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劇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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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沒見了,楊少爺還認得老子吧?姓樸的和姓林的龜兒子呢?告訴他們老子收債來了。”

對面那個男人容貌並沒有太大改變,一張大餅臉上凹凹凸凸的麻坑子,果然是貨真價實的張麻子,楊茂德微瞇了瞇眼睛,依舊半躲藏在山口的大石後面。楊家和張麻子沒有死仇,張麻子敢這麽明目張膽的站在路口上,也是吃準了楊家不敢先動手,看看他帶來的足有五六十人,人數是楊家的兩倍,而且各個都是真正見過血的悍匪。

“張爺,多年不見風采依舊。”楊茂德客套了一句:“不過張爺好多年沒回來了吧?咋不認識路了?往這邊走可不是去雙鳳的方向。”

“明人不說暗話,既然被張爺堵在這道道上了,只能實話跟你說,我帶的這隊伍裏頭可莫得樸軍長和林隊長他們。”

“呸,忽悠爺爺哩?你那滑竿上擡的是啥?豬麽?”

楊茂德揚了揚嘴角:“張爺說笑,豬哪裏用坐滑竿?不過是幾個生病的佃戶,打算送去三星場上。”

從楊家大院出來沒多遠,伍哥便警覺的發現了有窺探的尾巴,樸軍長以為是自己安插打探動向的人被發現了,不由得在心裏暗罵。不過既然知道了有人不懷好意的尾隨,那麽楊茂德提議分兩路時,他們也不好挑什麽理由。

六個滑竿只留下兩個,一個給實在是走不動的楊縣長,一個給‘醉’得非常厲害的樸軍長,又向他們保證這錢和槍回頭肯定主動送進城,於是大部隊在轉過一片茂密的山林子時,偷偷分成了兩隊。只留給楊縣長他們四個擡滑竿的,其他人跟著楊茂德沿著原來的路線繼續往雙鳳走,一直過了一半路程後才拐彎往三星的方向而去。

果然,背後跟來的尾巴上鉤了,楊茂德計算著速度,估摸著樸軍長他們已經快到雙鳳了,才找了這處狹窄的鎖石山道口,正面跟張麻子對杠上,他同樣也知道楊家跟張麻子沒有死仇,他因為犯不著拼著兩傷要給楊家些顏色看看。

“樸軍長他們在半路就跟我們分開了,張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往雙鳳方向打聽打聽,沿途肯定有人見過他們。”

兩方人就這麽僵住了,張麻子那邊派出一個騎矮腳馬的探子,不到一個小時便回轉過來,果然有人在往雙鳳方向見過樸軍長一行人,比他們晚了二十分鐘左右才過去,張麻子臉皮都氣擰起來了:“媽的!姓楊的你敢忽悠你張爺爺我!”

“張爺說的這是啥話?明明是張爺自己跟過來的。”楊茂德也怕逼了狗急跳墻:“不過勞煩張爺跟了一路,總得表示表示。”

他揮了揮手,後頭兩個人便將裝錢的箱子擡出來扔在林子口上,又飛快的跑了回來。

“這箱子裏頭是一萬五千個大洋,算是給張爺的路費。”

“他媽的!老子又不是來賺路費的。”張麻子雖然嘴裏罵罵咧咧,但還是讓人上前去把那箱子拖了回來。

“看來姓樸的他們已經快到雙鳳了,我們也別再耽擱。”張麻子身後一個被人背在背後的女人開口說道。

“不過,我也有幾句話要跟楊家少爺說。”她伸出塗了紅艷艷指甲油的手拍了拍身下的男人,讓他將自己放下來。

往前走到林子口上,那女人摘下了頭上的圍帽,揚聲喊道:“楊少爺。”

楊茂德探頭看了眼,吃驚的認出那人可不就是樸軍長的八姨太,原來的江家大少奶奶麽,他呵呵一笑:“我說張爺為啥這麽消息靈通,原來是八夫人在傳信兒。”

那女人露出酸澀的笑容:“莫要叫我八夫人,我……只是江家的大少奶奶。”

“你既然誇我消息靈通,那我自然要回報楊少爺的誇讚。”她用手巾掩了掩嘴角惡意的笑容:“楊少爺曉得那天在飯店裏為啥二小姐會摔倒麽?”

“呵呵,當然我是故意的,不過,我也是被人指使的,楊少爺不想曉得是那個指使的麽?”

楊茂德沈默了片刻,才回答道:“出了啥事茂蘭已經給我說了。”

“那楊少爺還這麽維護者姓樸的,不覺得屈心麽。”

伍哥不曉得裏頭有些啥道道,便詢問的看向楊茂德,他微搖了搖頭才有些生硬的開口:“楊家既沒有江家的後臺,也沒有少奶奶這麽廣的門路子,遇到些屈心的事情也只能生忍了。”

“哈哈。”那邊的女人張狂的大笑起來:“那但願楊少爺聽了我下面的話,還能忍得住。”

她放緩了語調:“姓樸的一向謹慎細微,你覺得他真的會只帶一個警衛班就跑到你家吃喜酒?我是曉得他那些手下的兵現在顧不上他,才敢說動張大爺前來堵人的,你猜他手下那些大頭兵現在在哪裏?在做啥?”

前後的話一串,楊茂德便覺得後背森森的冒起了寒氣,他沖身邊的人擺擺手:“走!趕緊回去。”

聽到楊茂德的吩咐,那女人拍手輕笑的喊道:“哦,楊少爺最後再告訴你一句,這事你那個好大伯可也是事先曉得地。”

那邊的張麻子聽到林子裏悉悉索索一陣聲響,知道楊茂德他們已經動身離開,便轉頭對那女人說:“跟他廢話啥?”

“哼。”江家的大少奶奶用手指挽了耳邊的碎發,眼眸橫過去:“人家好歹幫你絆住了樸軍長手下的兵,多告訴他點消息算啥,最好趕回去的時候能對上,不是更省我們的事?”

“雖然我們提前弄壞了姓樸他們的車,但是在鄉場上動手總是個麻煩,能提前在外頭堵到他們最好,趕緊走吧。”

話分兩頭,此時在楊家大院裝土匪的樸軍長的大頭兵,多數已經圍到了後山腰子的山洞下頭,要不是那絕壁上鑿出的腳窩子一次只能爬上去一個,他們早就沖上去把裏頭的人拖出來了。但是此刻,看著腳邊地上幾個摔得哎呦直叫喚的手下,領隊的土匪頭子臉色鐵青,這已經是第五個被推下來的。

上頭山洞裏還有娃子和女人嘻嘻的笑聲傳來,他咬了咬腮幫子推開身邊的人:“滾,老子自己上去。”

說完他單手攀扶著石壁,另一只手提著開了保險栓的黑殼子,踩著石窩子往上攀爬,果然快到洞口時,上頭一個竹竿又伸了出來,前頭的幾個人就是這麽被捅下去的。他哼了一聲將身子貼在石壁上,突的伸手扯出竹竿然後擡手往上就是一槍,也不帶瞄準的那槍子砰的打在洞口上濺起一片石頭茬子。

上頭傳來驚呼聲,抓著竹竿的手也松開了,他將那竹竿丟下去,對下頭的人一揮手:“上。”

然後自己蹭蹭的就爬了上去,一進洞口便發現裏頭空間非常大,有五六個男娃子圍著中間三個水嫩嫩的姑娘,警覺的縮在靠裏的石壁邊。

這應該就是自己要找的正主兒了,他摸著下巴上的黑痣得意笑道:“楊家小姐可真是難請啊,咋?還不打算出來?”

他比劃著手裏的黑殼子,將槍口揮了揮:“走,出去。”

“你……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茂菊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面熟的男人。

他齜了齜牙:“老子是張麻子的手下,也就是你們嘴裏常常說的土匪。”

“我見過你!”茂菊向前了小半步,將男人遮在陰影裏的臉看得更加清楚:“在縣城,大伯壽宴的時候,你給樸軍長開車,我聽到有人叫你樸秘書。”

男人下巴上有醒目的黑痣,再加上他總是不自覺的撓一撓,動作看上去有些不懷好意,所以茂菊只見過一次便記住了。

偽裝被扯破,樸秘書的臉上的神色輪番的流轉,楊茂德跟楊縣長都走了,他是萬萬沒想到居然還會有人認出他來,見對面幾個人都愕然的望向自己,最終他的表情冷了下來:“居然被認出來了,那就沒辦法了。”

話音一落他擡手就是一槍,擋在最外圍的康娃子覺得身子一震,低頭看看胸口半舊的棉衣炸開一個缺口,微微泛著黑黃的棉花裸露出來,頃刻間便又被噴湧而出的鮮血染成紅褐色。

“……小姐。”他僵直的轉過頭,喃喃的開口覺得視線裏的茂梅變得模糊起來,最後充斥耳膜的是茂梅淒厲的尖叫。

“除了三個女娃,其他的都殺掉。”樸秘書手指點點,身後那些人便如狼似虎的撲了上去。

又是兩聲槍響,奮力掙紮的茂蘭抖成一團,這麽近的距離那溫熱的液體有幾滴濺射到了她的臉上,空氣中飄起的血腥味道帶著淡淡的甜味兒,這無端端的讓她想起那年在桐油坡,不小心撞到伍哥懷裏時,他身上那太陽光的甜絲絲味道。

“二姐!二姐!”茂梅的哭腔裏帶著歇斯底裏的味道,擋在她身前的男娃被人一槍開了頭,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但此時他卻為了保護自己丟了性命,被那混合著腦漿的粘稠液體淋了一身,茂梅覺得眩暈得想要嘔吐。

“別殺人!別殺他們!我們跟你走!”茂菊的尖叫中也帶著哭音,她被兩個大兵反手壓在地上,揚起的小臉上黃土混合著眼淚非常的狼狽。

又一聲槍響,震得山洞裏簌簌的落下無數碎石,茂蘭覺得拽著自己手臂的男人松手了,她看過去就看到一個男娃張嘴咬住了那人的手腕,嘴裏不知是別人還是他自己的血,蜿蜒著呼滿了整個下巴,見茂蘭看過去他努力的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在血液中分外潔白的牙齒。

“跑。”最後還活著的那個男娃推了茂蘭一把,將還稚嫩的胸膛撞上了砸過來的槍托,那骨碎的悶響傳到茂蘭耳朵裏,讓她想起上午用砍刀劈裂豬骨頭燉湯時的聲音,喜宴、鞭炮、熱鬧的人群、婚事、伍哥,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一從腦海裏翻騰而過。

中午之前明明什麽都是好的,幸福的、甜蜜的,是什麽?只一片刻便將她從天堂拽到了地獄?茂蘭狼狽的在地上翻滾爬行著,她蹭到了巖洞裏側壘疊的一堆罐子邊,那烏黑的大肚罐子泛著清幽的光澤。

那罐子口盤起的灰白引線隱隱的散發出帶著涼意的氣味,點燃、然後揮動手臂將它投擲出去,劇烈的聲響能驅趕走一切魍魎鬼魅。茂蘭用染了血漬的手輕輕的撫摸那東西,到這時她才恍惚的發現,原來在那之前更久更久,在自己還是個孩童的時候,一年偶爾看到伍哥趕山時的英姿,在那時他就已經俘獲了一個小女娃的心。

“伍哥,我喜歡你哩。”

少女喃喃的說道,抖手從懷裏摸出平日裏點火的老式打火機,嗤嗤幾絲火星過後,那淡橘色的火苗亮了起來,模糊的在那響炮罐子上倒映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轟。”

一聲巨響讓天地都震了震,萬物似乎都寂靜了片刻,然後才看到四周圍的山上騰然飛起許多越冬的鳥兒,大院裏老牛扯直了脖子發出驚恐的哞哞聲,但很快這些騷動都被大院裏人聲掩蓋,竹子攙扶著楊老爹跟隨人群往後山跑去。

連一路上那些驚慌四逃的土匪,大家都沒有太過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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