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八十大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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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後來呢?阿祖(四川將祖奶奶祖爺爺一輩稱為阿祖,這裏是稱呼而非名字)。”小蘋果臉的女孩托著下巴,倚靠在躺椅的扶手上好奇的追問。

“後來啊。”躺椅裏一頭雪白銀絲的老人搖了搖手上的蒲扇,後來的日子便顯得平淡了許多,楊老爹在床上苦熬了一年便安詳的去了,又打了三四年內戰,終於迎來了新中國建國的消息,楊家縣城的鋪子早就已經關門了,如果不是每年要去收伍哥那間鋪子的租金,楊茂德連縣城都懶得再去。

躲在楊家大院的偏僻鄉下,他們也就幸運的躲過了,50年波及整個四川的袍哥會“叛亂”,清匪、反霸、減租退押,轟轟烈烈的四川土改運動隨後開始。楊家作為地主老財的典範自然備受‘照顧’,家裏的田地山林全部被查收,就連楊家大院都被劃分出去,只留下堂屋和阿祖他們住的兩個院落給他家。

大院裏的佃戶們也都分到了自家的田地,紛紛遷走重新起屋開始新的生活,又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從別處遷來入住了原來屬於楊家的大院子。紛亂的、嘈雜的新環境,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起來,楊茂德看著神情惶然的妻兒,便將她們送到玉山鎮上去租屋居住,他獨自留下來適應這些新的變化,反正兒子也該入學讀書了。

等到又一年新年即將來臨,阿祖帶著兒子回來給茂蘭她們上墳,遠遠的她驚異的發現那高高的垛子墻沒了,只有那孤零零的碉堡筒子樓還立在那裏,上門紅艷艷的用油漆粉刷著標語,‘打土豪,分田地’。

“哦,附近搬來的人要蓋房子,拆了石料拿去用了。”楊茂德淡定的解釋說,隨著他手指的方向,阿祖看到在對面山腰和自家後山側頂上,已經建起了一片新的烏黑瓦頂。

“回來了?”有人對阿祖招呼道:“正好趕上吃飯,下午不是還要去上墳?”

阿祖一看居然是竹子,原來後山的孫家大院沒有遷走,竹子不願意離孫私娘太遠,就挑了附近的田地還是把家安在了大院裏,這是楊家大院如今唯一跟阿祖熟悉的人了。比起其他地方那血淋淋的暴力土改,楊家的配合顯然讓這一過程十分的平順,用楊茂德的話來說,這場土地整改已經是大勢所趨,對著幹肯定會碰的頭破血流,他一向如此的識時務。

果然不久便有些血腥的消息開始流傳開,在雙流兩個月就槍斃了497人,還有141人而恐懼被批鬥而被逼自殺。郫縣頭兩個月槍斃了562人,另有222人以自殺相抗,不少地主家抱著“舍命不舍財”的思想,寧願全家自殺也絕不肯拱手交出財產。

隨著土改的深入,下面分來的幹部把上級號召的“政治上打垮”,單單拎出來一個“打”字,所以放任暗示和組織打人的情況屢屢發生,有的進地主家做工作時甚至會帶上打手,以捆、吊、打代替政治工作。

在營山縣甚至出現了,土改幹部林成雲在鬥爭大會上用刀割斷地主脖子,眾目睽睽下當場將地主殺死的惡劣事件。一時間地主似乎成為受辱和死亡的代名詞,一些農戶得知自己被劃為地主後,竟絕望自盡,有地主家生怕被鬥,硬被拉到鬥爭會場後,即用頭撞柱而死。僅在巴中縣城周邊四個鄉,就有地主富農自殺超過396人,當場鬥死16人,鬥爭後餓死66人,加上關押致死的12人,這些死亡人數簡直是觸目驚心。

白色的恐怖在蔓延,阿祖無比慶幸自家男人的英明覺悟,唯一讓她遺憾的便是自己的兩個兒子也受了牽連,因為楊家是地主,所以兒子在學堂備受歧視,偶爾還會落得一身傷痕。面對這種境況,楊茂德也只得讓他們綴學回家,本打算自家私下裏教授他們,可是沒想到卻被大院裏的人舉報,他存留下來的書籍和筆墨被沒收。

楊茂德也接到不許搞特殊化的警告,於是小國清的學業被迫停了下來,小小年紀便跟著父親學著下地,小國泰的啟蒙也是在田間地頭上開展的,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他也算是識得了幾個字能算得了加減法。

低調而平靜的渡過了大躍進時期、熬過了公共食堂的饑餓、撐過了集體勞作的辛苦,但是楊茂德依舊沒有避開文化大革命的批鬥,盡管當時的楊家過的日子並不比其他人家好,但是作為地主出身的黑歷史依舊被挖了出來,每天掛牌游行夜裏住在骯臟的牛棚,等到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放回來後,便留下來喘咳的病根。

在那段黑色的日子裏,唯一值得阿祖高興的便是兩個兒子都能娶到媳婦兒,67年當年的小國清已經26歲,小國泰也23歲了,兩個小夥子都出落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比起高高壯壯的弟弟,小國清多了些文化人的斯文。

大兒媳婦是一個落魄地主家的小姐,和楊茂德家也算是境遇相似,只不過她家淒慘些,父母都在土改中被批鬥死了,寄養在親戚家手腳勤快倒是還算討人喜歡,不過留到二十二三還沒嫁出去,也是沒人放心上的緣故。

通過別人的說合,阿祖倒是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長相秀氣的姑娘,可惜的是她並不識字,國清倒是對此沒有怨言,小娃兒一路逆境中成長起來,知道理想和生活完全是兩碼事。小兒媳婦是附近農戶家的女兒,性格有些潑辣家裏家外都是一把能手,她自己相中了高高大大的國泰,托了家裏人來詢問,也不在意楊家的黑歷史。

總得來說在文化大革命那場浩劫中,楊茂德算是撿了一條命回來,雖然落下了病根田裏的事情做的少了,但家裏兩個頂梁柱的兒子已經長大,慢慢的日子總是能好起來。大兒媳和小兒媳同一年過門,結果國泰的兒子兩歲了,國清膝下還沒有動靜,楊茂德想起當年孫私娘說過的話,便帶著兒子去醫院做了詳細的檢查,果然還是因為當初他抽大煙落下的禍根。

回來後不久國清便宣布他要收養一個孩子,過了沒幾個月就領了四歲大的一個男娃進門,國泰不高興了,覺得自家哥哥這是要自己的強,生生把自家大兒子的長孫位置壓低了一頭。為這事兩兄弟私下沒少拌嘴,楊茂德發了火幹脆提出分家,說是分家但房子和田地在一起,也不過就是分鍋吃飯罷了。

那之後兩兄弟像是較上了勁兒,國泰一口氣生了五個兒子,國清悶頭安心培養自己的養子,再再後來兒又生兒,國泰的大兒子在農經站當了站長,二兒子跑到海南打工據說開起了酒店,三兒子學醫在三星場上開了間診所,四兒子學了木匠手藝頂呱呱的,五兒子出去當了兵。

國清的養子考上了成都經貿大學,畢業後分到了銀行,現在是玉山鎮上信用社的主任,娶了區醫院一個護士做妻子,生的頭一胎是個女兒。就是現在這個撐著蘋果小臉,倚靠在躺椅扶手上的女娃,阿祖伸長蒼老滿是褶皺的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國泰家五個兒子生下的又全都是兒子,這個孫女兒便在一堆男娃裏顯得金貴起來,阿祖明明知道她其實和楊家沒了血脈的聯系,但每每看到那小蘋果臉,總讓她想起小梅子:“姍兒,吃花生糖不?”

“嗯。”小女娃使勁點頭:“阿祖炒的花生糖最好吃了!”

“又纏著你祖奶奶要糖哩?”門外走進來一個容貌娟秀的婦人,微挺著肚子神色和藹:“換牙還吃那麽多糖,回頭喊疼我可不管你。”

“媽,就吃一塊兒。”女孩蹦起來扭著母親癡纏。

婦人用指尖戳戳她的額頭:“趕緊去給你祖爺爺磕頭上香,回頭要開席了。”

按說女娃是不能進祠堂拜祭的,但在楊家自己的女兒是個特例,楊茂德還在世時讓她過年跟著進去上香,便是特許了的,用老爺子的話說,楊家的陽氣太重了,用小女娃沖一沖才能平安。

“奶奶,我扶您換衣服去吧,今兒個是您八十大壽,要穿我帶回來那件紅色的襖子才喜慶。”

阿祖抿嘴笑道:“都是個糟老太太了還穿啥大紅顏色,招人笑話。”

“看您說的,啥糟老太太啊?看著紅光滿面,氣色紅潤的樣子,多富態啊!也就這正紅的顏色才襯得上您。”

阿祖也不再拒絕,這個大孫子媳婦是個嘴甜貼心的,她很是喜歡。

等收拾妥當阿祖在她的攙扶下往堂屋那邊走去,剛轉過了院子邊便聽到隔著一叢竹子有人說話:“回頭你也勸勸娘,不過是招待一頓飯,人家咋說也是來拜壽的,上門都是客,哪有往外頭攆的道理?”

“聽鄉長說現在從臺灣那邊回來尋親的人多的是,誰家不歡歡喜喜的往家裏接?也只有大哥是個怪脾氣,上回來說不了幾句就把人得罪了。”

“你曉得啥?”阿祖聽出是小兒子國泰的聲音:“他爺爺當年害死了我三個姑姑,咋?現在還想來認祖歸宗?狗屁!”

國泰的媳婦兒把眼睛一翻:“你三個姑姑?你三個姑姑死的時候你才兩歲多,記得啥啊?”

“老一輩的恩恩怨怨,聽娘講古說得跟故事一樣,聽到過了就過了唄,現在跟那邊搭上關系,小娃兒們以後不是跟著沾光?”她說著推了自己男人一把:“等會兒嘴放靈光些好好跟娘說,現在我們家最大輩分就是她了,只要她點頭這事就能成。”

“娘也真是跟別個家的老人不一樣,這明擺著就是好事情幹啥要攔著?半點都不為下頭的人考慮。”那女人絮絮叨叨的說道:“你哥家那個明明就是抱來的她也親得很,自家五個親孫子也沒見她有多喜歡,還有啊,這重孫輩兒的她就單單稀罕一個丫頭片子,真是……、。”

楊國泰使勁拽了自己婆娘一把,轉頭對著阿祖的方向:“娘。”

阿祖神色不變的點點頭:“滿娃子。”

很久沒聽見自家娘叫小名了,已經爺爺輩的楊國泰面上尷尬了一下感覺應道:“哎。”

“回頭崔鄉長再帶人來,你就莫要往我跟前引了,你大爺爺一房出籍的事情是你爺爺和你爹下的決定,誰也改不了!”

老太太說完板著臉看了小兒媳婦一眼:“對於你們來說那是講古故事裏的事情,但是對於我來說,她們是活生生的家人。”

見老太太臉色蓄起了怒氣,周圍的人都不敢再隨意答辯,堂屋院路口上小蘋果蹦蹦跳跳的跑了出來,見到阿祖便歡喜的喊道:“祖奶奶!快上來!田家祖奶奶回來了。”

“哦,跟她一塊兒來的還有個好老好老的老爺爺,說是姓伍。”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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