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警局，趙周一直冷著臉。他回身看了胡小可一眼，她那暴露的衣著，妖艷的妝容，哪裏還能容得下早先的清純？根本連絲痕跡都沒有留下。趙周脫下外套，扔給她，冷冷說道：“穿上。”

胡小可小心翼翼地瞅著趙周的臉色，把衣服穿在身上。

“你住哪兒？”

胡小可低著的頭，搖了搖。

“那你是怎麽生活的？”

“一周前，我把租的房子退了，想要回老家……這幾天，都是下班後，在酒吧裏湊合的。”胡小可始終低著頭，囁嚅道。

“那你怎麽不走，對那地方還很眷戀？”

胡小可擡起頭，臉上的淚水把濃妝都哭花了，大半夜的，面貌簡直猙獰。她擡頭看著趙周，哽咽道：“因為就在我辭職那天，我看見你在酒吧喝酒，就想你以後還會不會來，所以沒走。沒想到，這一個星期，你每天晚上都來。我就遠遠在臺上看著你……我沒想過同你相認。今天的事情，我也沒想到。趙……老師，那幫混混不好惹，我怕你被我拖累……”

“他們一直這麽欺負你？”

“也不是，以前，有老板罩著，他們不敢過分造次，不過言語上輕浮些，絕不至於動手動腳。可聽說我要辭職，老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所以，他們才敢這樣明目張膽，變本加厲。”

趙周看著胡小可，瑟縮的像只冬日裏無家可歸的小鳥。他嘆口氣，說：“跟我走吧。”

趙周把胡小可帶去工作室，先讓她去浴室收拾。好在工作室裏有各種拍照要穿的衣服，趙周找出一套胡小可能穿的，放到浴室門口。又走去客廳。

不一會兒，胡小可出來了，站在趙周對面，顯得局促不安。卸下濃妝，換上常服，胡小可依舊是那個清清爽爽，幾分神似安小七的姑娘。

趙周指指對面的沙發，對她說：“坐下吧。我有問題要問你。”

“你怎麽到那種地方工作？”胡小可坐下去，趙周問。

胡小可低著頭，摳著手指頭，說：“我爸媽受不了突然破產、債務纏身的打擊，兩個人跳崖自殺了。家裏的房子，車子全都資不抵債，欠了親戚們的錢，我得還。”

“還差多少？”

“都還完了。”胡小可說，“所以，我才辭職的。”又想到了什麽，說，“趙老師，你等一下。”

說著，跑去門口拿起自己的包，從裏面翻出一張□□，遞到趙周面前，說：“趙老師，那年，你打電話跟我說，給我往這卡裏打錢的時候，我正被親戚們圍困著。好在被我掩飾了過去，這卡才沒被他們纏磨著翻出來。”胡小可笑容裏有種完璧歸趙的解脫，她說，“趙老師，裏面的錢我一分都沒動。”

胡小可的微笑，令趙周心裏無端添堵，他說：“怎麽不拿這錢去還債？”

胡小可又低下了頭，說：“我給不了你幸福，更不能讓你跟著受苦。”

趙周突然哽住了，他走到胡小可面前，擡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收了回去。他再次感覺，他非但不是男人，簡直不是人。可他儼然又給不了她什麽實質的幫助。

“回老家，還有什麽親人？”趙周的語氣已經變得很軟了。

胡小可搖搖頭。

“別走了，在這裏工作吧。我記得你後期制作挺出色的，我正好缺個人。”

胡小可很興奮地仰頭看著趙周，說：“真的嗎，趙老師？我能留在你身邊……工作嗎？”說著，胡小可的眼睛落到趙周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臉上透著失望，囁嚅道，“她，會介意的吧？”

趙周唇邊露出一抹苦笑，說：“她從不來這裏。”

“為什麽？”胡小可不解。

“休息吧，不早了。”趙周越過胡小可，說，“你睡臥室。”

“那你呢？”胡小可早就看到，這個房子充分利用了其商業空間，居住區不過一室一廳。

“我睡客廳。”

胡小可突然搶先到趙周身前，攔著他的去路，說：“我睡客廳，這就很舒服了。”

“不行。”趙周推開胡小可擋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命令道。

“那我就不住這裏，我回老家。”胡小可同樣堅決。

趙周回頭看她一眼，妥協了。

胡小可笑了，幹凈的笑容裏有如釋重負的輕松。她說：“這才合理嘛，這沙發對我來說，當床綽綽有餘，可對你就嫌小了。這樣，我們誰都不屈就。”

趙周只有默認胡小可的提議。

趙周沒想到，磨難竟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性。胡小可以前嬌滴滴，一身公主病，可現在的她同以前完全判若兩人。熟識她以前的人，斷不敢將現下的她和之前的她聯系成一個人。

每天早上，其它員工還沒來上班，胡小可一個人就把衛生全收拾停當了。她跟同事相處的特別好，以他的學生自稱。她還謙虛，勤勞，嘴甜，工作室每位員工都很喜歡她。

因為那天小混混離開時的神色和話語，趙周這幾天天天提防著，預備那幫小混混隨時會回來搗亂。但他們卻遲遲沒有出現。

趙周不知道的是，由於他身手稱得上“不凡”，所以那幾個小混混調查了他。先不說他這工作室是南建賣給別人，之後又花了大價錢內部回收，這層說不清的關系，單就他那紅二代的身份，他們也不敢跟他結梁子。況且，他還不止紅二代，當代都紅著——他老婆本身就是警察。紅毛自認倒黴，為了不給自己找麻煩，只好咽下這口氣。

胡小可的到來，令趙周心裏的壓力越發沈重。她面對自己的時候，越若無其事，他的自責感和愧疚感，反而會越強烈。但面上，他對她始終像對待其他員工一樣，別無二致。

樓下有個閑置的化妝室，他讓人收拾出來，讓胡小可搬了進去。這樣一個樓上，一個樓下，總好過兩個人擠在一個起居空間裏。

由於兩人之間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交流方式，員工們對胡小可住在這裏，根本不會作他想。何況，他們都見過趙周的結婚照，老板娘可是個得體又標致的美人。

同事們漸漸跟胡小可熟了，偶爾中午湊到一起吃飯，他們不免問她：“你是趙總的學生，對老板娘熟悉吧？”

胡小可拿筷子的手有些不自然，被她巧妙地掩飾過去。她笑嘻嘻道：“當然，老板娘又漂亮又溫柔，還賢惠。不是說大話，我從沒見過有哪個女人，能超過老板娘的優點呢。”

化妝師搖搖頭：“可惜這麽久了，我們一次都沒見過她本人。”

“是啊，老板娘怎麽一次都不來？”化妝助理道，“聽說老板娘是公務員，那節假日還不是一抓一大把？都不來看看趙總，也真是對趙總放心。”

跟著一片嘰嘰喳喳的附和聲。

胡小可聽著眾人疑惑的議論，說：“老板娘是警察，警察的時間可不像普通公務員那麽輕松，他們常常要加班。何況，趙總家裏還有長輩要照顧呢。趙總跟老板娘兩人，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彼此深愛著呢。這種愛，不需要用天天膩膩歪歪的在一起證明。”

胡小可的話，說的那些同事們心服口服。

話雖那麽說，胡小可心裏分明清楚，趙周其實苦著呢。她來這個工作室一個星期了，趙周雖然不再每天晚上都出去喝酒了，可無非是換個地點，一個人在樓上獨酌。

胡小可知道，他晚上不出去喝酒，是怕那幫流氓來鬧事兒。她也知道，他以酒解憂，是想達到以痛止痛的療效。胡小可的心很疼，為她無法分擔他的疼而更疼。

周五這天工作結束的早，胡小可收拾完。簡單做了幾個菜，端到樓上去。

幾聲敲門之後，趙周開了門。他看起來喝了不少，都忘了要掩藏眸子裏的痛苦。

胡小可把手裏的托盤放到茶幾上，說：“趙老師，你不能總這樣喝酒，這樣下去，就把身體毀了。”

趙周重新坐回沙發上，像個喪氣孩子，自暴自棄道：“毀就毀了，早該毀了，反正沒人在乎。”

胡小可心裏一陣揪疼，她急切道：“怎麽沒人在乎……”她看著趙周，補充說，“叔叔和阿姨會心疼。還有小七姐，她也會心疼的。只是，只是……”

聽著胡小可說不下去了，趙周笑出聲來，滿是痛苦的味道。他說：“你走了之後，我爸病了，臨終前逼著她嫁給了我。我知道我卑鄙，當時，我沒有采取什麽措施，去阻止這個事情發生。她根本不愛我，她分分秒秒都沒忘了他。可即便這樣，我也不想放開她，我就想這樣看著她，我的要求就這麽點兒。不過分吧？”趙周苦笑著，擺擺手，說，“不說了，反正我是個卑鄙的混蛋。”

胡小可拼命搖頭，她像覆讀機般重覆：“不是，不是，不是……”

這天，趙周放任自己喝到酩酊大醉；喝到自己無法控制情緒；喝到哭著笑，笑著哭；讓胡小可看得心疼不已，淚流不止。

或許是累了，最後，趙周趴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枕，一個勁兒撫摸、親吻，柔聲喚著：“小七，小七……”

胡小可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走過去，跪在趙周身邊，把他的頭抱在自己懷裏，說：“是我，我來了。趙周，我來了，對不起。其實，我是愛你的。”

趙周擡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安小七”，他把沒有溫度的靠枕扔到一邊，一把將“安小七”摟進懷裏，瘋了似的貪婪地吻著她，淚水甚至都浸濕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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