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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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的時候,江雲與我、與殿主在後院中照面。

江雲什麽也沒說,避開離去。

小魚兒尋出來,照例嘲弄幾句:“原來仇皇殿囚犯是這等待遇,我還以為要鎖起來,丟入地牢,將那牢房設為禁地,再來一條,擅入者死。”

殿主聞聲投去一眼,不言不語,轉身離開。

小魚兒笑望那背影,一雙拳頭握得發白。

我靠近,便聽他念念有詞:“這事當真稀奇,他不來三拜九叩哭喊著上門討饒,反是我不眠不寢跑去追著他網開一面,孫盈餘……”小魚兒皮笑肉不笑向我看來,“是誰在等誰上鉤,你可弄清楚了?”

我從來都知道,殿主沈淪失意,是失意給胡夫人看,他失蹤,胡夫人就會急不可耐,自然要來找江雲仇心柳求情。這區別只在於,是殿主走投無路向小魚兒低頭謝罪,還是小魚兒主動招攬,半推半就說你裝可憐吧,你可憐到底我就饒你一命。

更何況,萬象窟那時他害死多少名門俊彥,若不找個庇護之所,指不定走路上就被人挫骨揚灰,今時不同往日,殿主那握劍之手早已不在。

“小魚兒,其實這叫固執,主動登門,負荊請罪,比叫他死還難。”

“被我捉回來就容易了?”

“是容易許多。”

“死性不改!”

“燕南天那事呢?”我問。

“他說不知道。”

我笑:“你明知他在說謊,卻又不能證明他在說謊。”

小魚兒道:“我不行,但你可以試試。”

“我正要去試。”

“找個遠點的去處,別叫江雲瞧見,別叫我大哥瞧見,別叫蝦米瞧見,別叫——”

“小魚兒!”我皺眉,“我又不是去做壞事!”

……

夜半時分,我到殿主房前敲門。

房內漆黑,不久亮起燭火,胡夫人衣衫規整前來開門。

我被讓進房中,女子回頭望去一眼,將位置騰給我,出門時還極為體貼地關緊門扉。

經已入夏,室內悶熱,一光如豆。殿主只著了件裏衣,閉眼倚靠在床間。

他不似裝睡,嘴唇還微微張著,氣息悠長。

新洗的黑發散落一身,柔軟的,略帶潮氣,如水墨一般。

我靠近看他的臉,卻也沒有什麽不同,只更形銷骨立一些,臉頰更深陷一些,下巴生出青須。

“殿主?”見他毫無反應,便自顧解他衣衫,那一側束高束緊的衣袖,我將手伸進去,肉與肉貼著的觸感,硬塊,光禿禿的斷臂之處……

心中一時五味陳雜,才要扯開看個究竟,耳邊便傳來一聲:“別看。”

殿主已睜了眼,又是鼻息交換的距離,他睫毛逆光顫著,眼中色澤極淡,便總顯得冷漠刻薄一些。

“不看我不放心。”我道。

“你看了也不會更好。”他拿開我的手,抿唇不再言語。

他顯得很累,以往他很難用憔悴形容,再狼狽,氣焰不減,陰沈得好似妖魔。

這時默默垂眼,倒叫我有些不認得了。

“你與江雲成親,引我現身,是為何事?”

“說倒了吧。”他不看我,叫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魅力,“明明是你急需一個借口,好叫小魚兒主動來尋。”

他不置可否。

“殿主,你可是發燒了?”

他這才看我一眼。

“不然怎麽萬象窟一局,差點將自己也擱進去?”

他皺眉望向別處,喉結滾動,明顯想咳,卻強忍著一聲不出。

我來此之前已做好各種準備,這人本就難纏,更何況他到現在都不肯提起孤蒼雁一事。起先他與小魚兒聯手捉內鬼,即便小魚兒不信他,他也有不少證據指向我爹,哪怕為自己稍稍洗白也好。

他卻說不知那二人生死,就算他當真不知,若我問他經過,他可會據實以告?還是依照眼下形勢,會變得更加喜怒無常。

我猜他心思,猜得入神。

大段的沈默,便叫他咳聲再難壓制。起先只是輕咳,斷斷續續,抓著床沿彎下身來,“咳咳”聲變得猛烈,嘶喘得似要把腑臟全吐出來。

我拍他背,又給他順氣,他口中溢出黑血,微微帶有些腥氣。

“別拍了。”他叫住我,“問什麽快問,問完快走。”

我想了想,“小魚兒想知道,燕南天與孤蒼雁是否……”

“我不知道。”問也沒問完,就被他打斷。

“你怎會不知道,我記得我那時……”

他驀地擡頭,第二次又被他打斷。

那道目光沈而銳利,我終究還是有些怕的。與當初比,他容顏消退,臉瘦得要變了形狀,胡渣滿臉,更是滄桑過頭。但胡夫人說再見難相認,確是有些誇張的,他還是他,挑個眉瞪個眼,我都要心中咯噔兩聲。

“我不問了,可你要讓我紮幾針。”

他掃過一眼,沒說不行。

紮針過程無比安靜,我一直強令自己克制,如今人都在眼前,問出實情並不難,關鍵要有耐心,我的優勢在於,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真正關心什麽。

直到他頭頂與整張臉布滿銀針,我收了手,對斜靠著雙目閉合之人道:“與江雲成親,本就是為了見你,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即便不久之前,我還以為你死了……”

他眼珠在眼皮下顫動,再沒了反應。

我都要放棄了,他才開口,問道:“你怕我死?”

我思索答案,他又問下一句:“還是盼我死?”

“殿主!”

他睜眼時,那眼光比方才更為冷淡,“說笑而已。”

火光微跳,他滿臉針,配合絲毫不像說笑的表情,竟是笑點繁多。

我定下心神,問他:“殿主你後不後悔,當初如果不送我去苗疆,我就不會與江無缺出現在萬象窟,你的計劃也就不會徒生變數,說不定你想殺的人如今已全部坑殺,你也早得到喪神訣,淩駕眾人之上,稱霸武林,一統江湖,千秋萬載,壽與天齊。”

“喪神訣”三字,終讓他目光閃了閃,但與我想象不同,他眼中更多的是茫然,沈默後沙啞回話:“與你何幹?若我做不成一件事,便要歸咎與你,你豈不是太過無辜?”

“殿主你心胸開闊許多。”我由衷道。

他一笑,滿臉銀針亂顫。

“最後一個問題。你是真想殺死那日所有人?包括仇心柳,你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微怔,忽然伸手去拔臉上銀針,嘴唇微抿,唇角不自然向下撇去。

這代表越界了?他被問得惱了?

我趕緊接手收針,見他將自己面頰弄出血珠,唉聲嘆氣,湊近為他塗藥。

“孫盈餘。”他垂眼凝視,我的鼻尖都要撞上他的嘴唇,是故意的,我安慰自己,是故意要離他如此之近,等著他下一步行動,他卻道:“塗太多了。”

我長出一口氣,瞧一眼他幹裂的唇心,剛要離開,被他攥住一只手。

“這世間從來都是如此,”他開始回答我前一個問題,“你不殺別人,便要被殺,兩者間必須要選一個。”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你覺得有威脅之人,不管那威脅是大是小,你都要除去?甚至可能那個人根本就沒有威脅,只要你看不順眼,也不能要他好過?就像江無缺,他根本沒有什麽值得你去恨,你怕他與小魚兒來日不放過你,便要先下手為強,生生折辱他二十年?”

“江無缺?!”殿主突兀地變了臉色,“說到底還是為他,若如此在意,當初為何不將他留下?我給過你機會,我給了你所有條件,你怎麽不要,怎麽不珍惜?!”

“……”

“出去。”他啞聲道,見我不動,又吼了句:“出去!”

“殿主……”

我本打算色/誘他的,我真的想過犧牲些色相也不打緊,但手只觸到他下巴,那些微微紮手的胡茬,便叫我鳴金收兵。

他瞪視我出爾反爾,面上沈靜得如一泓深水,唇邊慢慢浮起絲冷笑,“只用一只手,我也能將你扔出去,想不想試試?”

“不想!”我疾退至門邊,點頭哈腰地退出去。

才關了門,便見小魚兒房中的燈火閃了閃,跟著是江無缺房中的,我就知道,這裏一點也不安全!

想必殿主也有這一層考量,我擲了只飛鏢,約他來日再會,其實心中也沒有底氣。

隔日天色大暗,飛沙走石不至於,但天空青黃得好似要凝固起來。

首先日子選得不好,驟雨欲至不至,憋煩壓抑得要了人命。其次殿主也不知能不能避過小魚兒看管,約定地點是城郊十裏亭;再次,他是否肯來。

我等了又等,坐一會兒,站一會兒,瞧著亭外的石碑:相見歡。

相見歡,離別愁,這原就是送別的地點。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要殿主說實話不難,難的是,那話中有三種可能,我不確信自己能不能接受最差那種。

殿主姍姍來遲,穿著件藍色儒衫,長發垂墜。我見他那般瘦,昏天暗地處走來,還以為他要輕飄飄地做鬼般飄過來,誰知他一步步,每一步都走得沈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受了內傷,我迎上前,“殿主,你受傷了?鏢局人傷了你,他們不讓你出來?你可有甩掉他們?”

殿主瞪我一眼,似乎我每一句,都說了廢話。

“我扶你。”他揚袖揮開。

我繞到另一邊,這邊沒手。

我攬著他的腰,覺得這般高大的人,腰肢纖細,竟比江無缺還要弱柳扶風。

殿主忽然瞪我一眼,嚇得我在他腰上狠捏一把。

“有話問你,”他道,“去站好。”

“我也有話要問你。”

“孫盈餘。”

“嗯!”

“為何回來?”

“……”

“孫盈餘。”

“我在。”

“為何要去萬象窟?”

“……”

“孫盈餘。”

“啊?”

他笑了笑,他竟然笑了,不陰不陽道:“你說是為了江無缺,我不會怪你。”

他那副語氣,再配合他那副神情,都是雲開霧散的,我只覺得毛骨悚然。

“江無缺不要我。對不起殿主,辜負了你的一番好意。”

在這話脫口而出之前,我心情拘謹卻不低落,我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套這人的話,一點也沒想到江無缺。可是最後一個字出口,我竟然眼底酸澀了,心中翻湧,喉中像堵了個茶葉蛋,嗚嗚咽咽,再多個字都吐不出。

“過來。”他道。

我又以為自己會順勢倒在他懷裏,嚶嚶嚶哭上一番。可是我靠著他,竟哭不出來了,半滴眼淚也沒有。

“早知如此,就不該放過你。”他撫著我脊背,又下到腰際,方才我如何在他腰上捏的一把,他此刻再如何討回來。

“殿主。”我擡著眼,盯著他弧度優美的下顎,“你是怎麽活下來的?燕南天與孤蒼雁,他們沒有傷到你?”

“怎麽?”他還是警覺,“又要替小魚兒套話?”

“我關心你。”

他沒有立即出言譏諷,悶咳一聲,道:“我與你說實話,之所以送你去苗疆,是因為不肯放過江無缺的人,不是我。那日你也見到了,我與小魚兒以萬象窟布局,引出幕後那人,結果小魚兒不相信我,事實我也不信他,所以唯有自己動手,新仇舊恨,一次清算。”

心中隱憂浮出水面,“你說那幕後之人,就是仇皇殿逼你服食□□,又逼你四處仇殺滅人家滿門之人?”

殿主點頭,手指有意無意揉搓我肩頭,直至天際一聲驚雷,才將兩人間不知如何凝結的氣氛舒緩過來。

他望向亭外密布陰雲,神色泰然,“不過那人已再不成氣候,我送他下了地獄,與天下第一神劍一起。”

我打了個哆嗦,小聲問:“那人是?”

“孤蒼雁。”

轟隆一聲,腦中爆裂開來,徹底混沌成一團。

他卻不察,繼續說道:“我推你入地底之時,本想與那人同歸於盡,誰知孤蒼雁太愛喪神訣,寧被落石困死,也不願讓我沾其一片衣角。燕南天為救他,一同被封入陵寢。我卻有屍人驅策,黑暗中不知挖了多少個日夜,才打開條通路通往你進的那座石塔,下至地底。”

“其實小魚兒要的答案很簡單,那二人早已埋骨荒山,與天下至寶喪神訣一道,永不見天日!”

殿主最後幾個字說得快意,我越抖越厲害,最終連他都低下頭來,摟著我肩膀,問:“冷?”

又皺眉道:“你這身子,春夏秋冬都寒得很。”

他手臂更展開一些,好將我完全納入懷中,我卻猛地一個激靈,用盡全力將他推開。他向後倒退,眼中不解。

“我早該殺了你!”我瞪著他,嘴唇瑟瑟發抖,牙也碰不到一塊。“江玉郎,我早知你是禍患,但我可憐你,竟一次次去可憐你——”

“胡說什麽。”他伸手出來,卻沒有觸到我,眼神微變,聲音愈發低沈,問:“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我全身發冷,反有汗水不斷順背流下。曾經我也以為自己恨他,但我到這刻才知恨的滋味,那就好像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皆化灰燼。而我卻只想他如我一般,嘗一番心痛欲死、悔不當初的滋味,那才是感同身受,那才代表他愛我!

風雨欲來,四周氣息凝滯,好像天地間都靜止下來。

又好像天地間,就只剩下這一間亭,一個人,和他並未綁束、空空垂下的藍色廣袖。

“殿主。”

他輕應一聲,聲音極低。

“我並不是孫盈餘。”

他怔了一瞬,很快現出冷笑,“你不是孫盈餘,那你是誰?”

“我正要告訴你,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有一次你受傷失明,我去為你療傷?那次傷你之人是孤蒼雁,他在幕後指使你,卻又暗箭傷你,但他並沒有得到好處,暗箭傷人並不光彩,可如果他真要殺你,又為何要叫你全身而退?”

“答案只是要我接近你。那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就好像傀儡師在你監視江無缺時,有意無意在你耳邊提起江無缺身側那人,你是否一日日留意到了,那人就是我,你是否終有一日也記在了心裏?”

“殿主對不起,這一切都是騙局,我從來也不是四海名醫孫仲景的女兒,進入仇皇殿,接近你,只是怕你不老實,不肯乖乖交出喪神訣。而你在萬象窟費心費力害死那人,才是我生身父親。我明知你欲擒故走,卻還是要與江雲成親逼你現身,不是迫不及待見你,也不是為了燕南天,是為你最恨那人——孤蒼雁!”

他臉色轉白,我還以為他會發抖,怒火中燒,或是大喊大叫。

“為什麽?”他問。

“因為我恨你!”

“我當然知道你恨我。”他低笑,“從我第一次要挾你去騙江無缺,你就開始記恨我。十年了,你恨了這麽久,累不累?”

“我不是在與你說這件事!”

他卻搖頭,“我知道你恨我,我從來都知道你恨我,可你為何恨我,是為了江無缺,還是因為我騙你?孫盈餘,你說實話,是因為你愛我才恨我,你心中一直有我,才要將那事念念不忘如此之久,是或不是?!”

他瞧著我,眼中竟不是憤怒,卻是期待。我聽他說出如此可笑的胡言,那傀儡師的催眠術果真將他弄得五迷三道,簡直要走火入魔了。

“瘋子——”

他撲上來,抱住我身體。

“放開!”

他全身冰冷,一只手用力鉗住我肩膀,低頭咬住我嘴唇。

卻也沒等我反抗,先放了手,哇地一聲吐出口血來。

我全無感覺地看他俯下身去,天邊雷聲大作,眼看就要暴雨傾盆。

“我知道你對我好,殿主……”瞧著他嘔盡心血的模樣,竟也無比順眼。“可能你此生再沒對哪人如此之好,如果不是你害死我爹,我本打算一輩子不告訴你真相,要你稀裏糊塗地死去,豈不比此刻好受許多?”

“可我偏偏就是要看你難受!你覺不覺得奇怪,胡夫人對你死心塌地一往情深,你卻從來對她不屑一顧。當年你意氣風發,調戲鐵心蘭,尋釁蘇櫻,又騙了鐵萍姑,你哪是對女子真心實意之人?你連你爹都算計,根本連人都算不上,又哪會有情?!”

他身體猛地一顫,擡起頭來。

“你不是……”他嗓音啞得幾乎失聲,我只能由他口型辨出:“你不是……”他忽然直起身來,手捏在我的頸項上,我以為他又要掐死我,誰知他卻只在那脖頸與臉的交界處不斷揉搓摸索,口中念念不絕:“……你不是孫盈餘……你讓我見見孫盈餘……”

當察覺他只是想找出一副□□的缺口,我終忍不住笑出來,“你別發瘋了,那是催眠術!你之所以喜歡我,全是因為傀儡師對你施了催眠術,就如傀儡術一般,那也是濟州妖師的拿手好戲!”

他楞住,眼瞳慢慢散大,望著我,竟好像看不到一般。

“催眠術?”他重覆。

“是!”

他咳了一聲,忽然將手抓向自己胸口。那一抓何其用力,衣帛破裂,血肉都露了出來。

我看得皺眉,他卻長舒一口氣,五指陷進肉裏,指縫間全是血,但好像不這般做,他便要即刻死去,反倒手指將血肉摳出,能令他稍緩了痛楚。

“催眠術……”他閉著眼,“原來是痛在這裏……”他手指愈發用力,仿佛要將整顆心掏出來才算罷休。

“這也算痛?!”我冷哼,“你殺我父親,卻連這點痛都受不住?!殿主,我還有件事未對你說。”

他唇角含笑,“不必說了。”那臉上竟是痛苦與嗤笑參雜的古怪表情。

“不,我一定要說。”

他面頰猛跳一下,擡眼向我望來,我以為那會是咬牙切齒恨我入骨的眼神,但我卻見到絕望。

他全不掩飾自己痛苦不堪的神色,沒些活氣,靜靜望著我。

我伸手摸他臉頰,他也不避。自顴骨以下,面上只剩了一層皮,現出骨頭的形狀。我手指一點點上移,最終摁到他的天靈蓋上。

那是練武之人最避諱的要穴之一,他卻不偏不動,由我摁著。

我深吸氣,五指猛地發力,便聽他痛呼一聲,整張臉都急速扭曲起來。

十數年潛心修煉的明玉功,短短一瞬成了我的囊中之物。我本也沒想過如此輕易,不費吹灰之力便要了他看得比命還重的一身武功。

他跪伏在我腳下,身軀綿軟,像一團廢物。

我就是要他如此刻這般,跪著懺悔他昔日的所作所為。

而他卻非我所想昏死過去,畢竟體力如此之差,他卻憑著一股倔勁站了起來。

這時亭外落下第一滴雨點。

而他便似那些油盡燈枯之人,臉如幹幹的蠟紙,瞧著我,眼珠都凸了出來。

“怎麽不殺我?”他問,嗓音裏雖是一點力氣都無,卻也不見情緒。

他終於清醒過來,不再被催眠術所困,不再有那般可笑的想法,以為我傷他卻是因為我愛他——

“你不殺我,來日必定後悔……”

“好笑!”我回他,“你一個殘廢,如今又武功盡失,你要如何叫我後悔?”

他也不再氣惱,更不會輕易被我激怒,只是問:“孫盈餘,你果真不殺我?”

“殿主,我從來也沒想過要殺你,但你這身武功,我卻是非要不可。連你也說,我身體一年四季都在懼冷,但你又知道為何?因我從小就服藥令身體陰寒,明玉功不同於其他功體,即使是女子,也需要極陰的體質去承受它一次匯聚所帶來的反噬。從一開始,我爹叫你偷學江無缺明玉功,就是為了給我做嫁衣裳,殿主,多謝你,辛辛苦苦修煉了十年,終在今日功德圓滿。”

他聽畢這番話,非但不詫異,卻回光返照一般,愈發鎮定起來。一手撫著胸口,靜靜道:“你若還有些頭腦,最好此刻殺了我。”

“我偏不!”

他低笑起來,“那你就要好好地等著我,等我有一日來叫你歸還今日一切,叫你跪在我腳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找死!”我踢出一腳,他便順勢斜飛出去。

人重重撞在亭柱上,將那柱頂的灰塵震得疾落一片。

他跌落地,蜷身慟咳,咳著咳著又吐起血來,顫栗不已,灰頭土臉,模樣實在狼狽。

“殿主啊,你一生害過多少人,又可有想過自己的下場?”

他空著的衣袖覆蓋於地,長發交纏,人卻是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向他伸出手,“我扶你。”

他終於發起怒來,打開我的手,急喘著想要起身,又徒勞無功。想他不久前還是一副藍衫儒清的模樣,如今血汙滿面,還少了一只手,當真是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孫盈餘……”他忽然低聲叫我。

我心中一凜,又聽他道:“你應當……也從未愛過我……”

頭頂霹靂驟閃,雷霆翻滾頻至。

我沒回答,他低聲笑了起來,抱著身體,搖晃著,像癲疾發作。

我轉身想一走了之,又忍不住回頭看他。

我知道自己根本就是心軟,放著大仇不報,嘴上說恨他,卻連殺他的勇氣都沒有。我下不去手,只敢用些最惡毒的言語傷他,美其名曰:生不如死。

但我看他那般痛,弓著身,不住用手摳向自己心口,便知自己目的達到了。他是比死了還難受,或者他真的寧願我殺了他,或者那催眠術真的將他的心也蠱惑了,才會在明知我騙他的情況下,還會因我而痛到無以覆加。

“你不殺我——會後悔!”

“孫盈餘——你會後悔——孫盈餘——你必定會後悔!”

他在我身後叫,那聲音尖銳得像刀劃金屬,猙獰著,一點也不似他的聲線。

我疾走幾步,跑向亭外,頭頂暴雨如註,卻也擋不住那人大笑。

直到很久之後,我在雨中停下腳步,才發現身後早已不是相見歡的涼亭,而是另一人,舉著傘,一路尾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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