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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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不走,其後幾日,自然言出必行。

而江無缺的道理也沒錯,誰知外面形勢,沒道理冒頭往我爹的刀口上撞。

起先我還擔心與江無缺相處,但江無缺是何等樣的人,那日言語沖撞脫口而出疑似告白的話,他此生說一次也就夠了,哪裏還會有第二次。

倒是我揣著滿腹疑問,不知他何時平靜,能讓我把話問清楚。

這日他外出打點,歸來時帶了一紙包的甜食。他總覺得我在非常時期,怕我嘴饞。

我其實很別扭江無缺對我體貼,他有時望著我肚子問:聽不聽話?好像孩子便是他的,好像連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都沒有正眼看過它——“江無缺你別對我這麽好,”我說,“你對我太好我不知怎麽辦才好。”

他笑得平靜,根本也不能放開懷抱。我卻心血來潮問他:“為你將臉上疤痕除去如何?”

他稍怔後微微一笑,到底有了幾分模樣,回道:“若如此,有勞。”

我去端他的臉,將他散落臉龐的長發挑開,他擡眼看我,我只當不見,拿匕首劃開他經已愈合的傷疤,咬破手指看自己的血水溢出。

江無缺闔下眼簾,面色淡漠蒼白,我把血塗在他二次破損的傷口上,紅白映襯,鮮美刺目。

“一次不夠,”我道,“要有耐心,不出三次定能回覆如初。”

他答:“好。”

“待疤痕祛除那日,我與你各走各路,別再相見。”

“……”

“我知你怎麽想,江無缺,你不是不能讓我出去,你只是不想讓我回去再見殿主。你覺得我在那人身邊有危險,你認定了他終歸不會對我心慈手軟,可是你不是我也不是他,你怎麽知道我於他而言有多重要?同樣的,我的命如果不是殿主早就已經沒了,江無缺,這是我欠他的,你幫不了我。”

這人聞言,慢慢張開眼。仰首看我,笑了笑,驀地擡手將那傷痕上的血跡重重擦去。

“你做什麽?!”我驚。

他卻一把攥住我的手,問:“你欠他的難道一只眼還不清?死過一次也還不清?既然知道我為何不讓你見他,為何急著送死?域穴裏他給了我一具死屍——不,他連屍體都不願給我,我怎麽能把活生生的你再送到他手裏,我也欠他麽,我什麽都要給他麽?!”

我掙開手,雖然很想反駁在域穴裏害死我的不是殿主,其實是你江無缺才對。但又一見這人臉旁霍霍地流血,便忙不疊要給他止血,哪知他卻扭過頭,摘下松松纏在發上的細繩,發絲披落,將那傷口掩住。

我明白,或者說我不停說服自己去明白,江無缺如此做法並非出自私心,更多的,該是他為了我好。正是知道此點我才一次次把話憋回肚子裏,不問他魁星子到底是怎麽個死法,吸了內力又被吸回來,這不是給人做嫁衣裳麽?江無缺所得內力是魁星子兩倍都不止,他其實是設好了套讓人去鉆吧?而且他以喪神訣的輕功法門,就算身受重傷也其實能夠進到殿主內院,那一晚我對江雲說的話他其實全在門外聽到了吧?卻還能裝作一概不知,他好演技啊。說江雲與我是他最重要之人,那如今我在他身邊,當初他眼睜睜看著江雲追隨殿主把路走偏又怎麽不去阻攔?他是江雲生父啊,小魚兒做不到的事他也必須要做到——可是直到今日,我一個字也沒有聽他提過江雲,他忘了吧,江雲殺了武林各派那麽多人,武當覆滅,遲早都要出事,他真的不在乎,一點也不害怕?

我瞪著江無缺出神,卻忽聽他道:“我原以為這世上並無可恨之人,也以為江玉郎除去可憐可悲,無任何幸甚之處,因此我不特別恨他。但原來是我不懂,那恨只分刻不刻骨,原來我如此恨他。所以你若回去,我便去殺了他。”

“……”

他省了半句,便是:若殺不了他,便是被殿主所殺——始終都是威脅。偏偏那話他是平平靜靜說的,沒什麽咬牙切齒,但即便江無缺咬牙切齒起來,也該是靜深如水,他不是外露之人,他昔日也不說此類的話。

“你別這樣,”我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根本不像你。”

他擡起眼,傷口還在流血,沈聲道:“哪裏有人是永遠不變,何況我也不知什麽樣的才是我自己。”

那時,我不斷對自己重覆:江無缺是難以接受我與殿主一起才會如此。他只是主觀上將我當作一種責任,便是自死而覆生之後,他用盡了心力對我,用盡了心力去償還那一劍之失。

然而相較於此,我更對另一條道理爛熟於心:既然天涯陌路終成定局,若往事是出於責任而非他愛我,那麽於他於我,放手都會變得輕易、輕松。

……

又過幾日。

江無缺內力稍作恢覆,便除每日出外采買,另加一項打探風聲。

那日江無缺殺了幾個飛雁山莊眼線,未套出我爹的動向,卻平白得了一條消息。

那消息是,殿主已於幾日前死於孤蒼雁劍下,仇皇殿一夕潰散。

我那時因江無缺小心,怕一人兩命的身子有任何閃失、被鎖了宅門留在家中靜候,卻侯來了這般訊息。

那時機在江無缺面前,哭都不敢哭。

這種事卻怎樣都不會信,我要回舊宅,要親眼見一見那人身死魂散,卻被江無缺攔著。他以為我質疑他的話,他神情也不是多麽好看,全沒有大仇得報、幸災樂禍又或歡欣雀躍,攔著抱著,面上比我還要淒楚幾分。

但我哪裏是不信他,我不信的是這一整個事實。當殿主身受重傷,我卻在為江無缺驅毒保命,我想著如何與江無缺共度難關,全沒想,那樣便錯過了相見的最後一次時機。

那人第一次死,我錯過了全部經過;第二次,也並無改進。

甚至還……

江無缺不欲我拗著一根筋發瘋,制住我,買了輛馬車一路出宜昌。

我初始還與他鬧,漸漸消沈起來,不吃不喝。他以為我是絕食抗議,捏住我的嘴灌,可惜向來不是一個暴戾之人,被我吐回一身。

江無缺是真的苦悶,我不必看也猜得出。他被那樣的惡人害得那樣得慘,一輩子最好的人最好的時光交付,他也沒去報覆。等了這麽久難得等對方自掘墳墓,結果最該普天同慶的時候,對著我,笑都成了哭。

可我也不想這樣,僅僅是為江無缺,我也未落過一滴眼淚。

只是心裏憋得難受。

以致腹中痛了幾次,血水滲出,終不得不接受現實。

那一連幾日,我夢中亂象,輾轉不實,便覺一雙手臂將自己緊緊抱住。

是日醒來,見自己正躺在行進的馬車裏。沿路顛簸,被江無缺鋪了幾層高高松軟的棉墊緩解。

他其實對我無不盡心,百般仔細,無索無求。

再過不久,聽到人聲,雖不知何方地界,卻知來到了人來客往之處,車輦停住,一只手挑開了車廂的布簾。

陽光射入,那人雙目與我對上,顯然不知我已醒來,微微地、顯露幾分驚訝。

他隨即笑了出來,雖然那笑不知是怎樣擠出的,人在光中,衣上發上都落著光芒,卻只有臉龐有許多憔悴,還有自臉側延展頗長的傷痕,愈重愈深,不知何時結了新痂。

那樣的傷,一眼看去,像是詭異的怪笑。也不戴面具,也不怕被人一眼認出。

江無缺翻身上車,我忽然有一場大夢、今日才得以醒覺之感。只是那多日前的記憶都成了混沌,沖他勉力一笑,頓時便收獲江無缺受寵若驚的回應。

我突然覺得慚愧。

他彎身靠近,按了按我脈相,詢問:“可還想死?”音色嘶啞。

我搖頭,他便扶我起來,過了些真氣給我。

我未敢多看他,卻又忍不住看他臉側的傷。未幾,車外傳來吵嚷,原是馬車停在了旅店前,江無缺將韁繩交到夥計手裏,本要上車來帶我投棧,未想到我先行醒來,這才耽擱了功夫給我輸送真氣。

店門口的生意受阻,江無缺下車,安排二人住店。

他要回頭扶我,見我自己蹣跚著平安落地,他有些沈默,無聲無息辦妥一切。

入房,我等他有話要說,卻見他籲出口氣,臉上傷痕仿似會動一般,數次受損的鮮紅,明明是瑕疵,落在那張臉上,硬是讓人恨不得多看幾眼。

“留在此處。”他交代一句,出門張羅打尖。

我早前略一恍惚,便不知歷經多少時日。而江無缺雖被我折騰不輕,但隱約也知他是卯著勁趕路,看來此刻離我爹的追捕已有些距離,這才松一松神經投棧。

結果再次出事。

不算什麽大事,我只聽了房門外同樣兩個投棧之人,一問一答,說了幾句話。

“那孤蒼雁死了不成?”

“鬼知道,喪神訣吹得神乎其神,還不是叫江玉郎一路追著去打。”

“兄長說得好似恰有其事。”

“我沒騙你啊小老弟,你往街面上拉個有些門路之人,誰不知五日前江玉郎把孤蒼雁攆到江邊,逼得那當世的武林盟主險些投江。”

五日前……

我一個踉蹌,便要跪倒在地。

對話的兩人說著走遠,我恨不得立馬沖出房門,到街上隨便找個人去一問究竟。

江無缺很快回房。

他進房後一見我臉色,“很難受?”便問。

我搖頭,沒說什麽。

他除了擔憂,這幾日已沒了其他情緒。

若那消息是假還好,一切無從改變。

若是真,這般人盡皆知之事,江無缺難道真的不知?為何要瞞我?幾時知道的真相,還是殿主從來就未出事,他只是尋了個借口令我死心……

思及此,驀地便是一身冷汗。我暗斥自己如此猜忌江無缺,竟有此類異想天開的懷疑。

可我同時又打定主意,待氣力恢覆,便回頭去尋殿主。哪怕是死也要見屍,莫說道聽途說,即便親眼所見,我也要在那人墳前守上三年,指不定哪日又要詐屍。

這樣的想法我卻不敢告訴江無缺,他怕是要罵我自尋死路。想想我爹根本不可能放棄尋我,而我既知對方動了殺機,又不知出門會在哪處撞個正著,這時回頭,也覺步履維艱。

這也是我不願與江無缺明說的原因,意見相左,又是嫌隙。

其後兩日風平浪靜,江無缺守著我為我固本培元,沈默居多,卻又無哪處尷尬。十多年的相識,彼此熟知,連眼神回避都極為自然,自然到無人提出異議。

“我不知你心裏是怎樣想的。”

那一日他坐在對桌,我正用飯,他沒頭沒腦說出這樣一句,便起身離了視線。

我與殿主的周折往事,當事人都是兜轉一圈才知錯失,又有幾人可以聞知。我從沒打算向江無缺細述心路,與這人緣盡,要說斷,是斷在仙雲棧他向我數落缺點之時,斷在他一劍刺向我、忘了再不傷我的誓言之時。對這人,我確該死心,不需什麽解釋。

可那一夜,他似生了預感,我要與他分道揚鑣,他坐在客棧的前堂裏守夜。

我站在下樓的階梯上不進不退,見他手邊擱著茶盅,滿滿的,碰也未碰。

“盈餘要去哪裏?”江無缺擡起頭看我,月光照進店裏亮堂堂的,唯有他的臉色,暧昧不明。

卻永遠,也不失靜謐美好。

……

當場被江無缺抓個正著我其實也無話好講。

但兩人間真正的爆發是在幾日之後,無論是我爹的、殿主的、江雲的消息全部都得到證實,我與江無缺當面對質,我沒有冤枉他。

事情如果從頭到尾組織,大致是這樣的:

最開始殿主將我搶下仙雲棧,江無缺違背初衷修煉喪神訣。

江無缺與喪神訣一同不見,小魚兒就已知不妥。

江無缺邊練功邊趕路,出了昆侖第一站去的是域穴。正常思維下都該以為殿主會帶著我直返域穴,江無缺去那裏討人,不想人去穴空,這才沒了方向。

他想到借我爹之手,一是知道喪神訣再厲害,一月的速成也不可能去找殿主對決;二是我爹一聲令下,自有無數人馬掘地三尺把我與殿主挖出來。

可是殿主行事偏偏給人驚喜,他一路回宜昌,一路便是殺著人過去的,江無缺想不知他在哪都不行。

江無缺去見我爹的唯一目的便只剩下逼我爹與殿主對立。口說無憑,要我爹相信喪神訣外洩,江無缺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提著性命去刺殺我爹。

那喪神秘笈的武功我爹總歸不會認錯,江無缺一出手,我爹恨不能立時擒住我大卸八塊。

別忘了我把喪神訣給了江無缺,一個情郎能給,兩個情郎也是給,我在殿主身邊,我爹做夢都能驚出一身冷汗。

他那時第一個反應該是殺了江無缺,再是殺我,最後是看看有沒有可能除去殿主。

江無缺在我爹手下比在殿主手下還要驚險,身受重傷逃來宜昌肯定不是騙我,那江雲與我披上喜服被湊做一雙的當晚,江無缺也的確是撐著一口氣,千裏迢迢由飛雁山莊跑到了殿主布置一新的老宅。

他全然不知江雲白日裏殺了多少人,江無缺找對門,第一眼看見的,是我與江雲床笫交纏。

他忍著傷重,站在門外聽全了一句話,便是我從頭到尾都不曾愛過他。那時候房門外他的確吐了血,是內傷發作,很難說只是為了一個人的一句話。

而那時江雲被我推出門外,雖然沒有照面,卻還是認出了江無缺。江無缺就站在另一間房的屋瓦上,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站在殺母仇人的房檐下,窗戶紙上貼著灼眼的大紅雙喜。

江雲一並瞞我的,是他第二日其實見過江無缺,他甚至還把殿主的傷藥送給過江無缺,但見面的緣由只為警告對方再也不要出現。

那時江無缺對江雲說了什麽,除了江雲,就只有江無缺自己知道。

而且事隔不久,江無缺就在殿主家不遠的郊野救下魁星子。他的確是故作陷阱令魁星子吸了他的內力,甚至魁星子所學的喪神訣皮毛裏,根本也不可能有吸人內力那麽偏門的功夫。

魁星子不會,是江無缺洩露於他的。魁星子還以為是自己得了先手,占了大便宜。可他聽過燕南天吧,知道燕南天的成名絕技是嫁衣神功吧,江無缺先練嫁衣神功再把內力予人,世間最強兩種奇功讓他一人占全,雖則速成,但的確是險中求勝。連他在地窖之中無日無夜拖延時間,也是計算之中。他那時一是與魁星子做交易讓對方救下我;二就是爭取時間恢覆體力好將失去之物重新拿回。

江無缺逼魁星子發下毒誓,這樣魁星子再想得到喪神訣都不敢從我身上下手,人家畢竟還是修道的,還信個天理循環。

結果就被江無缺利用一把,兩人說有秘密出地窖單獨相處,一會兒工夫,魁星子仙風道骨成了一具幹屍。

我其實以前都在恨江無缺對我不同尺度,別人殺人害人他不管,有時還能抱以同情;對我,造一點殺孽他就喊打喊殺,犯一丁點錯他能拿把劍將我捅穿。

可那日見江無缺殺人,我嘴上什麽也沒說,心裏忽然覺得就算那武當掌門與弟子是我所殺我也平心靜氣,江無缺手指染血,我卻不能接受。

他不是那樣的人啊……我想,是不是自己在害人的時候,江無缺就拿那句常說的話往我身上安:你孫盈餘是大夫啊,那雙手該是治病救人的,如何不珍惜?

後來我執意要回殿主身邊,他才編了謊,給了我一個晴天霹靂的噩耗。

然後就是這一日,我終於找到了能將事情前後銜接起來的仇皇殿殺手。那十多名殺手被殿主分派出來尋我,我知道這其中無需感動,殿主再見不到我就要雷霆震怒,他要是再知道我與江無缺一起恐怕連武林都要變天。

想必一路上追蹤我與江無缺的人並不少,這一批也算有些本事, 半路上截了我與江無缺的馬車,將二人堵在荒山野嶺。

我肯定是樂意被捉回去的,遠遠地袖手旁觀,不關己事地坐在車上看一群人圍攻江無缺一個。那刀光劍影簡直是熱火朝天,忽然就有人跳上馬車,舉了柄涼涼的東西到我頸側,大叫:“住手!”

江無缺本來是無往不利的,這情形卻想也沒想束手就擒,他很沒有意外地被人群毆報覆。我在人影錯綜間偶爾能一瞥他的眼,那眼神平靜幽冷,拳腳加身,竟好像沒有任何感覺。

我反手活捉偷襲自己的人,好笑的是竟沒人真的對我這個孕婦戒備。雖說在我一動手之時江無缺就已發現了形勢反轉,可他直到我大叫“還不還手?!”才真正停止挨打,倒過來打人。

對方很快全軍覆沒,只有一個人站著,在我手裏,其餘的盡數倒地,再爬不起身。

“是殿主派你們來捉我回去?他此刻人在哪裏?”

哪怕一開始就知來人目的,我還是要將這個問題問清楚:那人究竟是不是還活著?

答案意料之中,雖也有些出乎意外。

我爹輸了,那夜間的比鬥,贏的竟然是被逼得容貌異化的殿主。而我爹直到此刻仍在被殿主追殺,那不久前說的追到江畔,便不是誇大其詞。

然而這一場扭轉,失利的不止我爹,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其實還有江雲。

江雲那夜偷襲殿主,以殿主性情,定然要叫江雲後悔那般選擇。若我早知殿主還活著,肯定也不敢將江雲拋諸腦後。

若江無缺知道殿主當日險些慘敗是因江雲背地一劍,怕是也不敢如此無牽無掛。

“江雲現在何處?”我詢問。

江無缺正待靠近,便聽到江雲受傷,眼下於宜昌養傷的消息。

他應是聽出了古怪,明顯地一怔。

江雲在宜昌,殿主卻千裏追殺我爹,人在他方。那圍在宜昌周圍虎視眈眈的武林中人怎麽辦?那些人不是要替天行道,便是叫嚷著替武當與他派報仇,我在宅中時就已知道江雲隨殿主殺遍了各派好手。如今我爹的勢力撤去,殿主離開,那些人是否也會跟著轉移,還是——原地不動,靜待覆仇?

我略有不安地去看江無缺,想著江雲是殿主的左膀右臂,打不過殿主,是個人都懂得柿子找軟的捏,更不要說江雲這時候有傷。

“江雲受傷,這消息還有誰知?”江無缺問被我擒住的殺手。

殺手極不情願,江無缺一掌拍在此人肩頭,哢嚓一聲。

對方哀嚎歸哀嚎,卻也立馬招供:此消息人盡皆知。

江無缺像是早知如此,又問:“是江玉郎傳揚出去的?”

我大悟,這才明白殿主懲治江雲背叛的方法,是要將其變作砧板上的肉、狼群裏的羊,他要天下人以賞善罰惡之名置辦江雲,要江家人看著江雲受審。

而殿主置身圈外,等著我們去救江雲。

殿主或許並不在千裏之外,他或許還是在宜昌附近,畢竟我與我爹相比,我自認對他更重要一些。

“現在怎麽辦?”疑惑問罷,我指著無甚用處的殺手問江無缺,“斬草除根?”

“不要啊——”那便是殺豬的哭求。

江無缺搖頭,道:“我已將他們每一人的經脈震碎,今後再不能習武,無法為惡。”

我點頭,無非是試探江無缺。再怎麽說我與殿主才是同路,殿主的人,我還要為其保全。

但我想不到一時的行善,卻換來遭人偷襲。說來也是我言多失誤,若不是我提及斬草除根,對方也不會怕得鋌而走險。

而江無缺還要補上一記,道出震碎經脈、廢其武功。想他一介殺手也不會坐以待斃,危急之時誰都有些保命良策,這人的,是自胸前機括齊發十數枚銀針。

對準的,正是與他近在咫尺的我。

我正抓著他,根本未曾防備,迎面暗器飛來我也吃了一驚。江無缺替我擋下大半,但到底有一枚,直入衣下。

“唔!”我按住胸口。

“盈餘?”江無缺當即要為我查看。

我嚇一大跳,示意他身後,他驀地回身,卻是出指斃命。我甚至看不清他點中了對方哪個要穴,但見那殺手驚恐而亡,死後、臉上還帶有前一刻鮮活的畏懼。

“你殺了他?”我捂著心口驚問。

“等我片刻。”江無缺道。

“等等!”我大叫,他才停了一步,站在那原本被他打倒、卻並未喪命的十數名殺手中間。

“不要,”我阻止,“別殺他們。”

江無缺竟真的回返,手指在袖外幾番握住又放開,終是帶我走向馬車。

他駕車,我坐在馬車中查看傷口。

突地,行進停住,江無缺便探身進了車廂。

而這時候,我正撩開一半衣衫,露出半邊胸膛。

他撞見之後面色微微變化,我“啊”一聲合衣,“閉眼。”對他道。

江無缺面色發沈,整個人卻坐進車廂,“是牛毛針。”他一只手便將我擋在胸膛上的手拿開。

視線之下,一小截銀光閃現肉中,那位置選的好,正是早年劍傷的傷疤之上。

江無缺原本略有怒意,這關竅我還想得通,他又當是自己婦人之仁知錯,害我受傷,因此進車後依舊神色難看,是他在與自己置氣。

而乍見我心上舊傷,顯是他始料未及,怔在當場,更許久未從那情緒中回覆。

“看夠沒有?”我提醒他。

他才閉了閉眼,皺眉,問:“可試過運功逼出暗器?”

我點頭,“試過,但牛毛針細若牛毛,用全副內力去對付一根鴻毛實在太難著力,所以我逼得它露頭,正想著——!!!”

正想著什麽,我恐怕再也不能想起。江無缺在我話到一半之際驀地俯身,那下頦微微向前,幾縷青絲滑落,他的氣息觸及我心口,便見他微微閉目,嘴唇含在那針芒之處。

“你做什麽!”我一楞之後大驚失色,忙著要將他推開。他卻一手一側輕輕扣住我雙肩,仍是閉眼,舌尖微動,引得我瑟縮躲避。他卻又忽然離開,像是靠近之時突如其來,將我放開時也毫不猶豫,頃刻松手。

他自將手舉在面前,低頭吐了口中的牛毛針。那針上還沾著些微汙血,被他頃刻握住,五指聚攏。

我微微氣喘,仍覺不能呼吸。待驚詫、心跳一一輪替一遍,頭腦發懵過後才湧起一股怒火,怔然望他,氣急攻心。

“江無缺你瘋了!”我用盡力氣去將他那握針之手打翻,怒道,“牛毛針無不淬毒,第一日行走江湖之人都知退避三舍,你卻——你還要不要命了?!”

江無缺擡眼,那唇色已有些變化,我才要拉過他的手診脈,他卻忽然將前額抵來我肩頭,又是毫無預兆地——我一怔,霎時便洩了氣。

他呼吸有些滯,應是沾了毒性,但並不嚴重。那先前將口唇貼於我肌膚之時,我沒有躲,這時就更談不上將他推開。想來吸針療傷也並非什麽驚天動地之事,只是太久未與此人親昵,又太久沒有過彼此間的接觸,當他蒼白冰冷的唇心觸及我身體,只是一瞬間而已,我覺得驚心動魄。

“是我不好,未能將你顧好,”他低澀道,“做這些又何足抵償?”

我無言,手指微垂去觸及他手腕,想探他脈相,卻被他翻手,將我指尖捉住。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覺得說不好意思沒什麽份量,其實開始只是拖著想寫完發的,結果越拖越寫不完,越寫不完越拖,後來我就把它忘了,,,都說坑品如人品,先把寫到的放上來,一定會完坑的,最後還是要說,對不起大家

ps,時間點不一樣,肯定心境不一樣,我只能說盡量找點情緒,大家隨意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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