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別人家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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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喝過老奶奶熬的中藥,安小七又昏睡了一晚。第二天,她被悠揚的二胡聲驚醒。她從床上爬起來,見兩位老人對坐在兩張竹椅裏。老爺爺拉,老奶奶全神貫註地聽。安小七聽出來,老爺爺拉的是二胡《梁祝》。回憶頓時漫上心來。

安小七腳底板的傷口還很疼,她腳後跟著地,一顛一顛地朝院子裏走去。天依舊陰沈的厲害,雨雲始終眷戀著不肯走。安小七坐到一張小竹凳上,一手托腮,深陷過往。曲子悠揚且淒涼,訴說著郁郁不得的哀思。安小七的思緒飄向了遠方,她的唇邊浮起一個郁結的笑容。

直到琴聲止息,安小七還未反應過來。老奶奶笑著喊她:“回屋啊,又下雨了。”

“呀,是啊。”安小七一手抓著自己坐的小竹凳,一手要去搬老奶奶坐的竹椅,卻被老爺爺搶先搬了去,並對她說,“姑娘,你快進屋。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透,別被雨淋了。”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安小七坐著小竹凳,聽著兩位老人的故事。

老爺爺是主講人,老奶奶在邊上做針線活兒,給安小七縫補刮破的制服,適時補充一兩句。但更多的時候,她都是停下手中的活兒,深情地看著老爺爺,似乎她也沈醉在了他的故事裏。

老爺爺望著外面的雨,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有毛頭小夥子的血氣方剛和直率不隱藏。他說:“諸葛亮當年七擒孟獲。你奶奶擒了我十二次,比諸葛亮還多五次。我比孟獲難對付。呵呵……”

安小七不說話,也微微笑著,等著繼續下去的故事。

“你奶奶是高官小姐,她的曾祖父位居清朝翰林,曾給皇帝做過伴讀,後遷居我們這一帶。這裏天高皇帝遠,人們一輩子沒去過京城。他們家的府邸,在當地人眼裏就如皇宮般高不可攀,觸之不及。

“我是戲班的琴師,拉二胡。祖傳的手藝,沒什麽大文化,也別無其它一技之長,只能跟著戲班,風雪泥濘的各地演出,混口飯吃。有次我回家探母,正巧趕上當地一個大戲班去她們家府上演出,他們的琴師傷了手筋,拉不了了。班主聽說我回來,便去我家找我救場。救場如救火,同行中人,最重這點。於是,我就去了。

“那是一個深秋,天有些冷了,可我家境貧寒,腳上還穿著一雙露腳趾的布鞋。人長得老高,可衣不蔽體,一件長衫上綴滿補丁。我跟在班主身後,到你奶奶家府上的時候,距離開戲,時間已經很近了。所以,為了趕時間,班主引我從後花園走捷徑,直接去往戲臺。

“我跟在班主身後,也不敢擡頭多看人家金碧輝煌的府邸、花園,只顧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路。腳踏在地上的步伐都跟著不自然,就好像,連人家花園小徑的泥土都金貴的很,生怕給人家踩壞了。”說到這裏,老奶奶嗔責地看了眼老爺爺,又低頭給安小七補衣裳了。

老爺爺望著外面細密密的雨簾,目光清澈明亮,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的窘迫狀況。

他接著說:“當時,我們路經一個花房的時候,從裏面飄出一股奇異的清香,還伴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經過的時候,我好奇,往裏瞅了一眼,一個裝扮高貴的小姐,身後跟著兩個丫頭從裏面出來。我正跟那個小姐四目相對,我意識到這不應該,趕緊別過頭去。”

老奶奶停下縫補,擡頭看著安小七,笑著問道:“老頭子,還記得我當時穿的衣裳嗎?”

老爺爺望著濃密的雨簾,搖了搖頭,像是不好意思。他說:“頭一次親眼見到一位像仙女兒似的姑娘,哪裏還好意思細看。”

老奶奶撲哧一笑,說:“傻瓜,我就知道你不好意思。喏,我當時就穿的小七身上的這身衣服。”

“噢噢,”老爺爺看了看安小七,又說,“難怪剛才我總覺得眼熟。”

“那麽,後來呢?”安小七入迷了。

“當晚的演出很圓滿。我在後臺收拾樂器的時候,有個家丁模樣的男童過來叫我。班主說,肯定是主家要打賞你,趕快討賞去。於是,我就跟著男童去了。

“那男童領著我曲曲繞繞,穿過好幾道宅子的弄堂,引我去了一座玲瓏秀氣的小樓。到樓下,他止住步子,跟我說,三小姐在樓上,先生您自己上去吧。說完,他就走了。”

“當時,你怎麽那麽長時間都沒上去?”老奶奶問。

“唉,我瞅了瞅自己的裝扮,一個毛頭鄉下小子,怎麽上得人家小姐的繡樓?十八歲的男孩子,現實生活再如何淒惶,自尊心也高過天啊。當時,我其實想走來著。”

“那你怎麽後來又上去了?”老奶奶眼睛裏透著好奇。

“我這在那兒兜兜轉轉迷路了,跟著小童去的時候,緊張的只顧低頭走路了,也不記得路徑。我想這樣也不是辦法,在那兒瞎轉,別再讓人當賊給拿了。我上去,是想請三小姐找個小廝送我出府。”

老奶奶咯咯地笑了起來。安小七也笑了,說:“爺爺,您上去後看到的三小姐,就是花園裏遇到的仙女兒,也是奶奶吧?”

“是啊。我上去,樓上沒有丫鬟,只她一個人端坐在屋子中央的圓桌旁看書。桌上放著一盆蘭花,那香氣,就是我經過花房時聞到的味道。見我進來,她放下書,幾步跑到我面前,先是擡臉仔細地瞅著我,接著,她的臉慢慢紅了,頭也微微垂了下去。

“那一年,她十六歲,那一天,她的臉紅,點亮了我的生命。我局促不安,也低著頭,可我低下頭,就看到她紅著臉,立在我面前。我只感覺手腳都無處安放,連呼吸都不通順了。我四下張望,想要逃走,可又苦於找不到門路。

“就在我實在控制不住,轉身想要逃跑的時候,一只溫暖柔軟的小手,握住了我因為過度緊張而冰涼顫抖的手指。她擡頭看著我,一張臉紅的像冬天裏的炭盆。”

“還說呢。你說,當初要不是我硬拉著你,你是不是就跑了?”老奶奶又忍不住插話。

“是啊,後來不也跑了很多次嗎?可每一次都沒逃出你的手掌心。”老爺爺嘿嘿笑了幾聲,接著說,“她拉我坐到她剛才坐著讀書的凳子上,然後,她又走去內房。不一會兒,她出來了,遞給我一包洋錢,和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讓我明天拿著這玉佩,找他的父親提親。”

“啊?奶奶,看不出來您年輕時如此豪爽,不拘小節。在那個時代,你簡直就是女中豪傑啊。”安小七佩服道。

“老黃歷了,要不是你今天一定要問,我們也覺得同你頗有緣分,這些事情,我以前怎麽也不讓他提的。”老奶奶一臉嬌羞的模樣。

“爺爺,那您呢?您當時得高興壞了吧?救個場,給自己救來了一位國色天香的大小姐。”安小七換另一只手托腮,看著老爺爺,一臉的興致勃勃。

“沒看出他高興,倒看他嚇的不輕。”老奶奶說,“當時,他的臉,從紅接著就變白了。”

“為什麽?”安小七不解。

老爺爺的笑容卻比剛才更暖了,那是一種洞察世事後的豁達和坦然。他說:“因為懸殊太大啊。人家是住金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小姐;我呢,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村野小子,破屋殘垣,食不果腹,如何安置人家這只金鳳凰。

“當時,我不敢歡喜,滿懷著恐懼,手裏緊緊攥著那塊玉佩。路上,什麽時候把那袋洋錢遺失了都不知道。回到家,我就把這事兒跟我娘說了。我娘也怕我會被翰林家當成勾引小姐的野小子,怕給人抓起來送官。她讓我連夜就走,跟我以前的戲班匯合。並約定,等風聲過去,就給我捎信兒,到時候我再回來。”

“您真的走了?”安小七一臉著急。

“當時,看他從我房裏調頭離開時的慌張樣兒,我就猜到,他說不定會逃跑。我未雨綢繆,稟告了我爹,帶著家廝,連夜把他追了回來。”老奶奶說到這裏,還帶些生氣的模樣。

老爺爺則只是憨憨地笑。

安小七兩只手臂交疊著放在膝蓋上,一副小學生上課時的認真勁兒。她不解:“奶奶,當時的門第觀念那麽深重,您的父親同意您這樣啊?”

“我娘是我爹的正室夫人,兩人一直夫妻和睦,恩愛有加。我八歲那年,我娘患疾去世,當時我的兩個姐姐都已經出嫁。我娘最疼我,最放心不下的,也還是我。她臨終前要我爹答應,將來,要我自己選擇嫁的男人。並把她陪嫁的玉佩作為嫁妝留給了我。我爹悲痛欲絕,又不忍心讓娘抱憾離開,只得答應。

“可後來,因為我看上了你爺爺,你爺爺不僅家境貧寒,而且還是戲班的。我們家位居高官,書香門第,是斷不允許同他們這些被冠為“下九流”行業的人來往的,更別提結親了。

“所以,我爹怎麽也不肯。情急之下,我用我娘做要挾,我爹才勉強答應了我。但前提是,等我嫁出去的那刻起,就不再是他的女兒。”

安小七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她看著老奶奶,連呼吸都變得謹慎起來。

老奶奶看了看安小七,又看著老伴兒,一臉的堅定。她說:“是的,我答應了我爹。

“後花園裏,我們第一次四目相對時,他清亮而深刻的眼神;他匆匆瞥了我一眼後,驚慌錯亂而又快速挪開的目光;他從我面前離開時,過於小心翼翼的步子。一切看上去那樣不足輕重,輕描淡寫,但卻刻畫入微地烙在了我的心上,成為我生命中最濃墨重彩的一天。

“直到現在,在經歷了很多更值得銘記的日子後,我依舊認為,那天,是我人生中最精彩,最驚心動魄;最富足,最不同凡響;最珍貴,最意義重大的一天。

“那天,我望著他離開時的背影,高大而又堅實。我當即就意識到,這就是我要找的男人。他寬闊而又瘦削的雙肩,一定能給我支撐起一個溫暖又牢固的家。”

老爺爺看著老奶奶,兩人對視一眼。老奶奶笑了笑,低下頭,又去縫補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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