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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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纖熟睡,從她房裏出來,客棧的過道,江瑕站在不遠處等我。

我走近他身邊,他哂笑:“我竟不知道,撥衣公子除了剝衣一流、才智超群,竟然還會為人看病診癥?”

我的心情不好,勉強看他,“小蝦,有什麽事——”

“鬼師傅。”他沈聲。

我震了震,側過頭,“鬼師傅,”他冷笑,“或者我應該這樣叫你才更合適一些。”

“小蝦,我……”我猶豫,心裏盤算要不要承認,又是否要將小魚兒的身份一起透露給他。

而我沒來得及細想,江瑕便已抓住我的手臂,上前一步到我面前,“昆侖派很遠嗎?”他壓低聲音問,“這半年來你究竟去了哪裏?不是去送耳墜嗎,為何一走便再不回頭?你能告訴我原因,為什麽——我問你為什麽?!”

“小蝦,你聽我說,”我皺眉,看向他捏著我手臂越收越緊的手,“沒錯,我的確是你的鬼師傅。”

他眼中的光再次變了,狠狠盯著我,咄咄逼人。

我嘆氣,“事實上,我不告而別是因為已經沒什麽東西可以教你,正巧我也有別的事,所以……”

“別的事?”他擡眼,“調查我爹的死因嗎?”

“你?”

再次毫無預兆放開我的手臂,江瑕背轉身,不再看我……“我知道,你有事,你忙,與我每月一次的約定,在你根本是可有可無,就像這一次,你神出鬼沒,留了一封信要我出谷探查當年血案,便再也無影無蹤……我聽了你的話,出谷了,但是這一路你在哪裏,每一次我需要師傅、我需要有個人幫我、我需要有人聽我說句話的時候——孫撥衣,”他突然轉過頭來沖我大喊,“鬼師傅——你又在哪裏?!”

“小聲點!”我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非要吵醒所有人才能開心?”

江瑕被我捂著嘴,眼神迫人,過半晌,我終於放手,他看著我,略略氣喘。

“你有什麽怨?你有什麽不滿?”我問,“你並不是一個人,有若湖陪著你,還有這麽多同伴,更何況你已經長大,總不能永遠當自己是孩子,總不能永遠依靠別人!”

“是。”他點頭,“鬼師傅的話總是格外有道理,行事就更是高深莫測,時真時假,時近時遠——你曾說自己不會武功,我這一身武功卻大半得益於你;你說定不負了月盈之約,我等你,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我可以無休無止等,最後換來的,卻是你一句‘不要依靠別人’?!”

該死的小魚兒!!我在心裏暗罵,他既然做不到,就不要隨便與別人約定,更何況江瑕是這麽孩子氣的一個人,難道他小魚兒不知道,天底下最不能騙的,就是孩子!

“對不起。”我將聲調變成鬼師傅,“這次是師傅的錯,師傅向小蝦道歉,下次……再也不敢了。”

江瑕沒有被我逗笑,很大很圓的眼睛,反而直直地盯著我,

然後他猛地皺眉,手抱在頭上。

“怎麽了?”我急忙上前扶他。

“頭……”他摸索著抓住我的手,“鬼師傅,我頭痛……”

……

小纖的恐血之癥,根源來自心底,我不能根治。

小蝦的頭痛之疾,得益於摩迦羅,我根本治不了。

好在江瑕終於不再怨怪我這個鬼師傅,開始有說有笑,甚至還故意與我演起了爭搶若湖妹妹的戲碼,惹得若湖又羞又急,氣得黑家大小姐又怨又怒,又要保持優雅,對江瑕時送秋波。

一路有人相陪,自然也就顯得短了點,不出幾日,浩浩蕩蕩的隊伍,由武當山來到飛雁山莊。

巧巧拉江瑕陪她去評理,我知道爹必定會想盡辦法將寶圖得手,也懶得跟去。

若湖跑來告訴我,山莊的院子裏有一只靈獸竊脂,問我可不可以向山莊的主人討要。

我笑笑,告訴她可以。

那只竊脂曾被解星恨打傷,取了他的碧血玉為殿主治明玉功內傷,這麽多年,想不到竟陰差陽錯落到我爹手裏,更想不到的是,害靈獸受傷、更要墮由凡人救治的罪魁禍首,竟然就是我。

那時救江玉郎,是必然要發生的經過,但是如今,放下的殺念再次被引發——《喪神訣》的四件索引之物已經全部到手,爹又在籌劃以武林正義之姿鏟除仇皇殿,我很清楚,這一次除賊行動勢在必行,那麽江玉郎也就再沒有存在的價值,如果殺了他,對我們沒有損失,更可以……救下江無缺。

……

啪——!

飛雁山莊密室,主人孤蒼雁一個耳光打在我臉上——“自作聰明!”

臉頰刺刺得痛,我沒有伸手撫臉,只是轉正頭,“對不起……”

“盈兒……”我爹便軟了語氣,伸手來拉我的手,讓我到圓桌邊坐下。

他站著,我坐著,我想要起身,我坐不住。

他卻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再次坐到凳子上。

“盈兒啊……”他伸手撫過我的頭發,“是爹對不起你,你娘死得早,爹又為了自己的大業,沒有好好照過你,更將你一送便送走了十年……盈兒,擡起頭,讓爹好好看看……”

我慢慢擡頭,唇角不斷抽動,告訴自己,不能哭,要忍住,他老人家面前我絕不能哭,不能讓他以為我不夠堅強,更不能讓他以為我怨怪他,但是……

下撇著唇角,我終於能夠體會那個人始終垂下唇角的心情,不得已,明明想笑的,卻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將唇角向下彎曲。

“你長大了……”我爹捋著我的頭發,慢慢笑道,眼角深刻的紋路,也因為這一笑,變得柔和。

“爹……”我張口,雖然忍住了眼淚,聲音卻抖得發飄。

“乖孩子……”他安慰我,在我面前蹲下,“難道你忘了嗎?”他抓著我的手問,“是你當年問爹:為何四聖之首卻不是天下之首?是你說,爹可以,爹可以稱霸天下、獨得武林——就是你這一句話,才堅定了爹走到今日的決心——因此能有今日,全靠你,也全都是為了你這一句話啊……”

我點頭,眼淚已經糊了眼,對方的笑意模糊不清。

“所以,到了今日,我們更不可以放棄。”他溫聲,“江玉郎還有用處,即便仇皇殿不覆存在,我仍需他為我掃清礙眼之人。至於你說要放了江無缺,難道你忘了,我們最大的敵人是誰?正是燕南天,與江家那一對自命正義的兄弟,若沒有了他們,這天下於我,還不有如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我皺眉,“但是……”

對方搖頭,“好了,折騰了這麽久,你也累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至於你,若你想見江無缺,明日便回仇皇殿好了,順便,幫我看著江玉郎,記住,他並不簡單,尤其,他絕不會坐以待斃、任由我們去剿滅仇皇殿。所以你千萬不可大意,要時時監視他的舉動,更不可洩露自己的身份讓他起疑,包括爹的身份,記住了嗎?”

沈吟片刻,我點頭,“記住了……”

……

與江瑕告別,這一次,我是鄭重其事地,以鬼師傅的身份向他告別,得到他滿意地點頭,我才苦笑著搖頭離開。

出了飛雁山莊,我揭去臉上□□,選了一匹快馬,趕回仇皇殿。

一來一回,不告而別一月有餘,不知道正事纏身的仇皇殿主有沒有發覺我不見,我想他是發覺了。

殿外守門的人仍記得我,輕松給我放行。

再次走入仇皇殿昏暗的過道,我覺得周身不自在,忽然想起顧小纖那一段陳年往事,就更覺得血氣上湧,嘔心想吐。

正巧這時,門人傳來消息,殿主要見我。

我很肯定,自打自己踏入仇皇殿門檻,一路之上所見之人不超過三個,殿主究竟是如何眼觀六路,才能在我甫一抵達的同時把我叫去問話。

步入主人書房,所見擺設仍舊沈悶簡樸,正坐在書桌前的人執劍輕拭,一眼也沒有看向踏入房門的我,我卻知他絕不會輕易放過我,“這幾日去了哪裏?”他果然問。

“赤血巨木。”我早有準備,“為你采集肉芝入藥。”

殿主反覆拭劍,通體墨黑的短劍,他似來來回回總也擦不明凈,因此不評論我的回答,只專註手中,將我晾在門側晾足了一炷香光景。

我心裏不悅,又不敢甩手離去,直等到他擦煩了劍,擡起眉目,“去了哪裏?”他又問第二次。

我心道你聾了不成,嘴上卻恭恭敬敬說:“赤血巨木,是真——”

錚的一聲,他也不聽我把話說完,前一刻還好端端在手中的短劍破空飛出,攜勁帶力,直沖著我面門刺了過來。我側身急躲,劍身割斷我頭發由耳邊擦過,嗡鳴一聲直插入一旁門框,入木三分。

“你瘋了吧!”我驚魂甫定,皺起眉瞪了過去。

“瘋?”他冷笑一聲,“把劍取來,我此刻瘋給你看。”

我心裏一股晦氣,轉身就走,豈知——砰!那人也不知是如何神出鬼沒的速度,竟已由桌邊站到我背後,手掌用力一推,將我面前門扉重重闔了起來。

我怒火上竄,忽然間又想起我爹的話,猛地轉過頭去。

一眼對上他的眼,那眼中紅絲遍布,竟似是殺人恨意。

我駭了駭,氣勢便頹了下來。驀地被他攥住了手——“做什麽?”我掙紮,“放開!”

他手下用力,另一手拔了門上短劍,劍柄塞入我手裏。

“這劍叫碧血照丹青,”他道,手冷得似冰,緊緊將我握劍的手扣住,“這本是江無缺的佩劍,你如今一心想替他破除傀儡術,此刻便是時機。只要——拿這劍殺了我,他自然能不藥而愈。”

“胡說八道!”我不願與他發瘋,扭過頭去。

耳邊傳來不屑問話:“你怕?”

“是!”我道,“我豈敢?”

便在這時,他手中驀地一用力,手腕急轉,“那就借你個膽——”話也未落,我便覺手裏的劍不受控制,直直地刺中了一個實物。再一擡眼,那沒入此人胸口的劍端,血染一片。

“你做什麽!”我驚道。

他面無表情,“我叫你動手,你有何不敢?”那唇上血色退得急速,轉眼就變得青白。

我咬牙,手中已與他暗自較勁。他拉著我的手,又將劍刃向體內刺了一分。那是把名劍,自然能夠吹毛斷發,若想自裁,切菜一般容易。

我拼命將劍柄後撤,兩只手都一並用上,心裏想若不是為了我爹的一耳光,此刻何必陪你玩這種彎彎繞,你若尋死早不去死,何必非拽著我的手?!

“放手!”我道,“你當真要死?!”

他面上愈發冷漠,手上不讓半分,卻也不在神情中顯露更多。

“江玉郎!”我大叫。

“若沒有你,我這身子能拖多久?”他問,“我從未讓你來救我,你若不救,我接下去就是死路一條,那麽早死晚死,又有何不同?”

“……”

他忽然間發力,手腕翻動,我便眼看著利劍在自己手中轉了一圈,落在他身上,卻是在那心口窩上狠狠地絞了一圈。

他面無血色,我簡直叫這變故驚呆,那心頭上的一塊肉,多一分少一分,都是會要命的。

“是我錯了!”我高聲道,嗓音竟有些發顫,眼中看得分明清楚,一絲血線,由他唇邊溢了出來。

他冷冷望著我。

我自然知道,這人如此相逼,不過是逼我立一道誓,不過是逼著我從口中吐出他想聽的話——“我知錯了!”我大叫道,“我真的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再不會不告而別——不,是再也不會離你半步!”

他“唔”地一聲,一口血水便全吐了出來。

這血他想必壓了許久,手上的力道隨之也松了下來,我抽劍,上前一步點住他穴道,“你這瘋子!”

他笑了笑,抓住我想為他查看傷勢的手,“無妨。”

我即刻松手,樂得輕松。

……

從殿主書房走出,徑自去了囚室。

江無缺此時的氣色已有好轉,沒有被用刑,也沒有被虐打,一個人在囚室中安逸養傷,連瘦得不成人形的身板都稍稍精壯了一些。

時值深夜,我賴在囚室,不想回房。

原本我以為自己很堅定,無論那人是死是活,我只想達成我的目的,因我與他之間早已無拖無欠,現如今,他不過是我前行計劃的一步棋子,而我根本無需為一枚棋子憂心傷神。但擡起手,每每便會思及那人心口上的傷,那一劍下手極狠,他根本想要一劍將自己捅死。

但最可笑的是,我又比誰都清楚,他不過是想逼我,傷得再重都好,那也不過是逼我就範的一種手段。

囚室地面,江無缺平躺入睡。

我躡手躡腳靠近,脫下外衣為他蓋在身上。

然後便坐在一旁看他。

其實殿主並不是不知道我的所作所為,我來囚室,必然會有人向他盡責回報,曾經許下的誓言,連當事人都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誠如他無法兌現承諾,我同樣不會做到令他滿意。

但殿主,他憑什麽以為我會在意他的生死?他仗著什麽,我仍舍不得他?還是仍鐘情於他?!

想不出頭緒,傾身,在江無缺身側一並躺下,兩人並排,我將頭轉向他。

“江無缺……”

身旁的人便忽然睜眼,像受了命令,猛地將臉側轉向我。

“你嚇我一跳。”我笑。

天窗投下月色,光暈令這個人的視線顯得明亮,我的笑意僵在臉上,微微支身,一探頭,碰到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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