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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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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孤蒼雁跌伏於地,那劍尖已對準他的頭心。

落劍啊——孫盈餘猜想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在吶喊同一道聲音,唯獨江無缺不動,孤蒼雁見隙,揚袖突發暗器,下盤橫掃就要變招。江無缺易劍換手,掌中蓮象疊生,卻非成名心法明玉功,而是以守為攻、大道至簡的武當混元內息。孤蒼雁本已摸透對套路,便等蓮靜掌一出奇襲那掌風漏洞,誰知關鍵一刻此人會臨陣易功。

更非孤蒼雁所能想象的,是世人只見過江無缺右手劍鋒,卻從未有人料其方左手劍厲,同時出招,原來那一式掌法不過虛晃,真正碎空一劍來到眼前,孤蒼雁才覺大勢已去。

孤蒼雁應聲落地,江無缺再次長劍下探,差一毫,直取其命。

然而,他仍如同第一次那般,勝負分明,卻並未置孤蒼雁死地,劍端懸在其人眼上,不進,卻也不退。

孫盈餘看得太明,手下留情,不過就因為那人與自己的血脈淵源,江無缺不下手,其實是給自己最大的情面。

驀地起身,孫盈餘直沖向前,一把握住那執劍之手,任誰也未及反應,只一剎那,熱血噴濺。

☆、結局下

孤蒼雁一只血手死死攥住那銳利鋒刃,微有停頓,低首望了眼自己被劍尖刺破的胸口,頃刻一股怨毒,直上腦際。

孫盈餘突施偷襲並未得手,立時被江無缺推開。卻到底犯了孤蒼雁忌諱,對方惱羞成怒,一躍而起便要向孫盈餘撲去。

孫盈餘早料如此,若論弒父,她還未到火候。但江無缺先前的一再相讓,已叫她的驚懼之心膨脹去了極點——這世上並無人比孫盈餘更了解孤蒼雁,因其共享血脈,有同出一轍的思維、算計、以及狠絕。所以江無缺再退,只不過是引火燒身,最終自擬困局罷了。

所以即便江無缺錯愕,孫盈餘也顧不得對方眼中自己棄絕親恩的冷血與醜態,冒著無數人驚詫不已的眼光,她便做了這弒父之人。

孤蒼雁回擊,孫盈餘並未再躲,一是目標龐大,二是有恃無恐。江無缺定要保她無損,夾在她與孤蒼雁之間,運足內力,冒著真氣爆體之危,舉掌拍去孤蒼雁面門。

孤蒼雁以所奪利劍做擋,劍身盡碎,又以內力相抗,然而須臾便覺後繼無力。前幾番交手,江無缺果然留了實力,可如今連孫盈餘都將那父女之情棄之不顧——原是世間僅存的血脈相承,如今卻紅著眼只求對方一死。江無缺已無從留手,掌風下探,勢如破竹。孤蒼雁面額受襲,五官頓時扭作一團,七竅溢出血漿,雙目鼓突,不片刻卻似腦漿都混血而出,人卻已朝後倒去。

孫盈餘聽到那倒地之聲,身形站得筆直,耳邊死寂,甚至連腦中都變作空白一片。

江無缺回頭,她卻不敢去看那道視線。鏟除孤蒼雁,是孫盈餘今次最大勝利,偏偏卻是她抓了江無缺的手,是她逼他斬草除根,雖然在做出決定以前,連她自己也不信會決絕至此。

江無缺經脈被孤蒼雁所創,內息異動,一時只得靜立,望著孫盈餘躲開了他視線。

那人群中的哄亂並不比先前平靜,江玉郎一死,孤蒼雁一死,皆是大快人心之事,只是由孫盈餘與江無缺操刀,看起來始終不那麽令人信服。

一介婦人,究竟是懷揣何種異能,竟一舉連挫當今武林兩大首惡?更何況,孫盈餘是孤蒼雁的誰,是江玉郎的誰,又是江無缺與江雲的誰,再多的流言蜚語卻不比那幾人關系的錯綜,若說背後全無陰謀,怕是誰也不信。

江無缺克制住體內真氣逆行之痛,論痛,並不及孫盈餘。他其實希望那些人言之有據,孫盈餘真能有一個非殺孤蒼雁不可的理由,而非是擔心自己交手時手下留情,遭了孤蒼雁算計。

江無缺是為孫盈餘留手,不希望到頭來反是自己催生了對方的決心。因為曾經無數次,他沒有給過她稍稍的體諒、甚至寬容。即便沒有催眠術,江無缺也並非就能正視孫盈餘為其所做的付出,未必就能思及她的感受。他太在乎自己的準則,定出界限,畫地為牢,直至失去,直至有一日痛至欲狂……那些認真秉持過一板一眼的準則,終究成為他種種痛不欲生的根源。

到有一日,他還能自那深陷的噩夢中清醒,還有機會挽回,他以為自己再不會做任何傷及孫盈餘之事。可原來他醒了,二人卻已愈行愈遠。

就好似孤蒼雁殺與不殺,江無缺都希望孫盈餘是依從內心,而不是強自認清形勢。他早不在乎世人如何認定孤蒼雁有罪,天大的罪,他自會負責,一力承擔,可為何到頭來逼自己痛下殺手的會是孫盈餘?

當日送她離開,便是不希望有此終結。他已收起那些不顧一切想要回頭、想要挽回什麽的狂念,讓自己放下了期待,可這些也不行麽,不夠讓他償還一分一毫昔日所犯的過錯麽?

孫盈餘弒父的矛盾,猝然間被江瑕的一聲驚呼打斷。

“江玉郎不見了!”

孫盈餘猛地回頭,便見人群之後倒地所躺的男裝女子,她身旁,卻再也不見殿主的屍身。

孫盈餘一瞬間心神劇蕩,這麽大一個活人被擊暈在地,殿主無處可藏的屍體咻忽間消失不見,這麽多人,個個身負武功,難道誰也沒有看見?

江瑕明顯不知就裏,他身旁另有人提醒:“小魚兒伯伯似乎也沒了人影。”

這片刻便連江無缺亦是面色一沈,眾人忙於四顧尋找屍體,江無缺視線微移,眼光便直直投向那方才藏身的封禪臺處。

封禪臺下藏有死角,不久前孤蒼雁為禍,場面大亂,不論江玉郎生死,趁亂藏於其下的可能並非沒有。

但最要緊的,是那之下還有道封印。

江無缺邁步,卻是被孫盈餘先行趕過。

眼看對方幾乎是幾步淩空躍出,江無缺無言,默默隨於其後。

孫盈餘其實並不確定發生了什麽,只是憑江無缺忽然轉變的臉色,料想事情並不簡單。

殿主一具屍身,落到小魚兒手中,那豈非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雖然孫盈餘不認為小魚兒會是那種人,可到底事發蹊蹺,殿主血肉又有神奇之功,難保不會有人臨時起意?

孫盈餘這一動,好些思路清晰的武林之人便隨她而動。可誰都還未來得及靠近封禪臺,反倒臺下暗格之中率先跳了個人出來。

便見那人一跳老高,邊跳邊叫:“快逃,巖漿!”

孫盈餘一楞,只覺轟然一霎熱浪,眼前濃煙湧現,隨即星炎飛濺。她都還來不及反應,已被一人自後猛地拖回,險險躲入一人胸懷,被反身緊緊相護,雖覺熾熱,毫發無傷。

一輪噴發之勢,火水退回封禪臺下。那之前,江無缺與孫盈餘是唯一所站之人,皆因小魚兒一聲“快逃”預警及時,巖漿驚現,眾人才得了一線時機匍匐躲避。

可江無缺未忘域穴中孫盈餘背部受撞的場面,再痛一次,或是再叫他忍受一次孫盈餘痛至無聲,他受不了。因此什麽也未做,一時只將人抱緊,強行以自身背脊抵住那幾欲將人熔化的氣浪灼襲。

背上衣衫被燎,火辣辣一片灼膚之痛。

孫盈餘由人抱著,只覺四周熱力不減,煙塵入鼻呼吸不暢,恍惚地竟好似去了那世界盡頭,與人相擁,只餘彼此。

然而下一刻封禪臺邊沿地面斷裂,土石下落盡歸巖漿。孫盈餘被江無缺迅疾帶離了危地,回頭一看,才知災難遠未終結,而只是剛剛開始。

最頂層的塔室自地面中心穿出一個碩大窟窿,其下巖火焚燒,黑煙外洩,這般陣仗再洶湧一次,怕是整座寶塔都要傾倒。

孫盈餘卻一點也不想逃命,她心中心心念念還另有一事,眼見小魚兒離自己不遠,一把抓住人問:“殿主呢?!”

小魚兒看了江無缺一眼,看到那人稍稍側身便不能隱藏的背部灼傷,蹙了蹙眉,沒說什麽。

江無缺見孫盈餘欲往封禪臺處探尋,一把將人抓住,轉身問灰頭土臉的小魚兒:“他人呢?”

小魚兒聽對方問得平靜,眸光驟冷,牙縫裏擠出三字:“好著呢!”

他這話說得太合時機,正待話落,孫盈餘便自那地表斷裂的紅芒中見到一人顯現。光亮太盛,那人形由赤焰裹挾,一時也只得個行將熔化的輪廓,瀝火而來。

孫盈餘大聲確認:“殿主?”

哪知手肘已被江無缺緊緊拖住,半步也不得上前。

忽現的人影便是江玉郎不錯。且不久前也無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奪得這具屍身,是這人自行醒來,又以其身法,想要自場面大亂時擺脫仇心柳悄無聲息地到達封禪臺處,簡直易如反掌。

江玉郎事先不知封禪臺下有封印,江無缺知道,皆因有過軒轅劍側的黃粱一夢。

而江玉郎本欲尋一處隱秘之所先行處理傷勢、疏導功力。哪知小魚兒從頭盯他到尾,他任何一點動向,逃不過小魚兒雙眼。

二人於封禪臺下交鋒之時,被江玉郎意外發現封印,一時心狠,竟不顧自己也身處其中,毫不猶疑觸動封印。

那封印之下的巖漿,本是千年前旱魃之火的一點延續,與萬象窟地底不同的是,這火種被人刻意收藏而非毀滅,存於神武宮地底,所為,竟是其焚滅神軀的威能。

任是人是神,一入其中,肉銷骨盡。

卻正是這樣一片煉獄之火,從未有人懷疑,黃帝不是於其乘龍飛升;恰恰相反,以其半神之軀,壽數何止百年,便是千秋萬載亦能長存,而那人卻選此自毀。一經逝去,世間再無其只言片語的傳說,這才是神武宮由來。

而所謂封禪,不過是其後人不願事實流傳於世的一種掩飾。試想黃帝親手斷送天帝之女,天帝只恨不能將其挫骨揚灰,又怎可容其登天成神?

若是孤蒼雁知道這隱情,發現自己一味追索,到頭來卻是死在了哄搶著一睹別人殉情之所的半道上,不知是何感受。

江無缺不曾將這些告知孫盈餘,因為最當初便是他向小魚兒提的計劃,包括任由江雲胡來,落得武功盡失、一身罵名。

都是為這神武宮一局。

江無缺設計了所有能將江玉郎自孫盈餘身邊抹殺的方法,一並帶上了孤蒼雁。他曾經以為這會是對孫盈餘最為有益的安排,可唯獨忽略的,是孫盈餘並不想要。

孫盈餘眼裏,如今只剩了那自巖漿中走出的嗜血怪物。再返人間的仇皇殿主,見人便殺,甚至連他手下所剩寥寥無幾的仇皇殿眾,躲在暗地、甚至裝死逃過了孤蒼雁的清洗,卻是在一擁而上迎接他們偉大的殿主之時,被人毫無區別掏空了心窩。

孫盈餘所要不顧一切守護的,便是這樣一個輕易將人命輾做齏粉的兇徒。江無缺過去用盡所有辦法不去思及孫盈餘一分,便自然不會承認世上果真有這樣一人存在,逼得自己妒恨欲狂。

正如他曾經想見,孤蒼雁可放可饒,但江玉郎是他錐心之恨。

江無缺從未想過自己會執念至此,直至於孫盈餘面前親口承認。

說了出來,才將那愛那恨看清。

可愛已不能,恨已至極,向前向後,都無他可行之路。

孫盈餘有多堅定的立場,早在離開宜昌的一路爭執中,江無缺見識了透徹。

他是有不甘,但此刻毫不放松地死死扣住孫盈餘,並不僅因不甘。他寧願被恨、只顧一己之私,偏執而被孫盈餘稱作毫不認得的江無缺,也再不願多承受一分失去的風險。

小魚兒與江瑕上前纏鬥,江無缺卻並未相幫。他清清醒醒地知道自己根本也未在做正確之事,或者這一刻,也真的不是自己願意承認的那個江無缺,但絕不後悔。

一側,孫盈餘眼中卻是急切萬分,矛盾交加。傷了誰都不是她希望所見,可唯獨起死回生的江玉郎,是她好不容易費心保全之人。

哪怕那操縱殿主生死的方法是何等可笑,連天都鬥不過那人,她卻枉作小人,如今倒成了那人的眼中刺。

即便殿主對她多麽容忍有加,再歷輪回,終叫人心成劫灰。

孫盈餘知道,那人所攜腥風血雨,一步一殺,最終的目標,還是她自己。

小魚兒攔人不住,滿口叫囂欲拿江玉郎償命的各派,師祖至小徒,卻是逃得一幹二凈。

沒逃的,皆填成了屍堆,江玉郎腳印過後,血染遍地。

眼見對方走近,江無缺凝神以待。可早在與孤蒼雁交手之時,他便迫出了全部實力。畢竟是速得的內力,硬搶的真氣,幾日內接駁的經絡,哪裏比得上江玉郎取火狐血再塑的肉身。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江無缺每發一次功力,多一分損耗,瀕臨一次力竭;江玉郎卻是每增一分仇怨,多漲幾分瘋狂。他死已死得不易,活更活得離奇,每每斷氣前累積的怨氣,足以支撐起屠絕整個人世的殺念。那純粹是一種發洩,單憑本能便可沖破自身的極限,否則又如何對得起他一次次自地底爬回來?!

兩人皆是全力一擊,孫盈餘尖叫住手,未嘗不是一種拖延之計。

江玉郎果然側了身,猩紅雙眼驀地望向孫盈餘。

孫盈餘猶記得火狐幻象中殺戮飲血的殿主,與現下一般,徒有人形,卻是更比野獸兇狠的神情。

連被其望上一眼,都有一種活物化腐、人血變冷的顫栗。孫盈餘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想到那假死之法,才會比第一次廢他武功的自己更為殘忍。

這樣的殿主如何原諒,孫盈餘想解釋,卻被對方一瞬捏住了咽喉。

江無缺出手,傷他些許,反令江玉郎變本加厲地反饋給孫盈餘。

江無缺的弱點並不只有孫盈餘,還有其以必死之心,卻陷於是否令對方必死的猶豫間反覆質疑自己。頃刻失神,已令孫盈餘身處敵手。

那頸間被扼的疼痛,孫盈餘自是再熟悉不過,雙腳離地,人一瞬被帶往巖漿翻湧的原封禪臺處。

地裂邊緣,一眼下睇,火泡爭燎。

沒有多一字的廢話,那首次覆活時還有的質問吼叫,這一次變為處事果決的平靜。

江無缺趕至,“……孫盈餘並未殺你……”似是而非的幾字,孫盈餘聽不真切,便連江玉郎都未聽進一字。

他記掛著對這人之恨……兇煞的紅芒,日月淩空的光亮,孫盈餘瞇眼,盡其所能想要看清那人臉之上恨有多深,然而卻只看到對方唇角微微的勾提,一抹嘲弄,令人窒息。

她死在了最不該死的一場算計。費盡心機,投父弒父,與江無缺決裂,卻輸在了一場假死。孫盈餘自認做盡了所能做到的一切,不得諒解,至少該換個清清白白的下場。

那人眼裏,自己真就如此歹毒麽?

沸騰巖漿,輕輕放手……餘光所見,已是將整個世界焚毀的鮮紅。其實並非不能死,是這般死法任誰也不會甘願,這一死,是如何償還了殿主,還是如何回護了江無缺?孫盈餘自知貪婪,她選了殿主,卻又不願見江無缺在與殿主的一戰中落敗。

兩頭不舍,唯有一點堅持到了最後,她願陪殿主赴死,不願江無缺相陪。

世上應也有人在最壞絕境牢牢抓住心中摯愛共赴黃泉,孫盈餘卻是歷經過無數次被殿主自九死一生中推離,那曾經得到過的,自知珍貴,便不願給江無缺的有遜於此。

身體下墜,她其實有過預見,就在即將被吞噬的最後一刻,手臂驟痛,有人將她死死拖住,扯在半空。

巖漿沖不過腳面,江無缺在她下落一刻便已借顧小纖材質特殊的長鞭,一手抓鞭,飛身進了斷裂深處,一手將她抓住。

然而孫盈餘擡頭,眼中一瞬蔓延的驚惶,卻讓江無缺幾乎眩暈,以為自己成了她此生最可怕的噩夢。

熱浪洶湧,江無缺一條手臂及側身完全貼覆於被巖漿烤透的石壁之上,皮肉冒煙,然而不及往事、不及孫盈餘眼中對他的不信與遲疑,更來得刺痛。

她不想被他救,哪怕是同生共死,她也並不想。

江無缺從未懷疑過孫盈餘口中所言的情意,然而這一刻,他竟然有所懷疑。為何,為何死在江玉郎手裏便是心甘情願,他再也未有過比令她平安順遂更進一步的奢想,為何這也算作妄想?

他不知的是自己上方,江玉郎的面容已慢慢顯現。孫盈餘驚恐,想要尖叫,想要不顧一切擺脫江無缺的救援,然而這很難,她甚至以為自己的手與那人的生在了一起。

她不過是想他放手,所有都是她自找的,她非要在殿主身上獲得一個寬恕,但又其實早知會自取滅亡。可這些與江無缺何幹,她在殿主的好與不好間糾結萬分,自嘗惡果,悔不當初,卻為何是江無缺要來為她的痛改前非妥協?殺妻之仇能放便放,殿主一命能饒便饒,何苦連死都要趕在一塊?若真死了甚至都算不上殉情,孫盈餘殉的是江玉郎,江無缺究竟是有多冤?

驀地出手,孫盈餘襲向江無缺手臂,對方失手,登時駭圓了雙眼,幾欲扭曲的面容,叫孫盈餘懷疑那般失控變形的模樣,如何便是世間無雙的江無缺。

這樣想的人,一入巖漿,屍骨無存。

下一瞬最先反應的是小魚兒,一把奪過顧小纖手中長鞭,險險地將業已松開另一頭的江無缺纏住身形,掌心磨傷,卻到底將人拽上了實地。

江無缺摔落,半身成焦,長發都被燎去許多,驀地擡頭,小魚兒驚駭。對方的一半臉不知是熏染抑或真的灼傷,早已血汙與濃黑混合,亦不知是血塊抑或燙傷,凹凸不平。額間的血下滲入眼,連半側的眼白都被染成殷紅,唇角亦有血線,而這張臉竟然會是江無缺!相比另半張的完好無損,膚凈肌白,強大的落差被一霎提升至詭異。

而他眼中並無渙散,只是死死盯住小魚兒,盯得人頭皮發麻。

小魚兒一瞬的殺氣大盛,只想回頭一刀宰了江玉郎。

那多時也未有下文的江玉郎,仍舊是站在滾滾的巖漿之側不動。是什麽讓孫盈餘以為他要去偷襲江無缺,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他既能親手殺她,為何不能改變主意,要她試試死死生生,不斷在臨界點處徘徊、翻來覆去、死亦不休、究竟是何等絕望。

小魚兒趁機向江瑕遞去一眼,對方見之即明,松開早先點住穴道的江雲交給熊霸,正襟迎接江玉郎大開殺戒。

哪知本是昏厥的仇心柳恰逢此際蘇醒,微微睜眼,卻是一眼瞧見自己的殺母仇人竟再次死而覆生地立於世間,剎那滿腔怒火爆裂,一把掙脫眾人攙扶叫道:“你怎麽還不去死?!”

江玉郎被這一問亦是問得楞住,突然回轉頭來,怔怔看去仇心柳處。

仇心柳面色淒厲,咬牙切齒,質問:“那麽多人死了怎麽不見你死,殺人兇手,你害死我娘,為何你還不下去陪她?!”

江玉郎面色驟寒,雩姬之死,將他的記憶一瞬間拉回當初。那段他無論如何都想要抹去的恥辱,萬念俱灰,走投無路——為何活著,若是雩姬在世,他倒想問,為何讓他活回來?為何連死也不得解脫,那火狐之血,只不過是怕他跌得不深、死得不慘,怕他還不夠懂,怕他還不明白孫盈餘殺他,原來是為取他之血!

“哈哈哈哈哈……”猝然狂笑,那笑態猙獰,聽的人只當在看一個瘋子。

哪知江玉郎笑罷,竟略有喘息地答了仇心柳疑問,“你娘愛我彌深,我殺她,不過是讓她的愛發揮至極致,為愛犧牲,以死升華,難道不是她畢生最大幸福?”

“無恥!”即便是嫻靜似若湖,到這刻也再忍無可忍,沖前斥道,“你殺雩姬,屠我狐族滿族,千條生靈盡喪你手,也是他們活該?”

“哼,無知畜類,生老病死,渾渾噩噩,能為本座所用是它們無上榮光。即便你這漏網之魚,本座要殺便殺,取你之血,才是你此生最大價值。”

“你要若湖之血,是否連我的血也要?”仇心柳嘶聲,“他人存在全無價值,是否唯獨你有?!能獲得無上力量真有那麽重要,叫你六親不認人性盡喪?哪怕再多殺兩人多飲兩人之血,你又能有何改變,即便你殺光這裏所有人又能得到什麽,你真正想要什麽?!”

“住口!以為本座不敢?”

“他並非想要什麽。”仇心柳微怔,回頭見到江雲面膛慘白,卻是唇畔似笑非笑道,“孤蒼雁再狂,尚有其心中所求,然而他江玉郎求的,卻是這窮極天地、再無跡可尋之物。什麽也沒有,自然什麽都要有,殺光我們,出了這神武宮,他還要殺光世人。奪來萬物,操縱萬事,是因有一人他至死也得不到,而就在前一刻,才被他親手毀去。”

“江雲,你這是激我殺你?”

“我不激你,你便會放過我們?”

江瑕接道:“他即便放過我們,也要看我們放不放他!此人瘋得這般緊要,若是真放出去,武林豈非大亂,人間豈非浩劫?”

“說得好!”熊霸豪氣道,“死又何懼,他殺了孫盈餘,我要給她報仇!”

便是直到此刻,無人敢提孫盈餘的名字,熊霸一語道出,小魚兒立覺為江無缺歸正的真氣霎時亂走,江雲熬不住喉間奇癢驀地吐血,一幹人等狠狠瞪住熊霸,將其瞪了個含冤莫白。

江玉郎笑道:“你們都要給孫盈餘報仇,可惜日後卻無人替你們報仇。”

話畢橫空而出,明玉功冰封之力,雖與巖火相克,卻是招招毒辣。江瑕一眾非是泛泛之輩,卻也開局便陷入苦戰,眼看大局難撐,江瑕猛地回頭,沖他爹叫道:“您老人家倒是動起來啊!”

小魚兒氣急敗壞,江無缺本就有走火入魔之兆,幸他出手及時才得以約束,此刻發功發了一半,他若是能動早就動了。

卻忽聽背對而坐的江無缺開口:“你我內力殊途,即便勉強註入經脈,無補於事。”

小魚兒驚喜:“你醒了?”

“我從來都是醒著。”

“可——”

“小魚兒我很清醒,你只需知道此點便已足夠。”

小魚兒哪裏信他,自孫盈餘死時至此都是周身冷汗,一聽江無缺自稱清醒,就更是比哪一時都要警覺。

“你欲如何?”小魚兒問。

江無缺不等小魚兒收功便硬撐起身,散落長發參差一肩,俱是燒焦的蜷曲。

江無缺未答,小魚兒便隨他站起,出手攔道:“你今日不可再用喪神訣,那功法並非凡品,屢次突破定有大患,若被反噬你可能——”

江無缺已揮袖避開此人告誡,小魚兒心下一涼,沖其背影道:“你只需再等一刻,江玉郎便會不攻自破。”見江無缺停住不動,又上前補充,“孫盈餘之死已令江玉郎大受刺激,他體內有明玉功逆行,小蝦他們輪番出手,拖足時機便能穩立不敗。”

“我等不及。”

小魚兒微怔,“你還說清醒,孫盈餘人雖沒了,但有一事你卻不能糊塗,她最在乎的始終是你。”

江無缺眼中無物,目視於他,半晌也只啞道:“我不知道。”

“你怎會不知?”

“小魚兒,我一向信你判斷,癡迷孫盈餘,我的確錯了。但就這一次,你放過我吧。”

小魚兒雙眼圓瞪,眼睜睜看江無缺於自己面前走過。那第一日於一名傀儡口中得知江無缺迎娶鐵心蘭的真相,小魚兒已在不知不覺間對其心生不滿。癡迷孫盈餘,小魚兒的確用過各種方法令江無缺結束那一時的意亂情迷。未曾做了離棄至親的罪人,江無缺應該感謝小魚兒。可是直到今日小魚兒才明白,原來江無缺對他亦是有怨。未曾墮落未曾泥足深陷,卻還是落到今日田地,小魚兒不知自己該否後悔,畢竟他的確做過什麽,更改了江無缺、鐵心蘭以及孫盈餘三人的命運。

江無缺步步向前,愈行愈快,一面隨手拔了無名屍身上倒插的長劍。劍主是誰不得而知,幾成鋒利亦是不知,臨到接近戰圈,一劍劃出,江瑕幾人的燃眉之危被頃刻化解。

江玉郎真正迎戰江無缺。江瑕幾人驚魂甫定,已見江無缺使出了前所未見的劍招,逼江玉郎幾乎退至那巖火之畔。江玉郎本身有一脈不暢,不遇勢均力敵的對手原也無礙,然而江無缺咄咄逼人,他疲於應對,卻無論如何都聚不起胸間那一絲真氣……

江玉郎心中通透,那真氣,是在孫盈餘焚做灰燼時走岔。

他縱然恨不得她死,身體最真實的反應,卻又可笑得不得不承認。

退無可退之際,忽聽江無缺開口:“你只有這點實力?”

江無缺話聲極悶,全力拼殺時忽然言辭挑釁,並非他的做派。

江玉郎一心妒忌此人,驟然間功力爆發,那一石激浪的氣勁甚至令身後燒著的巖漿沖天而起,火舌灼空,一瞬又被明玉功無比的寒氣凍結。流動的熱巖化作通體暗黑的冰柱,喀嚓一聲破裂,碎成無數支細小尖利的冰棱,齊齊往江無缺身上射去。

冰棱有江玉郎真力,但凡射中,血肉之軀立時坑洞齊現,血水湧出,任憑江無缺神功護體,霎時也血染周身。

“是只有這點實力?”江玉郎半空下落,腳踩高處,反問江無缺。那同一時收在袖中的兩手,卻已顫抖得伸張不能。

江無缺低首撫著傷處,沈聲發出一串不似其人的輕笑,“痛麽?”

江玉郎驀地攥緊十指。

江無缺笑罷擡頭,依舊是半面的陰陽鬼魅,一眼被血充溢,其實自那眼中看人,世界一樣是褪盡色彩的血紅。

“你運功太急,寒氣噬骨,既然一時半刻再難聚力,是否也該有時間聽一聽我方才未竟之言?”

江玉郎莫名看住對方,“什麽未竟之言?”

“你竟然一句也未入耳?”江無缺問,“我叫破了喉嚨,你竟然一句也未聽入耳中?!”

看不懂對方莫名其妙的激動與反常,江玉郎冷笑,“難聚功力的怕不止是我,你此刻也要拖延時間?”

江無缺一掌拍去室角的立柱,亂石飛濺,塔身震動,問:“如此可聽得進了?”

“……”江玉郎一時無語,聽對方道:“你這般實力,難怪盈餘要不惜一切安排後路。”

“你說什麽?”

江無缺慘笑,“你果真以為人死覆生是這般輕易,孫盈餘若要殺你,能由得你四肢俱在血肉俱全?你前番殺了多少人,嗜了誰的血,才能自那魂不附體的黑暗中爬回?這一次,還有誰能救你,你又如何自救?江玉郎,你想清楚,一身蘊靈之血,眾敵環伺,孤蒼雁妄圖成神幾欲發狂,究竟是誰在那一群虎狼間保你全屍,除了孫盈餘,又有誰樂見你活,又有多少人巴不得你死?!”

“滿嘴胡言!”江玉郎震怒,“孫盈餘保我屍身只為靈血,若無這蘊靈之血,她只怕對我不屑一顧,看也不會多看一眼!你不是我,怎知從頭到尾她對我起過幾次殺念,又怎會知自仇皇殿開始,我在她手上死裏逃生過幾次?!不是她稍有慈悲,而是我福大命大!說她殺我是為了救我,江無缺你自己信麽,這手腕噬痕,這胸上劍傷,是假的麽?難道留我一具全屍就是為了我好,這般天大的笑話也有人信麽,江無缺你眼瞎了麽?!”

一時靜默,江玉郎早知如此,止不住冷笑。

“你如此在乎,她對你不屑一顧麽?”

“住口!”

“或者一面之詞並不足信,或者孫盈餘造死局便就是她自作多情,但你可否想過,若這一切就是真的呢?你胸上劍傷並不致死,腕間噬痕不痛不癢,你用些許代價,換來勁敵孤蒼雁死不瞑目,立於最後、活下來的人才是事實,這便是結果,不可信麽?或者你該找個出逃之人,一問便知,江玉郎死後的屍身在誰手裏,孫盈餘腹背受敵,可曾將你軀體離手片刻?她為何取你之血,若是無力自保,她如何護你平安?!孤蒼雁與她一戰,憑她本事,你可想過她有何下場?!對方要你屍體,她又為何至死也不放手,直到最後,才敢將你交予一人,那個你尚嫌不曾奪其鮮血的漏網之魚、仇心柳。這世上怕也只有你的親生女兒,才會恨你入骨的同時卻始終狠不下心將你碎屍萬段!”

“……”

“我此刻所言是真是假,只要你活著,不難驗明。可即便只有一成機會是真,只有哪怕一線的可能孫盈餘是不惜代價為你謀算,江玉郎,你會後悔麽?你會後悔殺她前將我的話當耳旁風麽,會後悔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不留給她麽?她懷了你的骨肉,若不是借以牽制你的籌碼,便是真心祈望與你退避江湖、共度來日,你心中,難道真不對那光景存一絲期待麽?若我所言非虛,你真的一點也害怕麽——”

“住口!”那立於高處之人驀然尖叫起來,一手掩耳,江無缺話聲已被他打斷,卻好似仍有惱人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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