脈,割斷了就失了當下的歷史來源,現時的根就沒有了,變得虛渺而空散。

我抱了許久的期望破滅了,我總幻想過去從未發生,未來不會延展。而如今我意識到,我還是要清醒面對,過去和未來。

高考失利本來是再也不想提的,分數線還沒下來,查分電話裏的女人機械的聲音一字一字報出我的分數時,胸口已經一個一個小釘紮出洞來,分數報完,胸腔就冷靜地啪地一聲破裂,聽得那個機械女人的聲音一字一頓冷漠地說,你——完——了。

我還楞著,我媽咚地癱在椅子上,拍著椅子扶手嚎啕,這可怎麽辦啊,你爸還在上海等我電話呢,我咋說呢?

我也在想,咋說呢。跟我爸咋說就怎麽就那麽重要,他還不是不顧我的感受幾次陪裏裏媽回上海。

裏裏和裴迪把校園裏攪合的天昏地暗的時候,裏裏媽正在上海,裏裏外婆突然去世了,上海留了幾處房產,裏裏媽此番去就是跟幾個兄弟姐妹做最後的爭取,她給我爸提過,表現的楚楚可憐,“唉,老喬,我一個女人,去了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爸立刻掄圓了膀子,“美芳啊,我正好這幾天要去上海進貨,我陪你去,有什麽事兒還能照應你。”

“那多不好意思啊,老喬。”裏裏媽就這樣輕易爭取了一個幫她拎包、替她吵架、請她吃飯的壯勞力。我想我爸怎麽老不明白,裏裏的家裏從不缺少他這類男人的訊息,燈泡壞了,液化氣沒了,桌椅壞了,拉煤拉碳等等各色活計都有各色的男人在裏裏家小院裏殷勤地料理,裏裏媽花枝招展溫軟動聽的聲音作為配樂,什麽大哥、什麽老弟,謝謝啦,謝謝,要不再幫我把院子裏的磚重新鋪鋪。裏裏常常在這時羞憤異常逃到我家,看著我媽一個人像吃多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嘿呦嗨呦地拎著一個液化氣罐子進屋。

而況我聽說裏裏媽還有意調回上海,她那時跟上海的一個男人經常聯系,電話一打就是一宿,這個男人是她小學同學,死了女人也帶著個閨女,不知道是怎麽搭上的。我從裏裏口裏知道這些,她從不評論,只是說起時就是滿臉激憤和哀傷。也許她覺得她媽在背叛她那從未謀面的爸。

其實我一直覺得裏裏媽那樣沒什麽,那是身為一個美麗女人的特權,但是裏裏就是不能理解,她擰巴著、橫著、頂著的對抗她媽和院子裏來來往往的男人,很多人都知道葉美芳的閨女是個怪脾氣的倔巴孩子。

裏裏倔強起來是不管天,不管地的,她和裴迪的流言傳到老師那時,班主任特地找她談話,因為是子弟,說話其實是非常客氣的,只是她一直對葉美芳是有氣的,因為她男人也是總到葉美芳家換燈泡和煤氣罐的一員,所以話裏話外有點譏誚,裏裏初始一直沈默,只說一句,李老師,我和那個人什麽事兒都沒有。班主任大概說了一句,你是個好孩子,不能學你媽的壞毛病。裏裏突然說,老師,我媽是什麽壞毛病,請說清楚,她堂堂正正在一中教書教了二十年,從不遲到早退,到底是什麽毛病?老師臉上立刻掛不住了,又趕上更年期,多年新仇舊恨,一下子爆發,嗷嗷罵起人來,整個樓道都驚動了,很多人探頭出來看,那天裏裏在樓道裏站了將近一個下午,等放學時,才拎著書包一個人悶頭走出去,我要上晚自習,追著裏裏跑到校門口,裴迪騎了一輛摩托車等著,裏裏把書包摔給他,一下子坐在後邊,裴迪看上去到措不及防了,他結結巴巴,“裏,裏裏,我,我就是新買了個摩托,想讓你看看。”一臉慫樣。

裏裏吼了一句,“看你媽的球啊,送我回家,從現在開始,每天,你,放學過來送我回家。”裴迪驚慌失措,費解地看看我,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也好奇,一邊看一邊議論紛紛,我也傻在當地,裴迪極不利索地啟動了摩托車,搖搖晃晃帶著裏裏走了。那天晚上的晚自習,我看著依然憤憤坐在講臺上發呆的班主任,腦裏閃過無數念頭,包括我沖過去抱著老師痛哭,講明整個事情真相,求老師放過裏裏,但是我終於什麽都沒做,我只是在晚自習結束的時候有禮貌地跟她打個招呼,老師再見。

我爸帶著葉美芳很快回來了,因為班主任把事情鬧到校長那裏了,我們校長號稱老鐵,沒什麽事兒能打動他的鐵石心腸。校長惡狠狠地對裏裏說了幾次難聽話,葉裏裏直面各種難看,但一直老老實實沈默,不想有次校長說,怎麽跟你媽一樣。葉裏裏突然說,校長,我只要考上大學就成吧,現在我每天學習學到半夜,既不搗亂,也不生事,誰都沒妨礙過,您有什麽可管我的,您不也說過嗎,這裏是學校,只要學習好,別的都是扯淡。校長勃然大怒,雖然他的確這麽說過,還是控制不住拿著煙灰缸砸過去,裏裏冷靜地躲過煙灰缸。

裏裏依然故我每天晚上不上晚自習,大搖大擺地坐著裴迪的摩托走,校長的權威受到挑戰,再加上對葉美芳多年覆雜情感交錯,他通知葉美芳她再不回來就開除葉裏裏,她不用高考了。我媽嚇壞了,親自找校長求情,但我媽沒什麽辦法,先是低聲下氣,後來就跟校長吵吵,說她還是一個孩子什麽特別無力的話,校長冷笑著,周老師,我是校長,這個學校我說了算,你現在趕緊給我出去,我媽只能氣憤憤地出來。很快葉美芳回來了。那一晚我一直屏息凝氣地聽著隔壁的動靜,除了裏裏在哭,什麽都沒有,第二天,葉美芳神清氣爽,畫著淡妝,帶著我和裏裏去學校了。

葉美芳走在校園裏淡定自若,面對老師們或同情或譏笑或幸災樂禍的招呼她都一如既往笑得優雅鎮定,一直帶我們走到校長辦公室,“王校長,”她燦爛地笑笑,“讓小雪跟您說那天晚上怎麽了。”

我流利地把葉美芳教我的話背了一遍,那天晚上葉裏裏是在我家過的夜,這些閑話是校外閑散人員瞎傳的,校長狐疑地看看我和葉裏裏,扯淡,那她們倆怎麽不早說,葉裏裏怎麽一直什麽都不說,葉老師,你想糊弄我啊,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閨女呢,她可是天天跟個小流氓坐摩托走,那個小流氓以前因為打劫我們學校的學生還被公安局抓了,這都可以作證的。

葉美芳立刻笑盈盈地對我們倆說,你們倆先去上課,我們倆遲疑地退出來,不知道葉美芳怎麽解決,反正最後這件事王校長那邊偃旗息鼓了,據說葉美芳那天一關上門立馬變臉,開始脫衣服,邊脫邊冷靜地說,“王校長,我知道市教育局馬上要調你過去了,那我現在脫光了喊你□□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清白呢,而況當年你對我和林克做的事情你清楚。”校長當時就震住了,他雖然多年覬覦葉美芳,但不想是這個樣子。他心虛,慌不疊地說,葉老師,別別這樣,快快穿上。葉美芳後來從校長辦公室出來還特意到班主任那邊一趟,笑著說,李老師,又要借用你們家老張了,晚上幫我搬罐兒煤氣,我跟他已經說好了。我們家裏裏還拜托你多照顧。我這個人啊,苦出身,什麽委屈都受得了,可我閨女不行,我閨女啊,起碼在我的眼皮底下什麽委屈都不能受。這些是我媽看到的,她每次描述都嘖著嘴,“你不知道裏裏媽說這些話的時候啊,雖然笑著,但是那個狠啊,每個人聽著都冒寒氣。”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我和裏裏開始瘋了一樣的學習,裏裏媽頻繁地往上海去,裏裏再說起她媽的時候,神情很不一樣了,她開始把她媽說的話老掛在嘴邊了,她說,我媽說了,考大學這事兒她不逼我,這是我自己的人生,她反正要回上海,我考不上大學,我就只能一輩子呆在小城裏,隨便嫁個小城的人,然後生個小城的孩子,一輩子就這樣了。

裏裏這麽說著,我們倆同時毛骨悚然。

那年五一長假,瀟言也回來,給我們帶回各種參考書,其實只剩兩個月了,除非把當年高考題拿來,其他都沒什麽用了。瀟言還和裏裏大吵一架,瀟言對裏裏和裴迪不清不楚的事兒非常在意,裏裏也不甘示弱,消炎片兒你是誰啊,你管我。

藍瀟言一氣之下拽著我就出去了,我們走很遠,路燈昏黃,他停下來,看我在發呆,他突然做了一個舉動,他一把把我摟進懷裏,他的胸懷溫暖,只可惜我太緊張了,他說了幾句話都沒聽清楚,最後好容易聽清他說,雪,你一定要考到北京來,我等著你。他咬著嘴唇,目光泛著晶瑩的光,誠摯地看著我,我就一直在傻笑。

高考對我們是這麽重要,我卻失利了。裏裏如願以償考上北廣。

一個黑色的,七月,生硬阻住我的去路。我既看不到出路,也無法面對現實,天塌地陷。夜半醒來,總希望夜色永恒,不要天明見人,或者立時就死去,不再見第二天的太陽。

我媽那幾日子,在外頭見了人總紅著眼眶,訕訕說,孩子沒發揮好,大家一笑,扯些話來安慰,我於這每句安慰中都發現背後深藏的譏笑和幸災樂禍。我爸則黑著臉,到處想法子給我找出路。

瀟言打過電話來,我在電話裏哭了半個小時,什麽都說不出來,瀟言說,我明天就過去。他沒有買上臥鋪票,坐了一宿火車硬座過來,早上我去接他,他看上去很憔悴,我還是要哭,他握緊我的手說,別怕。

那個暑假裏裏躲到了上海,她似乎受了比我還要大的打擊,比我還不肯面對這個現實,我們曾幻想過很多次走在大學校園裏的情形,如今這一切都成泡影,裏裏難過的是這個,我難過的卻是失去我的榮耀的資本,我聰明美麗無往不勝令人總是艷羨仰望的能力,瞬間煙飛灰滅。

瀟言是最早面對現實的,那些日子他住在我家,像個成年男人那樣與我爸討論我的前途,他給他爸打了多次電話,到處聯絡學校,終於有所哈爾濱的學校,剛合並幾個破敗大專新成立了一個本科院校在擴招,我的分數加上我爸的一大筆讚助費,正好就上了個本科,我覺得這樣的學校很丟臉,耿耿於懷又無可奈何,瀟言松了一口氣,反正是本科就是了,還管它什麽學校,你好好學幾年,再考研究生來北京也是一樣的,再說女孩子能嫁個好男人比什麽都好。

說者很無心,聽者很有意,我飛紅臉偷眼看瀟言,他倒是很坦然,好像說了一句人之常情的話。他只是握住我的手。

高考的事情雖然令我痛苦,但是就像個傷口,雖然當時疼的死去活來,到底還是要結痂愈合的。我爸也漸漸釋懷了,再看見了人,也不躲躲閃閃,臉色發青了,還假意做出一點自得說,上本科了,就是學校一般麽。旁人不知就裏,聽著學校的名字還挺有氣勢,就說恭喜恭喜。也有的問怎麽去哈爾濱那麽冰天雪地的地方上學。

裏裏知道了,歡天喜地的,我們幾個計劃了一陣子,決定都到北京會和,也相當於送裏裏提前報到。平生第一次脫離父母獨立出去游歷,我激動興奮緊張,甚至暫時沖淡了高考失敗的沮喪和痛苦,我媽絮絮叨叨準備了一晚上行李,千叮嚀萬叮囑,臨了甚至打算陪著我一起去,蕭言反覆做思想工作,才算打消她的瘋狂念頭。我爸倒是非常放心,有蕭言在,你擔心什麽,這是我半個兒子呢,說完哈哈笑,我還擔心了一下我爸是不是看出什麽了,結果我爸真的只是半個兒子的想法,太遠的深意他倒沒想到。

忙碌了幾天,為了能和裏裏回來的時間對上,又排了半天列車時刻表,終於排好一天,我們都能在那天上午到北京西站,然後溫軍會接我們去蕭言家。

我和裏裏在北京西站見了面,我們從未分離如此久,見了面就抱著又跳又笑,一路嘰嘰呱呱說這陣子發生的事兒,蕭言就笑著拎起我們的行李去找溫軍,四個人都聚齊了開始找公交,我說,蕭言,到你家得多久,他大概想了下,說得一個小時吧。裏裏吐吐舌頭,真遠啊,在鹿城,一個小時可以騎車子繞城半周了。我說是啊,從我家裏到咱們老去找暗河的那個地方,那麽偏遠的地兒,騎車子不過才一個小時,北京可真大。

溫軍就笑著說,那條河你們還用找麽,香港上個月都回歸了,以後裏裏你可以直接去香港找你爸爸,不用游泳過去了。

我們三個沈默了一下,我趕緊轉了個話題,裏裏好像被擊中心事,公交車上再很少說話,我低聲對溫軍說,裏裏媽明年春天要再婚了,很快也會調回上海,他驚訝地捂了下嘴,知道說錯話了。

在北京的日子與鹿城完全不同,我很癡迷。好像吃了多年清淺寡淡的菜,以為世界的味道都這樣,忽然有一天嘗到一口醇厚的百年老湯,每次都有回味和感嘆。又好像緊緊關閉的小屋打開了一扇大門,通往完全不同的廣闊世界。

我們穿行在胡同裏,蕭言隨意就指著一個地方說,這是梁啟超故居,我和裏裏眼見著課本裏的歷史真實出現,很激動,趴在門口摩挲讚嘆,院子裏雜亂,拉著繩子掛著床單,我恍然覺得長袍馬褂的人們行走在裏邊,但是很快出來一個穿著睡裙肥胖油膩的婦女,一口北京話,“嗳,你們找誰啊。”我和裏裏訕訕地從人家門口挪開。

裏裏說,我們簡直走在了歷史裏,在那個八月的夏日晴空下,我第一次覺得深深的迷茫與憂郁,我們終將會離去,於這世界,我們不過都是過客。

裏裏還很興奮,不知怎的跟溫軍嘰呱說笑,溫軍過來說,我們玩個游戲吧,四個人撒開了在這胡同裏走,看到哪兒能再碰見。我看了一下迷宮一樣四通八達的胡同,感受到炎熱陽光的熾曬,我想把自己拋出去,拋給命運,由他來決定接住我的會不會是蕭言,我擡眼看蕭言,他也望向我微笑,我覺得我們想到一起了,我們從這迷宮中穿越,尋找彼此,在某個節點相遇,握手,相愛。

我們散開了。

午後的小胡同裏炎熱幹燥寂靜,有點像小城,好在有很多樹,有很多濃蔭抵擋熱氣,我聽得見的自己的腳步,走在憂郁的心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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