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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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會會場以北六百裏,進入九秀山莊地界,再往北,天空洗碧的一處郊野,叫做寧芳。

摩迦羅與江雲等人一路留下的打鬥痕跡,到了寧芳,變得無跡可尋。

入夜後的視野不甚明晰,殿主扯韁令馬減速,我擦去眼角被風逼出的眼淚,靜心等他提問。

他已經沈默了一路,一開始我執意要弄清摩迦羅血洗盟主擂臺的後事如何,但鉆心蟲蠱毒發去了半條命,站也站不穩,因此殿主發了善心,出論劍臺密林,官道上隨意傷了一人,搶了那人的馬,帶我來此。

一路上我都在等他問一個問題,接下來他應當會問:

孫盈餘,既然你早已對江瑕動了殺機,此刻千裏尋人又算什麽,良心未泯?還是非要找到他,殺了他?

仇皇殿主從來都不是一個能夠輕易蒙騙的人,當我想殺江瑕時,他藏身暗處,我因鉆心蟲毒發而吐了口中毒液,他也必定全部看進眼裏。

在他眼裏,我早已改變。

唯一令我覺得失望的是,他或許質疑,卻最終沒問什麽。

反而是我很想大聲地說出來,我真的開始後悔,一定還會有更好的方法,而不是如此殘忍地利用小蝦、以及全無利害的摩迦羅。

“下馬。”耳邊傳來殿主吩咐,繼而便被攬了腰,卻不是落地,而是徑直以輕功踏雲,飛上身邊粗壯古樹的一條樹杈。

初冬時分,繁葉雕敝,枯枝殘葉間憑高去看,便可看見不遠處的星光下,一汪粼粼水塘邊,靜立著兩個一動不動的人。

兩人周身皆有光團包覆,一赤一白,光暈似有生命,隱隱環繞兩人游弋不去。

紅光中被桎梏的是摩迦羅,仍舊控制江瑕身體,一身紅衣早被人血染汙,此刻行動受限,遠遠地可以聽見他咬牙切齒問身邊同是紅衣的小姑娘:“狐崽子你到底累不累,本王已經陪你站了十多個時辰,你怎麽著,要不要歇會兒?”

“歇?”小姑娘回他,“你胡瑛姑奶奶我精神著呢,豬頭你還是管好你自己,想想若湖姐回來後你要留什麽遺言,總歸你是贏不過蝦米哥哥的,那就老實點,也好為自己死後掙個光輝卓絕的豬頭形象!”

自稱胡瑛的小姑娘,十四五歲的身量,衣上紅色並不如摩迦羅一身血衣來得厚重強烈,她在星光下有一張模糊而尖巧的臉,站在水塘邊枯暗的亂草邊,黑暗中也顯得霸道強硬,並不比山豬王摩迦羅少了任何氣勢。

憑二人一來一往的對話,輕易便可推測,早前江雲若湖將摩迦羅追至此地,火狐族偷跑出來尋找若湖的胡瑛於關鍵時刻出現,使用禁術“火眼限界”將摩迦羅禁錮在此地,令若湖得以趕回火狐族向火狐長老求助,找出收服摩迦羅的方法,救回小蝦。

但胡瑛似乎是若湖的妹妹,“怎麽能將她一人留在此地?”我自言自語,“他們所有人去火狐族搬救兵,卻讓一個孩子留在這裏牽制摩迦羅?”

怎麽想得出來的?

“餵豬頭,”胡瑛叫摩迦羅,“你怎麽就想不通呢,我姐姐是不會喜歡你的,你老人家也活了一把年紀了,凈想著老牛吃嫩草,也不想那草到底願不願意給你吃,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我笑。

“笑什麽?”身旁殿主忽然問。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

“小狐崽子你懂什麽?!”摩迦羅卻答,“本王與你姐姐的姻緣是命定,早在你姐姐剛出世時,本王就一眼認定了她,非她不可!”

“哈!”腦後搖晃小辮的胡瑛毫不顧忌地發出哂笑。

“你笑什麽?!”山豬王放低問話,聲帶惱怒。

“笑你豬頭三!你一眼認定我姐姐,我姐姐可沒有一眼認定你,”胡瑛冷嘲,“自作多情的豬!”

“不知死活!”摩迦羅咬牙切齒,聲音一凜,“你以為我真不會吃了你?!”

這話聽著耳熟,我轉頭去看殿主,他在面具後竟挑了唇角,星光不盛,我沒想過他會笑,他也沒發覺我的視線,或許他發覺了,單純的一個笑意,沒有過多的深意。

“豬頭三,”胡瑛又問,“說給本姑奶奶聽聽,什麽叫一眼認定了我姐姐?你是上輩子欠她錢?還是做夢發覺與她有金玉前盟,或者她上輩子端了你的山豬窩?”

“臭狐貍!”摩迦羅生氣,“你才多大歲數,懂什麽,竟敢來拿我取笑?!”

“死肥豬,”胡瑛毫不退讓,“你說喜歡我姐姐,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麽?強迫她接受不願接受的事,迫害她此生最為珍視的人,強取豪奪,你是強盜嗎,還說你喜歡她?!”

“本王不是死肥豬!!”沒想到摩迦羅最先反駁的竟是這一句,我失笑。

摩迦羅順氣後覆道:“本王從若湖出世以來便一直守護她,本王自認並未給過她什麽彌足珍貴的東西,但我有的,我所能給的,我已經全部給了出去……”包括生命,包括作為山神世代所庇護的子孫,包括自由,包括容忍與退讓。

“明明就是江瑕這個壞胚子,實在令人、令神、令豬——忍無可忍!!”

“你倒是與我姐姐一樣,”胡瑛垂下頭,有些黯然,“一眼認定便非要一生一世……但在最開始的時候,你看她的第一眼,你又不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憑什麽說自己認定了她?”

“不需要!”摩迦羅斬釘截鐵,“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那你究竟喜歡她什麽?”胡瑛問。

“全部。”摩迦羅再次不做遲疑。

“那如果讓你現在滾出這副身體,從此再不能霸著瑕哥哥的身體胡作非為、癡纏我姐姐,你甘心嗎?”

“不甘心!”

“你這樣對瑕哥哥,我姐姐會恨你一輩子,你也不罷手?!”

“不罷手!”

“那你還是只死肥豬!”

“臭狐貍!!”

“叫你姑奶奶也沒用,你註定栽在本姑奶奶手裏!”

“小狐貍,你可別忘了,火眼限界是燃燒生命釋放潛能的法術,這樣下去,你必定油盡燈枯,而本王就會細嚼慢咽將你吞進肚子,連骨頭都不吐出來!!”

“你做夢呢!姐姐一定會趕回來救我的!”

“你姐姐?你姐姐要是在乎你,又怎麽會把你一人留在這裏給我填肚子?”

“死肥豬,你說我姐姐壞話,你還說愛她?!你愛她,難道不該愛她所愛的全部?我姐姐愛我,難道你不該愛我?你還要吃我,你還敢在姑奶奶面前說你愛她?!”

“本王不是死肥豬!”

“你就是肥豬,肥豬是沒有苗條的,你就算練得再精壯,也就是稍微有點精肉的肥豬,等你死了,你就是死肥豬!”

“大膽!!”

“本姑奶奶不怕你……”

……

“他們還有完沒完?”我打呵欠,坐在樹杈上,頭靠著粗糙卻令人感覺真實可靠的筆直樹幹,樹皮的味道生澀淺淡,殿主轉頭看我,問:“不是你要留下來看戲?”

“我想要看結果,”搖頭,“不想看一對仇家磨嘴皮子,殿主你比我好興致。”

“我只是陪你。”他答,“但那二人,似乎很般配。”

“般配?”我搖頭,“摩迦羅喜歡的是若湖。”

“……喜歡是什麽?”胡瑛便在不遠處,再次試圖說服摩迦羅,“喜歡就是你自己覺得高興,自己覺得願意,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黴都覺得我不倒黴、我覺得值就行了,你管我要不要犧牲,我就是喜歡犧牲,我就是喜歡英年早逝,我就是喜歡法力耗盡,誰像你,豬頭不甘心,豬頭不放手,豬頭不願意,豬頭你還有臉說喜歡……”

真的沒完了……

我嘆氣,實在犯困,心口一抽一抽的鈍痛並沒有徹底消失,忍痛睡過去,睜開眼時,天已發白。

清晰的視界,可見入冬後蕭索與清冷。

而不遠處僵持的二人仍在僵持,一切沒有太大變化。

人說寧芳是一個風物很美的地方,草木怡人,夏日水塘裏會開出白蓮,色潤淡雅。

這個時節,腳下的萬物卻都已沒了生氣,地表有霜,灰黃一片。

“論劍臺的樹蔭還都是綠色,”我瞇著眼喃喃,“這裏的四季竟變得如此明顯……”

殿主仍保持我睡去時同樣的坐姿,這時轉過頭,安靜看我一剎,伸手食指抵住我下巴,令我的視線擡高,當視角改變,眼中所見便突然間大不相同——高而廣闊的天空,溫和安靜、只存在於特定時節的涼金色陽光,遠處樹枝間堆疊黃葉,並不鮮亮的一種黃,幹枯凝滯,卻很適合這種悠遠淡漠的蕭索,風很冷,凜冽得令所有一切再清晰不過。

從來,我只是向下看,想要居高臨下、一眼看清腳下的路,因為那樣才利於前進;卻從沒有想過要擡起頭,看自己身側所發生的事,或是擡高頭,看頭頂更遠天空的彼端……

因為那樣不現實,只有不現實,或是想要駐留的人,才會望向天空,仔細去看身邊的景致。

“孫盈餘。”殿主開口,風口處靜坐一夜,因而嗓音嘶啞。“此處事了之後,”他道,“你向南走,江無缺會在宜昌與你會合,到時他將傀儡師一直所求之物交與你,你便可至苗疆找尋傀儡師,令他解開江無缺所中的傀儡術。”

我點頭,當成很尋常的事在聽,一點都沒有覺得詫異或興奮,只是覺得事情不會如此簡單,這些話後,按照殿主一貫的做法,一定還有補充,還有他想要我為他做的事——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果不其然。

“是什麽?”我問,僵著神情與他對視。

他笑,面具後的眼睛沒有任何笑意,“不要這樣看我。”他別開眼,“這次很簡單,只要你肯,你便可以心願達成、與江無缺一生一世——”

“是什麽?!”我打斷他,失去耐心。

“不要再回來。”

“什麽?”

我以為我沒聽清,江玉郎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直到我慢慢確定他口中所說的話。

他眼珠的顏色太淡,若不是我了解他,我會很怕與他對視,很怕那眼球裏冷漠與諧韻的淺灰,陰晴不定。

“很難麽?”他忽然問,“你不是一直想從我手中救出江無缺?怎麽現在我將他送予你,解了他的傀儡術,要你與他做一對真正鸞鳳、廝守山林,你反倒不滿意了?”

“不是,”我搖頭,“不是不滿意,但殿主,這次你又打得什麽主意?”

他苦笑,“孫盈餘,在你眼裏,我如此言而無信?”他笑著將手放在我的胸口,隔衣便立時有一股寒氣,因他身體的涼意而直透我的心肺……“你死了,”他道,“我會舍不得的……所以你好好地活著,不要來妨礙我,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會按照約定把江無缺還給你……”

“還不相信麽?”他靠近,我後退,背部抵住冷硬樹幹,樹杈間可移動的範圍太小,但他也只是稍稍靠近,當我問他:“這次不用我再向你立什麽誓言了麽?不用我再發誓,若是有生之年出現在你眼前,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是我把江無缺放回中原破壞你的好事——”

“夠了。”他打斷我,唇角繃緊,若不是有面具遮擋,我想他此刻的臉色一定很差。

“你對我所立的誓言,”他冷笑,“有哪一次是出自真心?又有哪一次不是笑話一場?好,既然你以為我非要威脅你才能安心,那你便起誓,若是你不能將覆原的江無缺留在苗疆,若是你有生之年再介入武林中事,那麽江玉郎天打雷劈,遭五馬分屍,不得好死!”

“殿主?!”

“滿意了?”他冷冷看我,手上明玉功聚起的真氣也盡數散去,鉆心蟲殘餘的蠱毒,隨他手指離開我的心口,已經消失殆盡。

“孫盈餘……”他指尖劃過我臉頰,“能給你的,我已經全部給了你,所以如果你背叛我,不守承諾……”

“知道後果是什麽嗎?”他笑,卻沒有再說話,沒有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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