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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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中的光是青黃而凝重的,映著頭頂那些浮動的雕飾刻紋,映在那人素色的白衣上,顯得幹凈,氣質溫華。

他的五官極盡細致又極是英挺,少年時眾星捧月的移花公子,眾人誇他自持,謙卑並且平和,無大喜、無躁怒,但真正在想什麽無人知曉,或許他本身的溫潤恭謹是個幌子,其實骨子裏是個驕傲且與人孤清之人,目中的光芒亮若繁星,卻藏得極深。

但那些,終歸已是曾經。

長發已系,睡了一半起身,衣衫妥帖、不見淩亂。他此刻站在我面前,給我的感覺是平淡,淩厲之勢已然磨光,只餘圓潤。本該是好的,人總要度過少年,走過青年,但迎來的是沈穩,卻並不代表麻木。

他用一種很淡然的目光看我,半垂著眼,靜靜看我的唇角,又低下眼,看一眼我染血的胸口,再看向地上的伏屍。

“你受傷了?”他問。

我擡手,手背在唇角抹了一下,幹掉的血跡,如今碎成渣滓。

“是別人的血。”我答。

“還與她廢話什麽!”身旁傀儡師忽然發難,他本是一條細頸被我捏在手裏,如今驟然旋身,我要抓他,卻被他兩指扣上脈門。

江無缺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想也知曉,是傀儡師從旁推動。本身,傀儡師的輕功是絕追不上我衣衫一角,他想探我去向,只有仰仗江無缺。

他想活命,也只有祭出江無缺。

我一手被反扣著,令一手的脈門被人按著,未做抵抗,只聽身邊人道:“她已飲下屍蠱之血,不久便會蛻化異變,江無缺,你還要留她在人世造孽,還不相信她包藏禍心?!”

真好笑,江無缺,他可是我的夫君。

我沒用多少力氣,只是略微提勁,手腕一震便將傀儡師震退,緊跟著一個巴掌甩過去便徑直將人掀翻——“盈餘!”這時候,我聽到江無缺短促的稱呼,向呼聲看去時,一腳已經踏上傀儡師前胸,只要略一使力,便會有人即刻爆胸而死。

“所有一切,我都會給你一個解釋。”我向江無缺道。

他皺著眉,頰上有總也紅潤不起的蒼白,眸中的墨色帶著幾分沈郁,沒有張揚的風采,沒有點漆似星的神韻,“你先放開他,”他緩聲,“不要再造殺業。”

“別管我!”一人大叫,我卻是聽到這個年末最為可笑的一句搶白,腳下之人被我碾著胸口,竟還有魄力高呼:“快去看那石碑內容,若是被這妖女搶了先機,江無缺,你該知後果!”

“找死!”我腳下發力,卻突覺一道白光閃現,江無缺已移形換位,拔劍出鞘,劍尖恰恰點上我心口正中。

那裏血汙了一大片,是教主死前的傑作,當五指化作利爪抓進心窩,我還記得那一刻剜心的疼痛。

持劍之人與我已是很近,他看著我的眼睛,眉心蹙緊,像再也無法舒展。

我同樣看到他眼中的暈紅,忽然生出一些後悔,是我騙他在先,是我向他焚香之中摻進迷藥,他該是日日避著那些令人昏睡的藥散,眼白中全是血色,看我將他當無知者耍弄,如今揮劍相向,倒叫我無從怨怪。

失神時用錯了力道,腳下之人“嗚”的一聲痛呼。

“孫盈餘!”便在這時,江無缺終是變了臉色,語調變得冷漠,看我的眼光也極為生硬,“我念與你夫妻一場,但你還要再殺幾人,還要執迷不悟至何時?!”

我搖頭,本想辯解,卻覺心下一痛,低頭去看時,先前流血的心傷已然被劍刃刺穿,劍很薄,帶著冬日裏涼涼的白氣,很快又入肉半寸,血水隨之湧出,將夜行衣黑色的布料染得粘膩,血鉆入衣下不見顏色,唯有一滴,落在地上,我與江無缺之間。

早該動手了……躺地的傀儡師終算欣慰。

但我只覺詫異,未覺出多少疼痛。

“你為了救他而刺我?”我指著傀儡師,看進江無缺眼睛。

他的眼中沒有後悔,若是有,也是後悔這一劍刺得不深,手很穩,到底是握劍的手,一劍穿心,不見半分動容。

“被你得到喪神訣,你打算如何對待小魚兒與燕南天?”他問我。

“離開苗疆之時,你預備如何處置我這個絆腳之人?”

“日後萬象窟中相遇,你會否放江雲與江瑕一馬?”

一連數個問題,我無言以對。

“為何騙我娶你?”他最後問出,“為何要騙我鐵心蘭已死?”

腳踝劇痛,我分心去看,傀儡師竟已抓緊時機,一柄短匕抓在手中,狠狠刺入我腳腕深處,我並非沒有懷疑,這人如此輕易示弱、被我踩在腳下,最終的目的還是要激江無缺恨我,他成功了。

上下夾擊,我後退一步,脊背抵住赑屃石身,一腳格外用力,才算穩住身形。

“你瘋了。”我看著江無缺,“這人的話你也去信?他是何人難道你不記得,傀儡師,擅催眠,最好蠱惑人心,你卻聽他挑撥,你寧願信他——也不信我?!”

話落之時,面前端劍的手又向前送出半分,嚓的一聲,長劍穿胸而過,劍尖抵住硬石,我自覺唇角有血線流下,才真正感覺到痛。

是錐心的痛,腕骨、噬心。

“無需他來挑撥,”他卻道,“我有眼睛,會自己去看。”

“哈。”我覺得好笑,手在身側握拳,“你看到的,便是我孫盈餘該死,你江無缺眼中,我便是大奸大惡、不死不足以謝天下之人?”

他不聲不響。

“是誰……是誰說昔日寒暑相伴,感激不盡?”我竭力去看他的眼睛,“是誰說孫盈餘,那些陪伴不只是陪伴,鳳鸞之意原為夫妻,是誰要結的親事,是誰立下誓言娶我為妻,是誰?!”嗓音嘶啞,我原以為自己要大叫出來,但原來被一劍貫心是那般之痛,連氣都使不上來,連最簡單的喘息都無法順暢。

我擡手抓住劍刃,手心被劍鋒割破,擡眼,看對方那張形狀優雅的嘴唇,微微開合,他的視線半垂,終是開口,道:“對不起。”

被人捅一劍,如今捅我的人向我說對不起。

“我的大小姐,” 傀儡師不知何時已清爽起身,站到我與江無缺之間,“你是當真看不清,還是色之一字早已堵住你全部心竅?”他一擡手,指著面色慘白卻平淡的握劍之人,“他根本、就未曾記起過與你同偕相伴的往昔之情,在他眼中,你、我、江玉郎鐵心蘭,都不過與任何人一樣,沒有半分記憶,你卻要寄望這樣的他與你顧念舊情,真是好笑!”

“你說什麽?”我在一怔之後幾乎失聲。

傀儡師挑眉,“不錯,是我動的手腳,傀儡術解開的同時我便一並洗去他所有記憶,但我是為了幫他,八年間心神受縛,他若記得那些往事,多一分記憶,便多一分錯亂瘋癲的危險。那時你來禁地為五仙教主辦事,我便利用時間幫他重塑記憶,不過我可沒有騙他,潛入仇皇殿將主人與囚犯玩弄於股掌的飛雁山莊大小姐,將好好一個人當作傀儡支使驅策了八年,覬覦萬象窟寶藏,不惜將其妻兒牽扯入局,連女子矜持與清白都不顧,也要與有婦之夫成親、以此來成就自己的計劃,小姐——”傀儡師瞇眼笑起,刻意加重了語調,“屬下可有漏了哪裏,可有說錯哪裏?”

江無缺的臉色,隨他所說每一個字,而一分分陰沈。我終於恍悟,原來一開始時那般陌生的眼光,危急一刻也沒有第一時間挺身而出,不是因為江無缺初初醒來,而是那時他的眼中,我本是一個素不相識之人,不單不識,甚至在知曉一切之後,冷眼看我如何處心積慮去騙他,花招百出說我傾心於他,那些謊言,在這個人眼中,該是何等可笑。

“如此說,”我問,“你向我求親,也只是將計就計的一個計策?”

“自然是。”傀儡師代答,“你卻不知,要說動他來娶你簡直令人心力交瘁!可還記得他突然失蹤,那正是因為他與我意見不合,我追上他,將他勸服,費盡心思與口才,為他擬了篇求親的說辭,還為他找來世間罕見的鳳鸞金釵贗品,如何,小姐可還受用?”

我一用力,將插在胸口的鐵劍生生折斷,那一聲剛硬脆響,令三人的眼光同時一變。

一劍入心,血卻不再外流,傷口即便痛得厲害,卻沒有斃命之勢。

是屍蠱之血起了效用……傀儡師微微皺眉,江無缺卻已將斷劍垂下。

“我只問一句,”我道,“你是如何勸服他的,是什麽理由,讓他答應娶我?”

我看到江無缺握劍的手,指節白得發青,他低著眼,並不去看作答的傀儡師。

“很簡單。”那人答,“若是被你成事,最先受害的是誰?是小魚兒鐵心蘭燕南天,那些才是江無缺至親之人,他若想保護他們,便該知己知彼,娶了你,才能知曉你每日在他枕側做些何事——我卻想不到,你連他都防得謹慎,這五仙教主死而覆生,若不是江無缺從不信你,我倒被你蒙騙過去。”

“原來你時時刻刻都在防著我騙你?”我看向微微垂目的握劍之人。

他皺著眉,半晌將眼光擡起,說了一句:“盈餘……”

我忽然覺得這道聲音無比諷刺,如此親昵的稱謂,那日暮光時告白,相惜之情,顧念之好,報恩償債,原來都是騙局……我總是在騙他,總是在每一次說謊之時心生愧疚,卻原來最易受騙的人其實是我!

低下頭,專註去拔身體中的斷劍,這一劍,他是要取我性命的,不是恨我、興之所致刺一劍來玩,而是早已做好決定,像我這樣的妖女,助紂為虐,害人無數,尤其,我威脅到他重要之人的性命,即便他不記得他們,但傀儡師說的是對的,要護燕南天、要保小魚兒,就要除去我,還有我身後的飛雁山莊。

三人俱都沈默之時,我暗中將手掌貼向身後石碑。

十成內力,碑文、連同駝碑的赑屃受力脹裂,由小及大,越來越多的碎石濺落之聲,待傀儡師發現不對,卻已是裂紋橫生,再無阻攔回天之力。

轟的一聲巨響,碑體爆碎,塵土盡時,一道人影落在紛亂的碎石之間,恰巧是已死的教主邊上。皮肉尚且完好,只衣衫殘缺不及蔽體,一頭灰白夾雜的長發,雙目緊閉,正是教主口中受她迫害的前任教主。

看樣貌,最多三十歲的年紀,皮膚生得細膩,五官極是端正,這樣一個死人,無聲無息,卻叫人看了覺得栩栩如生。他忽然張了口,我以為要是詐屍,卻自那張口中,嘶嘶一陣聲響,爬出只通體殷紅的幼小蜘蛛來。

我不怕蟲子,但極毒的屍蛛另作討論。不經意時,捂著胸口後退一步,到了江無缺邊上。那蜘蛛初出人體,起先有些找不著方向,安靜片刻之後,徑直向我腳邊爬來。

我連退兩步,反是江無缺揮手將我擋在身後,邁步再落下,一腳便將那屍蛛踩爆。

我驚異地扭頭去看,他也正好向我看來。他的臉色不好,不為別的,是我毀了有關萬象窟機密的石碑,大有玉石俱焚之勢,而他也已一劍沒入我要害——兩人此刻,立場清晰,再無需惺惺作態。

傀儡師仍是挑撥,要江無缺取我性命,不可錯過大好良機。

而他身後,先前詐屍未成的前任教主,已然緩緩起身。

躺在地上不覺得,當那個人完全站起時,才發覺其身形高大,一身灰發披散張揚,站在傀儡師身後,圓瞪著一雙眼,卻是沒有瞳仁,只有那一對翻吊著的眼白。

江無缺上前一步想要示警,被我一把拽住衣袖扯回了頭。他回頭時眉心蹙起,衣袖自我手中抽出,而同一時間傀儡師已傳出驚呼,被人高高舉過頭頂,隨手一擲便砸向地面,痛呼失聲後即刻昏死過去。

我自然懂得什麽叫落井下石,江無缺想要走近救人,“別去!”我將他扯回,“那半屍是百毒催成,又有一身積怨之氣,活活被封入石碑二十年,你打不過他,他不是普通屍人。”

江無缺看我一眼,卻只撂下一句:“你先走。”便一人不知死活迎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發怔,這是怎麽了,為一個傀儡師不惜舍命相救,對我、卻是刀劈劍砍,恨不得往死裏招呼。難道還真有什麽差別待遇,失了記憶因此出現雛鳥情結,將第一眼所見之人當成親人,即便我與他交拜同枕,卻原來都比不過那人於耳邊吹出的幾縷小風。他怎麽知道傀儡師沒有騙他,他就那麽相信他?!

我轉身欲走,腳步卻決計邁不出,即便他不記得我,他卻仍是江無缺,變成今日這樣,是我害了他。其實當一個人全無記憶醒來,面對錯綜覆雜的謊言,他應當每一步都走得極不容易,而他終於做出決定將我除去,我該怪誰,他嗎?

回頭時,便見江無缺赤手空拳與人纏鬥,雖身法高明旋走若游龍,卻絕對是落入下乘。移花宮的武功路數極其精詭華麗,出手優美,招式狠辣,贏、是贏在內力精純,著力巧妙,既能四兩撥千斤,又融會移花接玉的借力打力。偏偏這一次,他所面對的不是人,對方有九牛之力、挑山擔河之能耐,那些武功路數已然收效甚微,更何況江無缺手中沒有兵器,一把斷劍還早已被打落在地。

“讓開!”我大叫一聲,袖中的一整副化屍針,九九八十一枚,一枚不差,齊齊擲出。

這化屍針淬有劇毒,能將屍化水,但對方是半人半屍,便不見得好用,我這一招百花齊放,完全是抄襲唐門的暴雨梨花針,只求一發過後擾了對方腳步,再容我一舉上前,將江無缺拉出戰圈。

“你瘋了吧你!”我一手拉住江無缺往來處扯,一邊還要分心辨別那前教主動向。此刻怪物的狂性已徹底被引出,見物便毀,出手便是一個四分五裂。

我不明白江無缺為何要狂熱地去救一個小人,正如江無缺不明白我為何那麽堅決地想要傀儡師去死。“你們是主仆,”他道,“為何可以見死不救?”

我被問了個啞口無言。他再回去,已將華麗如蓮靜掌般的招式收起,白衣勝雪,揮手劈砍格擋,大開大闔,沒有退讓可言。胸口重重起伏,他喘息得厲害,而眼中的光卻不見遲疑,這也能算狹義?我不懂。若換了躺在那方的人是我,他也會如此搏命?

“還不快將人帶走!”我正發楞,江無缺卻回頭沖我大叫。

我趕上前去,見他又險險躲過一擊,淩空翻躍,衣衫紛揚,緩緩落於高立的神像肩上,然而轉眼間,數丈高的蚩尤雕像,卻由底部、連根被翻倒過去。

這麽下去不是辦法,既然他要救人——我走上前,手腕放在唇間,張口咬破血管。

血落濃稠,我知道那半屍想要什麽,江無缺要救人,我便陪他救,若是死了,也總算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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