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賭桌邊上,翠花開始張羅圍觀的賭徒壓註,賭外圍。

壓殿主贏的,一成,壓軒轅三光贏的,九成。

“賭什麽?”殿主問軒轅三光。

“賭你身旁這個小白臉陪我賭。”軒轅三光答。

殿主轉頭看我,然後道:“好。”

“那賭法就由你決定。”軒轅三光豪爽道。

殿主沒再看他,只道:“我隨意。”

“嗯,”光著膀子的軒轅三光沈吟,“那就先來點簡單的,翠花發牌,一人兩張牌,比大小,各人手裏的三十兩銀子當籌碼,下註隨意,輸光了就當輸。”

殿主點頭,翠花把牌九兩張牌發到殿主面前。

殿主拿起牌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道:“我手裏的是丁三配二四,至尊寶。”

軒轅三光楞了一楞,然後一拍桌子,“你說我就信?!老子押十兩!”

“我跟。”殿主亮牌,下撇的唇角有一瞬間的上揚,如他所言,那牌是至尊寶。“明明已經告訴你了,為何不信呢?”殿主問軒轅三光。

軒轅三光煞白了臉,“再來!”

重發牌,“這次是梅花和紅頭,”殿主道,“合起來是零,你穩贏。”

軒轅三光瞪殿主一眼,又低下頭認真思考一番,冷哼,“我偏就不信邪,這局不押,我放棄。”

殿主一笑,緩緩翻開牌,面具下唇角的弧度很溫和,像他特有淡淡細啞的嗓音,聽在耳裏讓人覺得溫潤。“我以為我很誠懇,為何你偏偏不信我?”殿主再緩緩擡眼看向軒轅三光,軒轅三□□得兩眼冒光。

一旁匪首“嘿嘿”一笑,湊近我耳邊,小聲念了一句:“果然是條蛇,哈哈兒伯伯都笑不過江玉郎,我真該拜他為師才對。”

我轉過頭,以口型道:“只是運氣好而已。”

匪首卻搖頭,“是你家殿主偷換了牌。”

我有些驚訝,轉頭去看殿主,完全看不出來,他在哪時換過牌。

“不信是不是?”匪首傳音過來,“若連你都能看出眉目,如何說他是一條會咬人的毒蛇?”

這時翠花重新發牌,殿主將牌拿到手裏,頭也沒擡,自語道:“不算太差,是雙板凳。”

軒轅三光已經再不看牌,改為狠狠盯死殿主,盯了片刻,將眾人的心都盯得有些緊張起來,他才終於“哈”一聲,道:“我再押十兩,雙梅打你雙板凳——掀牌!”

“啪”一聲,殿主將牌按在桌上,“說實話你不信,騙你的你卻信,”殿主笑著搖頭,“你太難測了,我猜不透你。”

“你你你——!”軒轅三光被氣得大叫,四周圍觀賭徒竊笑,惡人自有惡人磨,他們平日裏少練一刻存檔大法,都會被軒轅三光逼得賣老婆,這次終於來了個戴面具的高手,幫他們一血前恥、揚眉吐氣,怎能不大快人心?

殿主虛虛實實,不到片刻,軒轅三光手中三十兩籌碼,盡數輸了個幹凈。

“還賭不賭?”殿主問軒轅三光。

“賭!”軒轅三光砸桌子,“怎麽不賭?!”

“但我不想和你賭了。”殿主忽然間就冷下臉來,轉過頭,看向匪首,“你與我賭。”

即便聰明如小魚兒,此刻也有些亂了章法,“我?!可是……老大為何要與我賭?”

“你方才不是賭贏了這惡賭鬼?”殿主不動聲色反問,“你比他強,我不與你賭與誰賭?”

“你們你們——!”軒轅三光由白臉轉為紅臉,直著脖頸大叫,“格老子的!格老子的!”然而卻不是因他被殿主削了面子,是因為沒人要與他賭了,他怎麽能甘心?!

此刻賭局再次設下,殿主對匪首。

“賭什麽?”匪首問。

“還是賭這個人。”殿主伸手指向我,繼而又一笑,“不過現在再加一個。”手指一偏移,竟然直指一旁默不做聲的江無缺!

“好!”匪首高聲答應,再問,“如何賭法?”

殿主卻道:“賭註我說了,賭法你定吧。”

“這……”匪首猶豫,軒轅三光卻忽然推開人群擠到賭桌前,“兄弟兄弟,”軒轅三光拉匪首,“我最近自創了一種新鮮賭法,兄弟想不想試一下?”

“哦?”匪首挑眉。

軒轅三光拍了兩下手,翠花從人後走出,捧著兩個木盒,盒子打開,竟然是一盒五面、金光燦燦、由純金鑄造的金牌。

“兄弟請看。”軒轅三光得意洋洋指著兩只盒子道,“這裏有兩副牌,分別叫‘好人牌’與‘惡人牌’。每副牌各由五面金牌組成,先看好人牌,包括一面‘燕南天牌’與四面‘小魚兒牌’——再看惡人牌,包括一面‘江玉郎牌’與四面‘小魚兒牌’……”

匪首聽到這裏,徹底皺眉,“什麽亂七八糟的!怎麽好人惡人都有‘小魚兒’?!”

“這就是此牌的精妙所在!”軒轅三光依舊非常自豪,“老子先來為兩位說說這牌的玩法——其實很簡單,燕南天是真大俠,江玉郎是偽君子,小魚兒是正乎邪乎,所以規律是這樣的,燕南天可以制住小魚兒,小魚兒又可以制住江玉郎,而江玉郎太卑鄙,真正的大俠到他面前也難免被設計,所以可拿江玉郎壓制燕南天——這個規律運用到牌裏,就是一人選一副牌開始,一次出一張牌,由自己決定出哪張,如果‘燕南天牌’對上‘小魚兒牌’,燕南天贏;如果‘小魚兒牌’對上‘江玉郎牌’,就是小魚兒贏;而如果‘江玉郎牌’對上‘燕南天牌’,就是江玉郎贏;再有,如果是‘小魚兒’對上‘小魚兒’,就是和局——其實很快的,一人五張牌,不是和,就是輸!”軒轅三光說完哈哈大笑,“老子真聰明,這都能被老子想出來,老子不愧為惡賭鬼,哈哈哈哈!”

匪首卻在一旁臉都要白了,若不是他此刻帶著□□遮掩,恐怕……想到小魚兒的臉色,我忍不住想笑,但是再一想,還有一個人,作為壞人牌的壞人,他也在場。

側眼看殿主,以我對他的了解,面具後他可能甚至都不會皺眉,他從來不否認自己是壞人,無論偽君子也好、真小人也好,他一律承認。

像此刻,他垂眼看向賭桌上的兩副牌,一共十面金牌,其中一面是燕南天,一面是江玉郎,還有八面全是小魚兒,“你要選哪一副?”殿主在軒轅三光大笑餘聲中擡眼,問匪首。

匪首想了想,道:“這兩副牌不公平,‘惡人牌’明顯在劣勢,因此我們還是擲色決定吧。”

“不用了。”匪首想去拋色子,殿主卻先一步打斷,“我用惡人牌。”說完便伸手拿了其中一副、裏面有‘江玉郎’的。

匪首撇撇嘴,倒懶得再去反對。

於是賭局真正開始。

……

殿主在桌面上慢慢擺牌,從左向右,正面朝上,再翻過去,將牌面蓋在下面。

窗外一聲驚雷,剛過晌午,烏雲蔽日。

翠花掌燈,賭坊間照舊燈火通明。

然後殿主擡起頭,看向匪首,道:“開始吧。”

他沒有洗牌……眾人紛紛議論,我心頭的感覺不好,就好像最理所應當的事卻最是疑點重重,皺眉,看向沈靜、完全不動聲色的殿主,他對面的人是小魚兒,我本應完全不必擔心。

眾人漸漸安靜,匪首隨意從手中選了一張牌,“啪”一聲擺在賭桌正中,殿主也擡手,從桌上左邊取牌,將牌放在匪首的那張牌一側,然後兩人同時揭牌——“小魚兒”對“小魚兒”,和局。

不由得,議論聲再起。

殿主手中金牌的順序是固定好的,所有人眼前,他甚至沒有再移過一張牌,也就是說,他故意將底牌洩露給對方,完全不想贏——難道他想輸?!

我叫自己靜下心,殿主不是這種人,他不是這種豁達又肯輕易俯首的人,尤其對方是小魚兒,殿主既然選了與他同賭,一定懷有目的,絕不會不用任何手段。

到第二局,兩人仍然同時拿出“小魚兒牌”,和局。

第三局,和局。

此時還剩兩張牌,如果我記得沒錯,按照殿主出牌的順序,下一張就會是“江玉郎牌”,也就是說是贏是輸,全看這一張牌。

但一切怎麽會如此簡單呢,我不信,匪首也定然不會信。

賭坊間落針可聞,寂靜無聲。

最終,匪首鎮定自若,看似隨意,卻是前思後想,扔了張牌到桌面,等殿主出牌。

殿主將牌擺好,兩人再同時把手放在牌面上,準備翻牌。

匪首很快,掀了牌,果然是“燕南天牌”。

我輕笑,小魚兒始終還是不信殿主,這一張牌下去,如果殿主真的沒有暗地裏動手腳,沒有出千,沒有換牌,那麽輸的人,就會是小魚兒。

但我又知道,小魚兒不會輸,因為殿主不會不動手腳,不會不換牌,不會老老實實等著認輸。

然而結果沒變,但過程卻是——殿主慢慢伸手,手指尖按在未翻起的牌面上,金光閃閃的牌,映著殿主蒼白沒有一絲人色的手指,他等了很久,最終卻收回了手,沒有掀牌,甚至沒有擡眼去看匪首半眼,只是極淡地說了一句:“我輸了。”

然後手撐住桌角起身,離開了賭桌。

眾人被殿主這一連番古怪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匪首仍坐在桌邊,翹起二郎腿,敲桌道:“老大,你還沒掀牌呢!”

殿主聽他這樣叫,卻沒有回頭,背著身,似乎笑了笑,而後輕聲道:“我是什麽樣心思的人,你不了解?”說完一陣悶咳,咳聲止住時,殿主手背擦過唇角血跡,向我看來。

“這一局,”殿主遠遠望向我,“我將你輸給那人了,還有鐵面,一同都給他,你滿不滿意?”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從震驚中回神,我看著他面上的紅紋面具,始終在想,事情絕對不會如此簡單,殿主既然承認暗中動了手腳,就代表他想贏,如今輸了,他又怎麽會輕易認賬?

所以他做這一切,到底又在謀算著何事?為了誰,或者說為了害誰——江玉郎,他到底想幹什麽?!

我在出神,殿主卻已經邁了腳步向我走來。

“格老子的!”軒轅三光最先擋住殿主去路,罵一聲過後,道:“輸贏未定,誰也不能走!”

殿主被軒轅三光一手擋在面前,離我,只有一步的距離,因此我可以看得很清楚,殿主面具下那雙眼睛,甚至連神色都沒有變,直接出手,一掌擊在軒轅三光肩頭,惡賭鬼倒退半步,一口血噴了出來。

翠花驚呼,趕上前來。

沒有再看兩人一眼,殿主收手,從我身邊走過。

“義父!”我回頭,解星恨緊隨其後。

殿主卻頓了腳步,背向解星恨,低聲吩咐:“你先回仇皇殿。”

“可是義父……”

“這裏很悶,”殿主隨口道,“我出去透透氣。”

只這一句,說完,他向門邊走,走到門前,殿主伸手推門——

門外閃電驟起,暴雨急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