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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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郊野東北側,三十裏以外有一片連綿山脈,險峰登頂,是一處久已廢棄的上古祭壇,壇邊佇立石碑,上書:九龍祭壇。

就在我以為殿主關在太虛異界練功的那些日子,原來他把大半的時間,都花在了另一樁事項上,而那樁事,到了九龍祭壇,便接近功成。

這一日,他帶我外出,刻意令江無缺留守竹舍,我便覺出了一些異狀。

等兩人到達九龍祭壇,天已近薄暮,晚霞紅雲,殿主比我快了幾步,回頭看仍被樹蔭枝葉遮住視野的我。

我有些氣喘,他停下腳步等我,我到他身邊,他便出手拉我,走最後一段陡坡。

然後他放了手,眼前的遮擋盡去,陡然間開闊的眼界,便是群山麗影,漫天彩霞。

走石階,登上有十個仇皇殿演武場那麽大的九龍祭壇,遠處山間嵐霧,仙鶴於空,浮光掠影。

“是仙鶴!”對於很少有機會出門的我,第一次見到這種人間化境之景,就算身邊是仇皇殿殿主,仍然要像小孩子一般雀躍不已。

其實到現在,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很多時候是有意還是無心,只是每當身邊多站了那一個人,便會忍不住試探、觀察,像一種病態,要看他各種各樣的反應,然後試圖分析解讀,好弄懂他隱藏在那道冷淡視線後真正的目的。

這一次,我笑著手指遠方,要他看天邊排成一線的仙鶴,他轉過臉,面無表情看著我。

“你很開心嗎?”他問。

我收笑,順帶收回手,“當我沒說。”

他轉開視線,也就再不發一言。

一開始,我以為他恨我,會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當仇皇殿的那次再遇,他看我的眼神沒有絲毫感情,那時我已為,什麽都結束了。

但是這些時日的相處,又讓我覺得什麽都沒有改變,他還是那個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殿主,看我的眼神冷漠,但至少他的手段不像他出口的話那麽不留情面,甚至到現在,他連威脅或是發狠的話都不再說了。

如果是打定了主意利用我,我希望他更果決一些,不要讓我也被他的這種不幹不脆感染。

遠處傳來羽翅破空的聲音,我仰頭,瞇眼,不久便有一片碩大的陰影迅疾而來,飛至頭頂。

是混沌——我胸口起伏,想起曾在爹的一本奇物志上看過,上古兇獸混沌,身如鹿,展翅如鳳,身披赤翎火羽,絢爛奪目,更勝雲霞。

我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能眼見這麽珍奇的異獸,甚至連爹昔日收服的竊脂,都及不上其羽翼分毫——“你的?!”我轉頭問殿主,不能置信。

他沒答,只略略看了我一眼。

那異獸混沌的確是向著九龍祭壇而來,一聲清啼,飛落。

殿主走上前,混沌彎身,火羽一抖,屈了頸項,一人便順著那流暢的弧度滑了下來。

我真沒想到,來人竟然是傀儡師。

而傀儡師看到我,同樣不大不小吃了一驚。

我笑,與他心照不宣,如今殿主的確是中毒已深,他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時時都想著把我放在身邊。

我靠近,聽兩人談話,是關於今晚月圓之夜。

“殿主如今已掌握操屍術精髓,”傀儡師低首,畢恭畢敬,“只等今晚月圓之夜,陰氣充盈,殿主便可將自身精氣貫註屍身體內,令其覆活,聽令行事。”

操屍術?!只這三個字,我便明白了。殿主身上那些無緣無故冒出的屍斑,便是為了練習操屍術,多番接觸屍體,感染屍毒而來。

他果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就連死人,成了屍體,他都不願放過。

我出神的間隙,混沌口中便已一口氣吐出兩層小樓那麽高的屍山。

我站一邊,屍體上的腐臭飄至空中,我猛地捂住口鼻,覺得一陣胃液翻騰。

傀儡師走近,將一粒沈香制成的丹丸遞給我,我擡眼時,他背對殿主,向我傳聲:“看牢他,大有用處。”

又是這樣的吩咐,我連答話的力氣都沒有,接過丹丸,向殿主看去。

他已經一個人走到混沌身邊,龐然巨大的異獸身軀,此刻卻很溫順,像家養的小貓,將頭低下,任殿主擡手捋它頭頂彩羽。

這也就證明,混沌的確是殿主的,我竟然從來不知道,他原來還養著這樣一頭驚人的上古兇獸——就像我以前也想不通,一個整日殺人與坐困仇皇殿的人,又怎麽會有時間去結識江湖奇人五散仙?又到底是什麽樣的交情,令他一句話,便送了解星恨至劍邪風行雅處學劍,要知道,那個人封劍退隱,早已不收弟子。

以前不了解江湖之事,很多所見,便也認為是理所當然。

現在醒轉,一些事看得透徹,更多事卻越來越覺得奇異。

只是一個江玉郎而已,他沒有三頭六臂,但他可令火狐族聖女對他死心踏地,可令爹放下顧忌、對他全力栽培,他可以一夕間一無所有,卻仍舊可以在一夕間東山再起。

這個人,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殿主嗎,可以因為救我,而失算,而差一點命喪九幽?

傀儡師任務達成,事畢,告辭要走——“等一下。”殿主卻叫住他。

“有沒有一種方法,”殿主走到我身邊,卻仍是對傀儡師說話,“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令她永遠都不背叛我?”

我與傀儡師同時怔住,殿主靜靜站著,等傀儡師回答。

“有。”對方答,“我可以向她施加傀儡之術。”

我心頭一跳,殿主卻說:“除此之外呢?”

“鉆心蟲。”對方提出選擇。

“還有沒有?”殿主仍問。

“有。”傀儡師挑眉,相當冷漠的神色,不經意間竟笑了一笑,“殿主,如今您已習得操屍之術,若要她永不背叛,不若殺了她,再控制她屍身,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我胸口發涼,即使知道兩人的對話絕不會成真,卻只覺得心悸。

他們在說什麽,殺了我,然後操縱我屍體?

殿主皺眉,轉過頭,淡淡看了我一眼。

傀儡師知機,便真正告辭,騎著混沌飛天而去。

薄暮變為月夜,九龍祭壇上,我,殿主,還有疊得像山一樣高的、仇皇殿眾屍體。

……

殿主是一個身先士卒的人,他可以一具具屍體、將它們拖到合適的位置,對著月光,鋪疊開來。

之所以選九龍祭壇,或許就是看中了這裏鐘靈毓秀,有靈氣流轉之相。

開始時我想過去幫他,但他不許,叫我站得離屍體遠點。

後來他站在屍體間,遠遠地問我:“我像不像它們中的一員,你覺不覺得我也像一具死屍?”

說這話的時候,夜風起,不顧一切猛烈吹他的衣袖與長發,殿主太瘦,脫去面具的臉慘白,月光下,整個人死氣沈沈到毫無光彩,在一堆真正的死屍間,也不亞於一具幹癟的屍骸。

“不要將精氣貫註給屍身!”我站在遠處向他喊話,“對你百害而無一益,你非要這麽糟蹋自己的話,還不如一死、一了百了!!”

他沒有回話,似乎笑了,遠遠地,看不真切。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阻止他,這種濟州失傳已久的操屍術,未害人,先傷幾,他到底以為自己是誰,以為自己有幾條命,可以拿來如此揮霍!

但我又很清楚,他不甘,沒了仇皇殿,他只是一個人人喊打的江湖敗類,如果不是有胡夫人庇護,如果沒有偷學江無缺的一身武功,他連活下來的機會都沒有,所以他才想變強,不擇手段地變強,只有這樣,他才能保護自己。

但是一邊變強,一邊不斷地消耗自身,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兩相矛盾,想反抗我爹的控制,即使折壽短命也要提升功力,想保全自己,反而最先丟掉半條性命——這樣下去,這樣不斷自掘墳墓的目的,我終於漸漸明白……他是為了《喪神決》,和那個執武林牛耳的地位。

有一種人,天生喜歡爭鬥,天生熱衷詭計權謀,將算計他人當成滋養,樂在其中。

殿主的確是這種人,性子裏,他就是這種人。

但這些年下來,從我第一次見他,七年了,我認識他不知不覺也將近八年,離得很近,看得很清楚,樂趣那種東西,對於仇皇殿主來說,簡直就是笑話——他活得很累,非常累,報覆別人還是不斷掠奪,無論哪一種,他急功近利,已經早沒有了追逐什麽的那種興奮。

就像這裏有足足上百具的死屍,空曠浩大的祭壇,他一人白衣,游走之時像是幽魂,不厭其煩給每一具屍身貫註真氣,再借由秘術牽動其四肢百骸——這裏有上百具沈屍,他卻只有一個人,說到底,是十足得不懂得計算。

但他足夠堅持,也足夠對自己殘忍。

其實我相信胡夫人的話,其實我真的到這一刻才突然記起,我也曾認認真真地研究過江玉郎這個人,不論是他的品性、經歷,還是他曾在顧人玉家裏發生的那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只是那時我還太小,只是十多歲的孩子,我研究過,但是我無法了解他,甚至十年之久的催眠術,早已模糊了記憶,無論當時是如何看他,現在都已變得淡了。

在我成為孫盈餘之前,爹就已經派人調查得一清二楚,那個顧家莊園裏的花匠江玉郎,其實是一個任何丫鬟家丁都有興趣湊一腳欺負的人,因為他日子過得謹小慎微,認命,保全自己,不反抗。

那時他就已經認命了,想要老老實實地活下去,沒想過天下至寶《喪神訣》,也沒想要整個武林都臣服於他腳下——就算是當年的江玉郎,至多也就是偷取他爹的一份燕南天藏寶圖,更多的時候,他需要江別鶴這個親人,他不可能誠心去殺生父,只為了一份《喪神訣》。

但是反過來,江別鶴卻並不顧惜他,甚至絲毫不念父子親情。

其實……我也是別人的女兒,我也做過孫盈餘,也懂得被親人、父母鄙棄的那種感受,即便不可能完全理解,如果有一日真的被生父利用、背叛、再痛下殺手……如果經歷這些,究竟是切膚疼痛、還是錐心刺骨——但我卻知道,如果是我,我不會像殿主那般被動,我也不會手軟,更絕不會像他那般,連措手弒父的最後一點點自保,都做得如此……值得人同情。

其實他很可憐,在對於一些人事的堅持上,他很像他的女兒,仇心柳。

拼命地想要得到某種認同,得不到,只能自己為自己偽裝,但他比大部分人要執著,隱忍,也因此,表象之下,其實他比任何人都驕傲,同一時間,又很清醒,他什麽都不是,什麽也沒有。

所以十九年前的某一天,當江玉郎發了瘋火燒顧家莊,出逃的那一刻,我想除了江無缺與小魚兒,天下間,他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去轉嫁或是發洩自己的憤怒與憎恨——或者並不能這麽說,江無缺與小魚兒只是代表,殿主恨所有人,天底下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只是相較而言,他更樂意選擇報覆別人,令別人痛苦,借此平息自己的不甘——那便是江玉郎的本性。

但他報覆了十多年,以至最終連自己都發現,有些怨恨無法輕易平息,當憤怒逐漸冷卻,說到底,他最想要的,是追回……殿主對於他所在乎的人,其實是不吝付出的,而且他想要得到回應,簡單直接,並不掩飾,如果得不到,如果太過無法忍受,他會自己為自己創造。

就像那些虛假的記憶,他相信,武林獨尊可以令他得到滿足,因為那是江別鶴窮盡一生想要的,曾經的他也想要,但是如今動機卻變了,得到不是為了享有,殿主傾覆自己也要得到,只是為了得到。

所以對許多人來說,江玉郎喪心病狂,因為他在乎的東西太少,曾經仇皇殿的舊部、胡夫人、仇心柳、甚至解星恨……他需要他們為他付出,他要達成的就必須達成,他不在乎的,就全都可以犧牲。

像是此刻他必須要施行操屍術,即便這些人曾為他出生入死,左護法巖虎、右護法石豹、守衛、殿眾……他將他們的每一份價值榨幹,死後不得入土為安,死無葬身之地,這些於他,也同樣是折損陰德的事,這個世界有法則,他會遭天譴。

所以傀儡師才只是傳授,不願親身實行。

我知道他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因為是我打亂了他的計劃,令他遺失《喪神訣》的第四份拼圖,而如今他只知道藏寶地點在萬象窟,卻無法解開寶藏的入口機關,因此他需要大量的前鋒去為他探路,而且要快,要趕在那個幕後之人生出任何計劃之前,他需要大量無畏生死的犧牲者——由此看來,不知不覺中,傀儡師已經倒戈,或可說他仍在旁觀,尚未落註。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長的一段時間,我都在做什麽,江無缺,江玉郎……很久都不敢去想了,其實我才是最為自私的一個人,爹十多年的未雨綢繆,那麽多人命鋪就的道路,如今,只差一步,僅僅只差一步——《喪神訣》便可到手,天下武林便盡在蓋世奇俠孤蒼雁的囊中,而我卻只一心顧著兒女情長,甚至還會因為那個人的死而覆生而暗自竊喜,我應該更理智地去面對他,不應有個人感情,不關切,也不該怨恨。

更不能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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