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林舟的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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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對“舟”這個字的概念,從某種程度上,還停留在七歲那年的夏天。

當時的她頂著母親早上起來給她編的小辮子,穿著父親出差帶回來的純白色的蓬蓬裙,窗外陽光很好,綠油油的爬山虎順著老房子爬到陽臺上,她就歪著小腦袋趴在陽臺上往下看。

住在樓下的十七歲的男孩子叫宋智,他每天都會在太陽落山前抱著吉他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彈奏。

每當那個時間,大院裏的小孩子都會圍在他身邊,那時候雖然不懂得欣賞,可是意識裏卻覺得彈吉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事情。

會彈吉他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人。

那時候,她有一個大概算是竹馬的男孩子,他比她大了兩歲,總是喜歡在她趴在陽臺上往下看的時候,站在樓下的圍了很多小孩子的槐樹下沖她喊:“林小舟喜歡宋智。”

林小舟喜歡宋智!

每當這個時候,坐在老樹下乘涼的大人們總是哄笑一團,八歲的女孩子會不知所措的蹦下放在陽臺邊的矮凳,不是羞怯而是慌張,因為完全不懂什麽是喜歡。

但是總會有意外,那一次,她在大人們的笑聲裏跳下矮凳,卻摔折了右臂,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不能趴窗子。

那時候,她的小竹馬陪著她,他曾向她許諾,假使有一天,他能像宋智那樣和朋友組建自己的樂隊,如果,他們還在彼此身邊,樂隊的名字,就叫“舟。”

舟,林舟的舟。

可是歲月蹉跎成長,他們終於還是變了模樣。

就像現在一樣,當時間跨過一整個九年,他們各自長大,如果不是像是代號一樣的名字存在,她早已經不能判斷那個站在少年們中間淡淡扯著嘴角的人是不是他。

他就那麽站在那裏,一身黑衣黑褲,單手插。在褲兜裏,嘴角微揚,可是譏誚的目光卻落在她身上,看似不經意,卻像是一根冷針,蓄勢待發。

林舟的腳步猛然一頓,手指下意識抓緊了書包的一角。趙妍倒是沒有察覺到異樣,極斯文的拉著林舟走過去了,整個就是一個小家碧玉的架勢,結果還沒走到地方就被徐廣潑了冷水:“幹啥呢,走路走成這樣,你痔瘡啊。”

趙妍兇巴巴的瞪了他一眼,但是為了維持自己的淑女形象,她還是忍著扯出來一絲笑,笑瞇瞇的對著徐廣,生生的把對方弄的一臉的惡寒。

最終還是楊樂出來打圓場,喊了一群人一起去吃飯,轉頭看向站在身邊不發一言的兄弟,依舊是調笑的語氣:“怎麽著,一起吃個飯?”

黎帆微微笑了一下,語氣莫名:“不了,下次吧。”

“那……有空一起打球?”

“好。”

他的視線投向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的女生身上,唇角的笑在燈光之下泛著涼意。

林舟不敢擡頭,她低垂了腦袋,顯得溫順而卑微,明明很冷,手心裏卻出了汗,因為緊張。

“我先回去了。”她突然說了一句。

“哎?為什麽?我們一起去吃飯吧?”趙妍轉頭看她,有點奇怪她的反應。

林初搖頭,一秒都不想多呆。她草草的和同伴道了別,在趙妍的不滿聲中轉身回家,但是身後的少年一直都在,從廣場到街道,一直到快到家的小巷子,身後的動靜不停,林舟只覺得自己被逼得快要哭了出來。

她後悔了,今天不應該去廣場的。

當她終於忍無可忍的轉身,少年的眼睛在燈光昏暗的小巷子裏異常的明亮,他一眨不眨的盯著她,過了很久才幽幽地叫了她的名字:“林、舟。”

一字一頓,一如當年的語氣,林舟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腦子裏炸開來,真的就像是一個可怕的詛咒,你看現在,報應來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步踉蹌,險些倒下去,卻還是強自鎮定的開了口。

“你認識我麽?”

“你不認識我麽?”少年突然靠近她,手指慢慢的捋過她的頭發,嘴角壞壞的挑著,語氣漫不經心。

“我……忘了。”林舟退後一步,整個背部僵硬地靠著墻“九年前……”他冷笑一聲,極慢的開口,試圖幫她回憶那段並不能夠使人開心的過去,卻在下一秒被女生尖銳的聲音打斷。

“我說我忘了!”

少年閉了嘴,只是冷眼看著她,少女的唇微微的抖著,喘了兩口氣,眼睛用力的閉了閉。她在勉力支撐,臉色蒼白的不可思議。

良久,黎帆笑了一聲,一手撐著墻,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歪著腦袋湊近,兩人的呼吸膠著在一起,只是林舟的要更急促一些。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是希望透過她的眼睛看到什麽,可是什麽都沒有。頓了頓,他側過臉,淺淡的呼吸撲在林舟的耳邊。

“你逃不掉的。”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林舟的右手摁在一邊的破木架上,上面凸起的鐵釘刺進了她的手心,但是她卻不敢動一步,仿佛多往前面走一步,就有什麽東西將她拉進深淵裏,從此之後萬劫不覆。

所以此刻,她倔強著,不肯面對。

不知道過了多久,冷面的少年拋下一句“我還會找你的”便轉身離去,她呆呆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有風從巷口吹進來,她哆嗦了一下,才慢慢的恢覆了一點知覺,右腿上的傷口像是再次被人從外面撕開來,尖銳的疼痛,仿佛是遲來的那場鋪天蓋地的雪。

林舟拖著右腿推開門的時候,姜貞正叼著一支煙對著小鏡子給自己臉上的傷口上藥,那個男人太不地道,對一個女人也下這樣的重手,她瞇著半只眼,手中的棉簽總也抹不對地方。

林舟拎著書包站在門口,楞楞地看了會兒,放下書包走過去,接過姜貞手中的棉簽幫她擦藥。

兩個人都不說話,兩張面對面的臉都是冷冰冰的,沒有絲毫的表情,過了會兒,姜貞突然伸手掐了掐林舟的臉,神色頗為嫌棄:“你這孩子,都不會笑的麽?”

林舟沒動,任由她捏著,手中的動作不停,微微垂了眸子擠出些藥膏來:“那個男人會不會再來找你?”

“不知道。”

“為什麽會打起來?”

“錢。”

一問一答,有條不紊,卻死板的像是工廠裏設計好步驟的機器。

“為什麽?”頓了頓,她又問。

“什麽為什麽?”姜貞懶洋洋地擡頭看她,很明顯的不在意,似乎是沒意識到女生在問什麽。

“為什麽是母親的名字?”

“……”

林舟指尖的最後的一點藥膏還沒抹上去,就被姜貞一把推開來,兩個人微微拉開了距離,姜貞吸了一口手裏只剩半根的煙,目光慢慢的冷下來,下一秒她就掐滅了手中的煙,冷笑著看回去:“不過是一個死了的賤人。”

**

林舟早上起床去上學之前,姜貞還在睡,昨晚上她深夜又出去過一趟,似乎是個不怎麽好招待的客人,她折騰了半夜才帶了一身酒氣回來,林舟半夜起來找水喝還看見她坐在外面抽煙。

猩紅的火點,明滅間林舟看見姜貞在哭,寂靜的深夜裏沒有半點聲音,可是那一瞬間,林舟清晰無比地看見她的肩膀在顫抖,很多時候,哭泣,是沒有聲音的。

她臨出門前再度看了一眼姜貞的房門,最終還是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那串鑰匙,卻很意外的看見鑰匙旁邊安放的兩張創可貼,手心的傷口明明已經結了痂,林舟伸手摸了摸,還是撕開了一張貼了上去。

所謂的關心,從來都不該是嘴上說說的。

**

林舟的班主任是個剛剛研究生畢業的小年輕,姓嚴,單名一個真字,剛到學校任職不過一年,整個教務組都沒有人想到他會在第二年就被調去帶畢業班,而他也是背著很大的壓力,尤其是班裏還有幾個像徐廣那樣無法無天的主兒。

打架,鬥毆,逃課……那些血氣方剛的孩子總是仗著家裏的那點錢和勢力,不停地找麻煩,嚴真每次去教務處領人的時候都會擔心,下一次會不會要到警察局領人。

午休的時候,他照例去串班,在他代課的班轉了一圈,逮到了兩個不午休還在那裏不停說話的學生,他把人扔出去罰站,然後串到自己的班溜了一圈。

完事兒就要回辦公室,剛出教室,就被人從後面叫了一聲。

“老師。”

他轉身,站在面前的女生在十二月份的冬天裏只是穿了一件看起來並不算厚實的大衣,過於寬大的衣身和長長的頭發襯得她整個人小小的,臉色蒼白,卻還算精神。

嚴真想了想,才記起這孩子的名字,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笑了一下:“林舟,怎麽了?有事兒?”

……

林舟回到教室,坐在位置上對著面前的物理試卷發了好大一會兒的呆,才從口袋裏拿出來一部手機,老款的諾基亞,在智能機遍布的世界裏顯得老舊過時,這是她還沒上高一的時候,姜貞給她買的。

有一次林舟下了晚課回家,正好撞見了在家附近找姜貞的一個男人,姜貞雖然做的是上不了臺面的生意,但是她從來不會將那些男人帶回家,原因不過是父親的遺照還擺放在高桌上,她擔心父親看見後會怪她。也是那一次,那個老男人對林舟起了心思,昏暗燈光下的小巷子,林舟拎了手邊的磚塊將那人砸成了腦震蕩。

只是她也沒有想到那麽愛錢的姜貞在醫院賠人錢的時候會那麽利索,她將錢砸在那個男人的臉上,神情倨傲,幾乎帥的不可一世,回家的時候順路給林舟買了一部手機,雖然不高檔,但是她對她說:“以後手邊沒有磚塊的時候,就用手機砸,他媽不砸死他。”

語氣一貫的粗魯,卻莫名的窩心,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林舟再也沒有和她頂過嘴,置過氣,明明生活已經這般不易,為什麽還要讓彼此過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真的有改動了……連帶後來的……明天繼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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