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2)

關燈
。我找天寶,他已經知道了,說下班就來找我。我剛放下電話,正在指揮搬家的唐總就問我:“哥們,房找好了嗎?只有兩天了。”

我暴跳如雷:“咋啦,人還沒走,茶就涼啦?”

在場的人都嚇一跳,唐總轉眼滿臉堆笑,拿起飲水機旁的水杯遞給我:“您喝茶您喝茶,慢慢找。”

天寶看我就像看一個不求上進的親兄弟:“我楞是納悶,你這麽聰明的人怎麽不去做生意呢?我在這都懶心無常了,為人做嫁衣,沒意思。”

“是啊,我也知道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我也唉聲嘆氣,“可是我沒修煉到臉厚心黑手辣那份上呢。”

天寶拍腦門給我指出了幾條路:一是趕緊找別的社,二是讓出版社給點賠償,解除合同。都行不通就打官司,不過很難,去咨詢一下律師,先別付錢,成功了加倍付。

更要緊的是兩天內必須找個棲身之所。頭天一無所獲,幸好新租戶還沒有入住,唐老板寬限了兩天。我想如果餘下一天找不到房,就到李皓或牛畢那裏借住幾天。

和王主任交涉了幾次無果,我懷揣合同進了一家事務所,一個衣冠楚楚的律師說可以給我十五分鐘免費咨詢。瀏覽了我的合同,他力主打官司。我疑慮重重地把天寶說的困難給他說了一下,他也說這是霸王條款,和當前中央建立法制社會的目標背道而馳。

一聽到中央,我立馬底氣十足。我問預付多少,他說這案子標的不大,一般律師都沒興趣,看你也是一讀書人,就預交三千吧。我小心翼翼地說最近一個項目運作砸了,周轉資金吃緊,是否可以……

“您看上去不至於吧?”律師有些嘲諷的口吻,我意識到我看上去比實際有錢的落差又誤導消費者了。

“確實沒有,現在住地下——,京漂初級階段。”我豁出去了。律師大人的笑臉就TMD性工作者的褲子似的,唰地一下就拉下去了:“您拿我們這兒當慈善機構啊?都您這樣我們喝西北風啊?”

我可不忍心別人因我喝西北風,趁著還沒超過十五分鐘趕緊滾蛋了。幸好出版社借了我兩千,省省吧。

越來越熱,毒日頭暴曬下,建築、數木、車流和人群都萎靡不振,空氣也近乎停滯,偶爾傳來的鳥叫近乎哀鳴。柏油路被曬得黑油油的,迎面撲來的熱風裏飽含著燒焦的柏油味兒。不遠處,柏油、汽車尾氣和空調排氣扇發出的黑色熱浪朦朧了眼中一切,影像若隱若現,宛如海市蜃樓。熱浪和塵埃中,人們頭頂烈日,腳踏焦土。女士們還可以頂著花花綠綠的遮陽傘軟塌塌地走,男人們大多無處可逃,揮汗如雨。我拎著礦泉水疲軟而堅韌地走在北三環,眼睛迷離,鼻孔擴張,汗水瞬間變成黑色汙漬。無所事事的陰莖像一株倒懸在陰溝裏的熱帶植物,逆來順受地晃蕩著,毫無生機,這物事學名叫陰莖,太TMD的科學啦。

急切找一條地縫鉆進去,本能想起地下室。那兒涼快,也是我惟一的去處。這處地窖位於北三環邊一高層建築下,一段漫長的洞穴似通道接向地下二層,有一種走向深淵的感覺。即使大白天也開燈,否則伸手不見五指。

各種不明物質覆雜黴味兒迎接我,東北名菜“亂燉”的怪味卓爾不群。這是一對下崗職工夫婦承包後轉租的地下公寓。有二十多個房間,出租那間十五平,除了一張破舊雙人床墊、兩張小鐵床、一張破寫字臺和一盞慘白而吱吱發響的日光燈外,一無所有。有公廁,還可以在廁所旁小隔斷用老板的液化氣爐洗個熱水澡。房東沒放過任何從窮光蛋們身上榨出油水的機會。洗澡一次五元還必須在十分鐘內,超時每分鐘多收一塊。有公用投幣電話,五毛錢一次,接聽電話兩毛錢一次。他們禁止使用一切大功率電器,開水必須在他們那裏買,兩塊一瓶。如果你加上十塊錢,還可以到他們鍋裏盛上一碗飯一碗湯啥的。房租八百,含水電,一分不少。齊順子說由我,我當即交錢。

搬家前一晚午夜,人去屋空的隔壁電話響起,一陣緊似一陣,鍥而不舍,精疲力竭的我只好哈欠連天地起身去接。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我驚奇又倦慵地問:“你咋想起我來了?”

“這麽久才接電話啊。”她抱怨。

“我哪知道是找我的,這辦公室沒人啦。”

我還沒說搬家的事,她就急切地打斷了我:“陪我說會話,陪我說會話——”

“啥話非得半夜說啊?午夜兇鈴,嚇死人啦!”

武彤彤突然縱聲大哭起來,我徹底楞了,一個勁地問,她只是一個勁痛哭。這一哭,足足幾分鐘,哭得撕聲裂肺地動山搖,哭得我睡意全無頭皮發麻四肢發冷,還好我沒用免提,要不這幢樓的人肯定以為鬧鬼了。

我只好誘導,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被盜了,均不是。我又問是不是家裏出事了,考試考砸了,獎學金丟了,和導師鬧別扭了,例假來了身體不舒服……她一概否認,我最後問,和男朋友鬧別扭了?一陣沈默。盡管我已對我們的關系不抱任何希望,心裏還是五味雜陳,除了痛苦焦慮忿恨嫉妒厭惡和麻木,隱隱還有一絲坍塌感和幸災樂禍。我要她給我說說,她說:“我不說,說了也沒用。”

我有些不悅:“那你給我電話幹嘛?我去睡了。”

“不許走!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她又大哭,“我想讓你抱著我!抱著我!”

我苦笑:“我咋抱你,胳膊還能伸過太平洋去?”

她近乎喃喃自語:“可惜你不在這,可惜你不在……”

“你逃避啥呀你,你就說吧,說出來就好多了。”我以很肯定的口氣說,“我知道你問題出在哪兒。”

她不吱聲了。好一番循循善誘,她哭哭啼啼斷斷續續描述起來,一個沒啥新意的故事輪廓漸漸浮現。一個攻讀人類學博士學位、大她十歲的美國白人,和她若即若離一段時間後確定了關系。他們沒同居,但如膠似漆。一個晚上,本想給那人一個驚喜的她來到那人宿舍。燈開著,按門鈴,無人答應;打座機,沒人接;打手機,他有些慌張地說在外面和朋友喝酒,她話沒說完那邊就掛了電話。她的直覺告訴她不對勁,就悄悄在樓外的花臺後守候,那人既不接電話也不現身。突然,窗戶上浮現出一個女人的剪影,整理衣服,然後梳頭。繼續蹲守,後來看見一拉美裔女子出門離開。她沖進去和他大吵了一架。

這是武彤彤單方面的描述,我忍痛談了我的看法,說這人並不如你說的那樣在乎你,一個人,特別是一個成年人,他愛不愛你的惟一試金石就是他是否願意娶你,何況你們都是單身,大齡。她對我的說法不置可否。我開了個苦悶的玩笑,也許那個狗屁人類學博士,對她——還有那個拉美裔女人,更多的是出於人種上的好奇,現在好奇過了,所謂的愛情也就完蛋啦。我武斷地說:“這更像TMD一場不人道的科學研究。”

她罵我:“你別汙蔑了,幸災樂禍吧?”

我壓抑悲憤:“不是我汙蔑你,我們拿事實說話。”

“啥事實?”我說看過一篇報道,中國女人和西方男人的婚姻百分之九十四以上以散夥告終。她不否認這點,反問:“這說明啥?”

“這說明有些女人更像商品或者試驗品——還免費!”我咬牙切齒。

“你就罵我吧!”

“只是提醒你,戀愛中的人都是蠢驢,你就是一頭蠢驢——母驢而已。”

好不容易武彤彤才穩定下來,我說了搬家的事情,出書的變故提也沒提。她讓我搬家後告訴她我的新電話。我摸索著回屋睡覺,齊順子迷迷瞪瞪地說:“這種女人,啥玩意,甭理她。”

“你雛兒一個,懂個屁啊。”我喝了口水,伸了個懶腰,躲進了被窩。

“我最討厭的就是中國女人被外國男人上了,中國沒男人啦?國恥啊!”他夢囈一般地說,一邊磨牙一邊砸吧著嘴,“中國男人上外國女人還差不多呢,韋小寶就上了羅剎公主,李小龍也上了美國女人。”

坦率說,這事突然讓我惡心。這跟那人的人種和國籍無關,只和他的性別有關。有一點明白無誤,我對武彤彤本來就不牢靠的感情開始土崩瓦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