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第一次見到S市的雪，是在她和母親搬過來的第三年，S市位置偏南，一年到頭恨不得見不到一片雪花，而她在S市呆的三年裏幾乎終年都是長衣長褲，第三年下了雪，不算大，但是依舊鋪了滿滿的一地，她站在窗戶口看外面，屋裏沒有暖氣，凍得她直跺腳。

姜貞推開吱呀吱呀的老門進來，外面的雪下的突然了，她沒有半點防備，差點被凍著，這時候正滿肚子的抱怨，剛一進門就聽見“砰砰砰”的跺腳聲，腦子連想都沒想，糙話就直接出了口：“跺什麽吶，給你媽磕頭吶……”

她話都沒說完，林舟忽然擡頭看她，雖然是很淡的目光，但是她卻怏怏的閉了嘴，將脖子裏沾了雪花的圍巾抖露開，掛在門邊的衣架上：“鬼天氣。”她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林舟沒說話，轉身回房間，在鎖好的抽屜裏拿出來一封信，信封是淺青色的，很精致，被她鎖住的抽屜裏放了好幾沓信封，是她原先準備好的，每一封信上地址都不一樣，只有姓名是一樣的，那是她親生母親的名字。

是的，她不知道母親在哪裏，可是她總是抱了那麽一絲希望，就是8歲那年的大火裏得救的不光是她自己。

每周一封信，寄往全國的各個城市，從14歲開始，寄了整整三年。

林舟知道，這法子相當的蠢，可是她沒有辦法，亦沒有能力。

林舟撩了門簾出來，姜貞已經坐在沙發上開了電視，這電視還是原來在二手市場買來的，年頭久了，看起來已經不清楚了，但是她還是看的津津有味，指間的煙頭明滅，林舟聽見自己的聲音。

“媽，我出去一下，飯在廚房。”

她立在一邊，一副的低眉順眼，姜貞看了她一眼，將煙塞進嘴裏吸了一口，站起來進屋子拿了一件半舊的咖啡色大衣出來，口氣不怎麽好的扔給她：“穿著，省的凍死你，我還得花錢埋。”

她話說的毒，但是心思決計不是壞的，林舟心裏也明白，要不然她就不會養了她那麽多年，明明連養活自己都難，卻還是讓她念了書。

林舟裹上大衣出了門，整個天色都是灰蒙蒙的，雪還在下，小小的卻很密，不是成片的樣子，落到掌心裏就化掉了。

她輕輕的嘶了一口氣，摸了摸放在口袋裏的信封，去郵局的路不算遠，只需繞過三條街，過了馬路就是了。

她也不著急，慢慢地走，沿著路聽著腳下踩到雪的咯吱聲，街上行人不多，這裏並不是什麽一線城市，說不上富饒，看不到那些高雅的歐式建築和層層排著的高級轎車。

入眼的不過是滿目的蕭條，以及被風吹起來的整個冬天的蕭瑟感。

後面轟隆的機車聲傳過來的時候，林舟正從口袋裏拿紙，這條街不寬，她忙不疊就要躲，但是機車開得太快，帶起來的氣流很強，只是一轉眼，口袋裏的信封就被疾駛的機車帶了出來，在男孩子們囂張而尖銳的口哨裏，淺青色的信封落在地上，被隨後的一輛機車碾了過去，一切都只是一瞬間，等林舟反應過來，那封信已經被碾進了泥土裏，上面的地址連同母親的名字都已經模糊掉。

她呆楞在原地，好半天才有了點反應，右腿卻在那一刻再也不能忍受這冬日的嚴寒一樣，發了狠一樣的疼了起來，她跌跌撞撞的走過去，還沒來得及蹲下身子撿，帶著年少氣焰的口哨聲再起，聲音清脆響亮，在鋪天蓋地的雪裏仿佛有了回聲。

她幾乎驚慌的擡頭，生怕那些機車去而覆返，她這會兒正在路中間，走路的速度是決計躲不過去的。

但是沒有人，街道上空空的，除了入眼的雪，連一個行人都看不到，更不要說是機車。

可是口哨聲還在響，林舟循了聲音看過去，街右邊的居民樓三樓窗子大開，裏面隱約有樂器的聲響傳出來，似乎是一群人在練歌，個子不高的黑發少年探了頭出來，幾乎是嘲諷的笑，林舟在一瞬間感應到了一絲恥辱。

少年微張的口型，是極易分辨的一句話，林舟聽別人說過很多次，本來都已經算是麻木了，可是那一刻她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窘迫。

少年說：窗外有個小瘸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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