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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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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沒告訴你,方姐下午要出郊區無頭女屍案的檢驗報告啊。”侯姐吃著盤子裏的鯉魚頭,說的很是氣定神閑。

安小七一聽,胃裏登時被撐得滿滿的,好像被放進去了一個什麽頭。她奮力岔開思緒,調動全身的力量強忍著,這才沒吐出來。其實,安小七並非矯情,跟侯姐呆了這麽長時間,她已經習慣了聽她偶爾留在餐廳吃飯時,跟刑警隊其它隊員分析案子,各種血腥的場面早就潛移默化的把安小七的胃給鍛煉出來了。但,現在聽來,方同志的手在整理完無頭女屍後,又來處理自己的臉?這,怎麽感覺那樣不得勁呢?

重案組成員徐飛鵬是個精力充沛的家夥,一連盯了兩個晚上的嫌疑人,此時,他臉上竟看不出一絲倦容。還不忘安慰安小七,說:“安警官,沒事的,你別擔心,屍檢的時候都戴著一次性手套。再說,那是無頭女屍,你是有頭的大活人,方姐分的出來。”

徐飛鵬被同伴在桌子下面踹了一腳,這才註意到安小七的臉色越發不對勁。那同事端過一盤洗好的大棗,說:“老家院子裏栽的,大家都嘗嘗。”

侯姐拿起一顆棗塞進嘴裏,不疾不徐道:“馬屁功不精,紅棗來幫工。”說完,又轉頭對安小七說,“小七,不要有心裏負擔,呆會兒我跟方姐說一聲,讓她給你化妝前多洗兩遍手,用84全面殺殺毒。”

安小七笑笑,那笑比哭好看不了幾分。她忍不住想,喬莎在這兒就好了,就不用勞駕法醫的那雙聖手了。可她知道,昨晚喬莎在電話裏告訴她,得三天後才能過來。

安小七擡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竟有種冷冰冰,硬邦邦的感覺。

法醫倒是個熱情的大姐,在給侯姐出了屍檢結果後,馬上按照局長指示,過來給安小七化妝。好在她沒有穿白大褂,也沒戴一次性手套。更與安小七想象中不同的是,她的手也不是冰涼的,而是有溫度的。安小七的心放下了五六分,心想,人多半是被自己的想象嚇死的。

法醫說:“安警官本身條件就這麽好了,我來無非起個錦上添花的作用。”

處理眼部的時候,安小七按照法醫的要求閉上眼睛,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那個無頭女屍。法醫的手在她臉上塗塗畫畫,安小七突生一種被索頭的感覺,不由得如坐針氈,脊柱上升起一股寒氣,頭皮發麻,渾身緊繃。她都佩服自己居然沒有中途跳起來跑掉。

就那麽又想到秦翺了。要給他知道,肯定又會嘴上笑話自己膽小如鼠,實際上,卻會把自己緊緊抱住。他的懷抱那樣堅實,但那只是屬於記憶中的溫暖。快要一年了,安小七再次從實踐中得出一個真知,記憶中的溫暖,驅不散當下的苦寒。

淚水從安小七眼角沁出,法醫停手了。不明白一向笑盈盈的安警官怎麽會突然流淚,旋即她想到了原因。安慰道:“安警官,你別害怕,給你化妝前我洗了四遍手。前兩遍用洗手液,中間加了一遍消毒劑,最後又用洗手液沖了一遍。真的,侯隊長看到過,她能作證。擱平常我只洗三遍而已。”

安小七一只手拭去眼淚,一只手握住法醫的手,說:“方姐,我只是覺得,好像有根眼睫毛倒眼睛裏了,我揉出來就好。”

接下來,她開始跟法醫聊天,以阻止自己想起那個該被歲月塵封起來的人。

三天後,喬莎來了。中午在市局對面的小咖啡館裏,她給安小七帶來了喜報,她也要結婚了。下個星期日,在上海舉行婚禮,邀請安小七出席。

安小七本想一口答應,可想到秦翺可能會去,只好找借口婉拒。

喬莎看穿了安小七生拉硬扯的理由。但她並沒有道破,因為她也得小心翼翼避開會讓好朋友難過痛苦的雷區。姜至尚說秦翺的父母會出席,那麽就不能排除秦翺也會回來的可能。

“聽說趙周的事業正平穩起步,家裏老爺子的身體也見好轉。小七,你這是福星下界呢吧。”

“你不是說我是唐僧嘛。”說到這裏,安小七戛然而止,想到了喬莎的後半句,現在覺得好朋友的話真是恰如其分。她的確是對人家秦翺耍流氓,始亂終棄來著。

喬莎拉拉安小七的手,拿出手機,隔著一個咖啡桌,把臉湊向安小七,她說:“來來,拍個合照,發個朋友圈,以後誰敢犯我,我也來一句:俺閨蜜是警察。待會和外面大牌子上的一起發。小七,你外面的宣傳照片拍的那麽好,現在不得粉絲一大把?老實說,有沒有找你要簽名的?”

安小七搖搖頭,借一個給孩子落戶口的年輕爸爸的話,回覆了喬莎。

那人辦完手續後,從安小七手中接過戶口簿,遲遲不走,在看了安小七半天後,難掩驚訝:“原來外面大牌子上的人是活的呀?真是您呀?我還以為是電腦合成的呢。”

喬莎哈哈大笑,說:“看來結婚也挺好的,把人出落的越來越美,都美出了電腦合成的高度。別說,這小爸爸誇人的道行深不可測,不著痕跡啊。”說著,喬莎故作輕佻狀,把手伸到安小七下巴上,說,“小娘子,給爺笑兩塊錢的。”

安小七一巴掌拍掉喬莎的手,說:“正經點,在外面呢。”

喬莎大眼睛咕嚕一轉,上下打量著安小七,說:“呀,忘了,你還穿著警服呢。哎呦,我這剛才不算襲警吧?”

“本警官赦你無罪。”安小七喝完咖啡,看了眼時間,把一串鑰匙交給喬莎,說,“這是家裏的鑰匙,你先回去休息,我得上班了。”

喬莎有意發了她跟安小七的近照去朋友圈。因為,她曉得,有人會看,會關心,甚至說不定還會保存下來。

秦翺開會前,在他辦公室裏,又看了一遍手機上保存下來的,喬莎朋友圈裏的安小七的照片。她身著警服,頭戴警帽,目光堅定有神,一個標準的敬禮,一副保護得了人民,守護得了祖國的樣子。也一如她每次面對自己時的威武不屈。

秦翺看著安小七,左手拇指隔著屏幕滑過她的臉頰,心裏說:安小七,如果我也同趙周一樣,是需要你守護的弱勢群體,你就不會那麽決絕地離我而去的吧?

助理進來提醒會議時間到了,秦翺收起手機,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夾,步履堅定有力地走了出去。

同安小七分別後,這長長一段的時間裏,他的神色中除了添了一抹滄桑,其深邃寧遠倒於素日相差不大。不過,對於犀利、睿智,披荊斬棘的雄鷹來說,滄桑,只會增添他的價值。就像海上的疾風驟雨,它不會改變大海什麽,除了增加海的容量。

現在的秦翺,經歷了一場感情上的疾風驟雨之後,他變得更加成熟,更加深沈。這點,完全體現在了他的事業上。這半年多來,他心無旁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把集團帶入一個個前所未有的輝煌殿堂,而後,又自己突破,重創輝煌。他一次次打破集團自成立以來的輝煌記錄,又一次次刷新他自己創造的新記錄。他沈浸於此,樂此不疲,無法自拔。

這些董事會成員全看在眼裏。老董事長已是85歲高齡,這位睿智的比利時前王室宗親,眼看著這只雄鷹已經開拓出了比他更高、更遠、更廣袤的藍天。便以年事已高為由,宣布退休。

前段時間的董事會投票選舉中,秦翺全票通過,擔任下一屆的董事長。他將是KBG集團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董事長,當然,也是成績最卓著的。

這次會議就是宣布,他將以百分之六十九的股權份額,出任KBG集團新任董事長。如今,他的資產已然無法估摸。

就任典禮上,作為全場焦點的秦翺發表完任職演講,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時,他不免想:安小七,有生以來,我的努力從來沒有辜負過我,除了你。我在你身上投入了我能投入的所有,整顆心,整個人……可到頭來,你卻讓我輸的一敗塗地,血本無歸。你帶走了我的心,我的靈魂,使得我永無東山再起之日,不,是永無東山再起之心。

鎂光燈之外,兩道俏麗婉轉的目光,在秦翺幽深的雙眸間眷戀的流轉。她們像是調皮的精靈,窺探到了世人難以察覺的秘密,顯得躁動,急切,不安,這令它們跳躍的更加厲害。奇怪的是,她們卻並沒有遁路而逃的意思,反而尋蹤覓跡般的留戀著那秘密,怎麽也不肯輕易離開了。

喬莎結婚那天,趙周去隨了禮,飯都沒吃就匆忙趕回工作室了。確實忙啊,接受的預約,都已經排到了明年。

一周後,趙書疆去世了。他比醫生當初的預言,多賺了近一百天。用他臨終前安慰家人的話說,誰都有這一天,唯有死才是人最踏實的歸宿,想來,倒是活著的時候奔波追逐、顛沛流離辛苦的很。他還說,他死的挺圓滿的,看著家人美滿,他根本無牽無掛。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抱上他們趙家的大孫子。

趙書疆留戀著一口氣,一雙手把兒子兒媳的手緊緊攥在一起。只聽趙周說:“爸,您放心,我一定會和小七一起,帶著您的孫子去看您。”

趙書疆安穩地閉上了眼睛。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一個人對家人再如何固執地惦念,牽掛,在死亡面前也只能徒然地松開雙手,任憑萬事隨緣。該是自己的,兜兜轉轉跑不了,不是自己的,牽牽強強留不住。奔騰不羈的大江,在入海的時候,再如何翻湧,抗拒,怒吼,也改變不了什麽。平靜深邃又廣袤的大海,用他寬闊的胸懷,馴服、接納、包容了多少條狂妄不羈的江河,恐怕沒人會去統計,也統計不清。

趙書疆的手僵硬地垂了下去,他不可能永遠把兒子兒媳攥在一起。能做的,他都做到了極致,任憑兩人之後如何,就憑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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