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七目不轉睛地盯著秦翺熟睡的面容，天色在她的眉目間，一點點、一寸寸黯淡下去。但她毫無察覺。任憑秦翺臉的輪廓，在昏暗中愈來愈模糊。

她只知道，等他醒來，就像姜至尚說的那樣，他又是那個精神煥發，人中之龍的天之驕子。他的優秀堪與天比肩。他就像一顆璀璨的明珠，任何在他周圍的事物，全都會黯淡如塵。

想到這些，安小七真正感覺自己還不如一片葉子，或者一粒塵埃有分量。葉子或者塵埃起碼不會給他制造麻煩，可自己卻處處要他收拾爛攤子。

畢竟安小七的骨子裏，又特別自尊自傲，這樣鮮明的對比，令她感覺不到自我存在的價值。一個人之於另一個人，要是找不到一點有用的價值，那還不如沒有。這個想法令安小七吃了一驚，只感覺身體瞬間變得冰涼，又像是躺在由仙人掌排列而成的床鋪上，動一動，都是切膚的刺痛。

她試圖松開秦翺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想要讓自己從這切膚之疼中解脫出來。誰知，他的手卻越發用力。

安小七知道他醒了，說：“我去廚房看看，做點吃的。”

“難道我的英俊不足以讓你當飯吃嗎？”

安小七啞然失笑，說：“只可以飽眼福，果腹卻差了些。”

秦翺松開些力道，安小七就勢起身。

秦翺舒服且滿足地伸展四肢，說道：“不欠人的感覺真好。”

安小七打開床頭燈，束著長發，納悶道：“欠人？你欠誰什麽了？”

秦翺盯著安小七的眼睛，神色異常認真。他說：“你小時候，趙周為你差點丟了性命。今天，我和他扯平了。”

“為什麽要做這些對比？”

“因為我不容許，有人比我對你還好。”

安小七的眼睛有些濕潤，她避開秦翺深沈的眼神，手足無措，說：“我去廚房看看。”

跑出去不多會兒，在一樓大客廳轉了又轉，竟然連廚房在哪兒都找不到。

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無措的手腕，說：“我來給女王陛下打下手。”

想起自封為廚房女王的那幕，安小七和秦翺對視一眼，忍不住輕笑出聲。

餐後，安小七依偎在秦翺懷裏，看著外面星光下的大海。她始終沈浸在他的那句，“我不容許有人比我對你還好”，所帶來的震撼裏。

她回身，看著秦翺，說道：“其實你早就跟趙周扯平了。”說完，她擡手撫著他留有一道淡淡疤痕的額角。那是之前在工地上，他為了保護自己，被高空墜落的磚頭砸的。

“在我之前，你一定沒有像現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危險青睞過。”

秦翺拿下她撫摸自己額角的手，寶貝似的握在掌心裏。他說：“在你之前，我的確不知道，這世界上最有價值的事情，是你在我身邊。”

第一次，安小七主動吻了秦翺。

當秦翺想要結束這個吻時，安小七說：“別停。”

“不停，我就要犯罪了。”

“那就犯好了。”

兩人額頭相抵，秦翺看著安小七紅得不像話的臉龐和她躲閃的目光，忍不住輕笑出聲。他說：“你這是要以身相許，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嗎？”

為了避開秦翺直指內心的目光，安小七把臉埋進他懷裏。她言語躲閃，說：“你怎麽能這麽想。”

“那麽，就是你情難自禁。”秦翺逗她。

丟臉丟到法國了。安小七真覺得，此時，她應該忘了“臉”這個漢字。

秦翺擁著安小七，說：“要是你覺得整個後半生用來報答我還不夠，那我們就約定生生世世。”

“還生生世世呢，此生此世先過好了再說。”

“很好。聽著安小七，此生就當做我約定你來生的定金。”秦翺一本正經道，“你收了我的定金，那你生生世世只能是我的妻子。輪回中，我都是你的債權人，會一直追著你，兌現做你丈夫的權利。”

“嘿呦，三句話不離本行。我算是總結出來了，招誰都別招資本家。”兩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幾天來，安小七沈浸在秦翺的深情和溫存裏，快樂像龍入大海，鳥騰高空。

一恍然，假期已經結束。他們也該回到屬於彼此的領域了。

臨行前一晚，秦翺很鄭重地說：“小七，我跟你一起回國。我要請求安伯父和伯母，讓他們答應把你嫁給我。”

提到父親，安小七不禁打了個哆嗦。想一個月前，她還信誓旦旦的在父親面前保證，她和秦翺的關系，比家鄉泉眼裏的水還清。可現在，怎麽去告訴父親，他們之間發生的質的變化呢？

即便不是因為父親，安小七也沒想馬上跟秦翺結婚。在她心裏，兩人之間巨大的落差是硬傷。盡管曉得在愛情的世界裏，情深可以彌補缺憾和不足。也知道秦翺對她的愛，能把她的價值提高的和他比肩，甚至還高於他自己。

可安小七總覺得這樣的彌補和拉高，有點拔苗助長的味道，腳下不穩，根基不牢，註定會像希臘神話中的巨人安泰一樣，被扼死在半空中。

她說：“秦翺，我爸那兒急不得，你得容我慢慢把事情告訴他。在我身上，我爸吃軟不吃硬。這個包袱得慢慢抖，太心急，只會起反作用。”

秦翺看出了安小七內心的那層猶豫，他刮了下她的鼻子，調侃道：“你該不會還對我有所保留，三心二意吧？”

“哪有，不會的。”安小七起身收拾行李去了。

秦翺對著安小七的背影笑了。通過上次跟她父親的交談，他不否認安小七提出的，過她父親那關的話有道理。但對於她心底的那一層保留和遲疑，他理解為，是女孩子的害羞和矜持。

幾天來的甜蜜和幸福，對安小七來說，總有種沒有根的懸浮感，又好像從別處借來的，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飄走，或者被連本帶利的索取回去。

歸根結底，是因為她覺得她自己太輕，而秦翺的分量又太重。卻忽略了一條古訓：四兩亦可撥千斤。

不走運的時候，倒黴總會接二連三，就像抹黑走山路，少不得磕磕絆絆灰頭土臉。

趙周把父母的房子賣了，各項手續辦妥，房款全部到手，這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兒了。趙書疆老兩口，又把養老的十萬塊錢拿出來，總共湊了六十萬，讓趙周把這錢一並交給胡小可。

趙周把錢打到胡小可的□□上，出銀行的時候，他給她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聽筒裏傳來的聲音有些嘈雜，令趙周奇怪。他問：“小可，你在哪裏？”

“趙老師，您找我有事兒？”

在趙周聽來，胡小可的語調生疏且奇怪。但他沒有多想，以為她想通了，不願再在自己身上浪費心力。這讓趙周倍感釋然。他說：“你家裏發生的事情，我聽我爸說了……我感覺很難過……我往你卡裏打了些錢，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沒什麽事情，我掛了。”胡小可的話，就像她家裏並沒發生什麽似的。她電話掛的很急，就像著急要去做什麽，邊說邊掛，以至於最後的字都給盲音吞噬了。

趙周仰頭望天，秋日的天空一片晴朗透徹。他心裏對胡小可的虧欠減輕了不少。他一直都清楚，他做不到對得起她，只好選擇對不起她。趙周嘆了口氣，慢慢踱回家去。

他心裏盤算，是時候找時間，好好跟父親談談小七和秦翺的事情了。趙周了解自己的父親，小可的事情處理完，下一步，他一定會逼著自己去上海找小七負荊請罪。如果自己再找理由搪塞，那就絕不是一巴掌能解決的事情了。父親絕對能做到用手銬把自己拷去小七面前。

原本，趙周不告訴父親小七和秦翺的事，是想在心裏依稀給自己留點念想。可這段時間，他根本不讓自己想她。看看現在的自己，沒有工作，啃老還不算，在外面捅下的婁子，還得父母幫著收拾殘局。這樣的自己，有什麽要求小七原諒的資本呢？就憑自己看起來很男人的人高馬大的外型嗎？可現在，就連自己這唯一的優勢，在那秦翺面前，也太不值一提了。

趙周很痛苦，可壓抑痛苦，表面上還要裝作無所謂，比純粹的痛苦還要苦。趙周鄙視自己，活了這麽久，他發現他枉為男人。他寬闊的肩膀擔不起責任，厚實的胸膛也少了氣概。他沒有勇氣跑去秦翺面前，字字珠璣地告訴他，自已要同他一竟高下，贏回小七。

趙周停住步子，他想，即便現在秦翺迎面走來，他還是會跟第一次同他見面那樣，為他身上的氣場所折服，甘願退到一邊為他讓路。有些人身上生來就有一股王者風範，盡管他本人無意鋒芒畢露，可夜色越濃，夜明珠的亮光越是粲然奪目。這是天性，是掩蓋不了的事實。

趙周摸摸鼻子，從小到大，在小七身上，什麽樣的荊棘道路、艱難險阻，他都有膽量披荊斬棘，迎難而上。唯獨在這個秦翺面前不行。他止步不前，一任自己在他蓋世的鋒芒下，化作一縷塵。

這是這麽長時間來，他第一次放任自己暢快地想起小七。盡管感受到的是蝕骨的疼，可他就像被下了魔咒，心甘情願留戀著這疼，死活不肯撒手。

手機響了。是父親的電話。

趙周平定下心緒，剛接通，那邊火急火燎的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趙周嗎？馬上來人民醫院，趙局長暈過去了，正在搶救。”對方說完，便掛了電話。

趙周心裏咯噔一聲，明朗的秋色頓時變成了一幅黑白畫。他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往醫院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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