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餵蘇琪。

豫西一邊餵一邊道:“醒了就好,我們可以啟程了。”說完豫西將手中的東西遞給白眉,起身走開了。

白眉將東西放下,便來掀蘇琪的被褥,這一掀開蘇琪覺得渾身一涼,自己上半身竟一絲不掛。白眉眼神閃爍,將外袍罩在蘇琪身上。

豫西去而覆返,雙手一撈將她抱起,白眉又整理了一下,外袍將蘇琪整個包裹住道:“先把眼睛閉上,當心出去刺傷眼睛。”蘇琪本身睜眼就吃力,這下更是閉上雙眼了。

蘇琪聽到水聲,聽到豫西走在木板上的聲音,斷定這是在船上。走了一會忽覺得又到了暗的地方,她便睜開了眼睛。這是船艙,窗戶都被厚重的簾子擋住,房中只點了一盞燈。

豫西將她放到床上道:“你未醒,我不敢亂動。幸好密室還算隱蔽,藏了三日。”

“啊。”蘇琪艱難的發出一聲,聲音沙啞低沈。

“可是有什麽不適”豫西立刻俯身問道。

蘇琪清了清嗓子道:“沒事。我們去哪”

豫西垂頭不語,良久才道:“朝中怕是變天了,只有先去漠北,聯系懷瑾。”

懷瑾。蘇琪也沈默了。本想將他帶回京城,結果把自己送去漠北了。

“你混賬!”男人一腳將跪在屋子裏的人踹倒,“為父為你殫精竭慮,你在幹什麽!你哪都不許去!”

秦佳楠重新跪好,伏地哀求道:“父親!父親你讓兒子去尋罷!”

“如此亂世你去哪裏去尋”秦父扶著桌邊坐下,他懊惱的搖頭,京中兵變,將軍府連燒三日不絕,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佳楠在集市上看到一個面熟如白眉的女子便要去尋張氏姐弟,這如何尋的到

佳楠依舊伏地:“父親莫擔心,懷瑾握瑜必不會死,兒子一定能找得到。”

“你!”秦父咬牙切齒,“去把我的鞭子拿來!我今天定要打死這個不肖子!”嘴上這樣說,卻沒有一個人敢動,秦夫人一個勁的勸,秦父見居然沒人聽命,氣到渾身發抖,直接從墻上取下鞭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抽了佳楠三下。

佳楠一動不動,若放以往早就翻墻跑了,“今日父親若是不允,佳楠就跪死在這裏!”秦父一聽,怒火更勝,根本不再言語,直接就動手了。他是一介書生,怒極竟使出十分的力氣,饒是佳楠這樣摸爬滾打長大也承受不住。

待到佳楠被抽的有些打擺子,秦父才停住,道:“你給我留在這裏好好反省,不許給他送飯!”秦夫人見狀一個勁兒的慟哭,最後竟暈了過去。

秦父一直守在夫人旁邊,夫人這些年有了些皺紋,但眉眼依舊是當年他喜愛的模樣,他伸出手拂去夫人眼角的淚光,夫人不安的呻吟了一聲,他一下就抓緊了自己的衣服。他究竟是不是做錯了,他一時間有些迷茫。

佳楠因為疼痛而昏睡,又因為疼痛清醒過來,天色有些亮了,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口,都是皮外傷,不打緊,便坐在地上。他一邊翻出藥粉給自己上藥,一邊思考該去哪裏找張家的姐弟。

京中河南王作亂,軟禁帝後和淮王,一連幾天外面都亂哄哄的,就在昨晚以前,光自己聽說的,就已經有三位皇上寵臣被滅門。

等等,寵臣滅門那為什麽自己家還跟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佳楠想到這裏渾身冰涼,父親,父親莫不是投靠了什麽人……念及此,佳楠手一抖藥瓶便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那可是從小教育自己要當重臣良將的父親啊!佳楠握緊雙拳,渾身都有些顫抖。過了很久很久,佳楠才安定下來,他覺得分外無力,只坐在地上發楞。

這一坐就坐到了晚上,秦父板著臉走近屋子,“佳楠”

佳楠木然擡頭看著自己的父親,這,還是自己的父親嗎

秦父使了個眼色,突然竄出幾個大漢,將佳楠按在地上,捏開他的嘴巴就往裏面灌藥,佳楠掙紮不已,渾身傷痛加上絕望,佳楠被松開時不自覺的蜷縮起來。

父親,父親,我是佳楠啊!

佳楠深吸一口氣,立刻驚醒,他雙目充血,頭痛欲裂。

馬車迅速的停了下來,有人撩開簾子,他揮刀怒目,那人驚呼一聲便翻到車下。佳楠用刀尖挑開簾子,發現這是在郊外,並沒有什麽人,便出了馬車。

車下有個小乞兒,他一邊磕頭一邊道:“大爺莫要殺我,大爺莫要殺我!”

“你是何人!”佳楠跳下馬車,把刀架在小孩的脖子上。

“我……我是個乞兒……那日有大人給我塞了錢,要我送你出城。”聽到小乞兒這樣說,佳楠皺了眉毛,“那位大人說,要一直駕車到你醒為止。”

佳楠此時有些清楚了,灌了藥後自己失去知覺被送出京城,他早就想到,先前握瑜說家裏有叔父在漠北,這次他本就打算去漠北尋。

“前往是哪”佳楠依舊冷聲問。

“前方就是望京。”佳楠聞言便點了點頭便將刀放下,轉身揮刀斬斷馬上的枷鎖,兩匹馬,其中一匹是自己慣用的,他從馬車後方拿出馬鞍,又在馬車裏尋到一個包袱,蹬上馬就準備走。

小乞兒抱住他的腿:“大人帶我一起走吧!”佳楠早已沒了耐心,眼看就要拔刀,小乞兒尖叫了一聲便松了手。

佳楠迅速上路,這一路他走的謹慎,他反反覆覆思考父親的用意。父親定然是投靠了河南王,不然不會安然無恙,卻又讓自己出城去尋張家姐弟。

難道父親假意投靠難道父親想通過自己找到張家姐弟

佳楠搖搖頭,這,父親到底在想些什麽!他越來越小心,很多次躲藏,但都沒發現有人跟蹤。其實跟蹤也沒多少用處,因為自己也不知道張家姐弟在何處。

每每經歷一番深思熟慮，佳楠都覺得身心俱疲，他思來想去數日發現自己依舊在一個死胡同，日夜折磨痛苦不堪。一開始還是借酒入眠，日子久了竟是不能離了酒半分。

☆、佳木為楠

一直在逆水北上,豫西說只要過了秦河,入了北境便到了懷瑾的地盤,蘇琪有些緊張,她有些害怕去見懷瑾,她是愧疚的,懷瑾出生便被送到漠北,如今自己沒能照顧好將軍和夫人,自己還給搞的半死不活。

蘇琪能修養了幾天便可以坐起身但還不能下床,這時候白眉才為她穿上衣服,她終於不用光膀子了!蘇琪有點感動……

最讓蘇琪感動的是豫西,他日夜不休的照顧,白天就坐在蘇琪身邊看看書,蘇琪本想看,豫西怕她傷神,無論看什麽都跟蘇琪講,一講便講了四五本,他也不嫌累;吃飯也陪著蘇琪吃得清淡寡味,晚上了就在地上打地鋪,除非是一些私密的事情要白眉來,其他的全是豫西自己上。

蘇琪不知道將軍和夫人如何,可能被軟禁,可能死了,她心中惶恐不安,這些日子他們悶頭趕路,每次要補給都是靠在小碼頭,讓白眉匆匆買了就開船,從不多停留半刻。

是夜,蘇琪又夢到小春,那個像花兒一樣的姑娘。蘇琪不知道小春最後如何,但小春關窗的模樣卻一直徘徊在她的腦海中。她關窗的樣子,就像是自己去同學家玩,離開後,同學開了窗跟她道別,然後把窗戶關上。

蘇琪又一次驚醒,渾身都是黏膩的汗。豫西坐在床邊抓住她的手,沒有電燈,明月為燭臺,把豫西籠罩在清冷的月光中。

豫西用袖子為她擦去汗水:“不怕,我在。”

“我要坐起來。”蘇琪道,“想去窗邊。”

豫西放開蘇琪的手,取了一件薄被來將蘇琪裹好,然後把她抱起,豫西坐到窗邊,把蘇琪抱在腿上,像哄孩子一樣拍拍她的背。

蘇琪歪在他懷裏道:“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不辛苦。”豫西道,他親了親蘇琪的頭頂,蘇琪避開,“躲什麽我不嫌你。”

蘇琪有些好笑:“你敢嫌我”

豫西蹭蹭她的臉道:“不敢,現在我得仰仗你呢。”

蘇琪靠在豫西的懷裏,突然覺得傷口有些疼,她有些顫抖,她細微的動作被豫西發現,豫西輕輕在背後為她順氣,過了一會她才緩和下來。

蘇琪道:“我先前看過一個話本,說有個少爺一直玩世不恭,直到把身體搞垮了才老實下來,他有一次遇到一個他很愛的女人,但是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一直忍住不去追求。你說他要不要去追求”

“算了，0平白給人添麻煩。”豫西道。

蘇琪又問:“好笑就好笑在這個女人也愛少爺,可是少爺實在身體不佳,指不定哪天就歸西了,那他還能去嗎”

豫西沈默了一會道:“若是怯懦,還是別去了。不念過往,不畏將來,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我曾把時光荒廢,也曾視死如歸,直到與你相愛,我開始渴望長命百歲。蘇琪擡了擡頭,輕輕吻住豫西的嘴唇,豫西抓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上。

沒有思念也沒有痛苦,這是一個單純而深情的擁吻,他們細細描繪著對方的唇形,逗弄對方的鼻尖,直到額頭相抵,蘇琪睜開眼睛,她在豫西的雙眸中看到自己的臉,她在心裏道:對不起,你就是我。

“如今我什麽都沒有,天下人不知皇上還有這麽個兒子,你跟了我,可後悔”豫西將她放開,把她鬢角的頭發劃到耳後。

蘇琪道:“如今我也什麽都沒有,將軍府出事,孤苦無依,你帶著我,你可後悔”

豫西抱緊懷裏的人,他有些顫抖,“有你歡顏,今生無悔。”

一路夾著尾巴過了秦河,入了北境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這時候蘇琪已經能下地走路了,進入五月,天氣暖了起來。

在碼頭上剛準備修整一下,船還沒靠岸,兩個男人就跳上了船,周圍人都嚇了一跳,豫西聽見動靜立刻拿出斬冬擋在蘇琪前面。

過了一會聽到敲門聲,白眉在門外道:“主子,趙方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人。”說完就把門大開,趙方進門,後面跟著……

“佳楠!”蘇琪大叫起來。秦佳楠看著衣著寬松的蘇琪不由的偏開臉,慢慢的臉色有些泛紅,“小佳楠,你在想什麽不該想的”

豫西當場就有些黑臉:“把衣服穿好。”

蘇琪把披風拉緊,趕忙上前拉住佳楠讓他坐下,佳楠道:“這些日子,你還好吧”

“沒事,給人紮了兩刀。已經差不多好了。”蘇琪滿不在乎,佳楠倒吸一口氣,但下一秒她就有些不開心,她想問家裏的情況,但不敢開口。

豫西問:“你怎麽在這”

佳楠有些委屈,癟了癟嘴道:“兇死了,都是沒良心的。聽說將軍府出了事,禁軍沒找到你倆的屍體,便求父親讓我出來找你,結果父親把我打了一頓。你看……”

“那你怎麽又出來了”蘇琪又問。她想相信佳楠,她覺得佳楠是個好孩子,可是如今世道艱難,她必須問清楚。

“父親灌了我藥,我就昏過去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去望京的路上了,我也不知道。”佳楠真誠,不似在說謊。

豫西手裏的刀並未放下,他依舊謹慎,趙方這時候上前行了個禮:“這位公子先前便到了懷柔,主子知道後就讓我帶他來接應兩位。”趙方此時看豫西臉色還有些猶豫,“殿下放心,已經查過,這位公子並未被跟蹤。”

蘇琪看了看豫西,豫西點頭道:“趙方,懷瑾的人。”言畢佳楠長大了嘴巴,蘇琪一時也沒說話。前面是漠北,她不敢面對懷瑾,這邊是佳楠,她不敢詢問當日。

什麽不念過往,不畏將來,她不是張握瑜,但所有的命運安排都要由自己承受。蒼天我再問你一句,你特麽是瞎了嗎蘇琪無語望天。

趙方退了出去,幫襯著白眉將補給運上船便要啟程。

三人坐在桌前,茶水已涼,大家都知再看口必要問京中之事,但沒有一個人敢開口。過了許久,豫西才道:“京中可有何消息”

“河南王作亂,帝後淮王均被軟禁,多位重臣被……被……滅門。”越到後面佳楠的聲音愈發的躊躇低沈。

言至於此,蘇琪怎不知其中含義,她拍桌而起,面前的茶杯被打翻,一下子滾落在地,發出碎裂聲,接著胸口劇痛,豫西與佳楠趕緊扶住,蘇琪一股血腥由下而上,她奮力忍住卻愈發強烈,一口鮮血噴出,便倒了下去。

豫西橫抱起蘇琪,將她放到床上,佳楠跑出去把白眉連拖帶拽的帶回屋子。佳楠和豫西退出門外,兩人沈默步到甲板上,趙方站在兩人身後不遠。

佳楠道:“你非同凡人,京中事怎會一無所知,既然存心瞞她,為何今日又問”

“瞞不住了,遲早都要知道,今日明日有何區別”豫西道。

“你究竟是誰”佳楠問,“我此番是來尋張家姐弟,你不是,那你如何在府裏居住數年”

豫西看了看佳楠:“你竟不覺得我面熟嗎”

佳楠聞言便細細觀察豫西,這個人不像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但卻分外熟悉,他的眉目,他的輪廓……皇上……

“你!你是!”佳楠驚訝無比。

豫西見他已經有了些眉目便道:“皇上並非只有淮王一個兒子,我就是當年,惠貴妃生下的孩子。”

惠貴妃!那個皇上幾乎要廢掉當今皇後,另立新後的女人!她居然還真生下了兒子,居然!一直寄養在將軍府!就在皇後的眼皮底下!佳楠驚訝到不敢正視豫西。惠貴妃出身高貴,美貌非凡,當年與皇帝恩愛有加。

他聽母親說過,惠貴妃待人親厚,皇上幾次想廢後都被惠貴妃阻攔,最後皇上都有些惱了,只是當時貴妃有孕,皇上並不責怪她,只待她誕下豫西皇子就立新後。誰知皇後手段狠辣,不僅讓貴妃難產而死,連新生嬰兒都不放過,幾欲得手,不過離奇的是那嬰兒最後竟不知所蹤,大家只當小皇子已經雖貴妃去了。

佳楠良久才道:“那我們現在怎麽辦”言畢,豫西看了看佳楠,佳楠只覺得冷意襲來,他似乎看到了皇上,他居然敢問皇上下一步怎麽辦!

豫西背著手道:“張氏一家對我恩重如山,母妃本家暗中助我數年,我要覆仇。”

這短短一句話聽得佳楠膽戰心驚,豫西並未有什麽情緒,其中殺氣卻讓人不由發抖。他想起京中亂世,不禁憤怒,一團汙穢!真真是一團汙穢!就連忠臣父親竟也茍且,他痛心更不齒!

突然他便跪倒在地,雙手抱拳舉在胸口道:“殿下有鴻鵠之志,清君側,平天下,佳楠不才,頗通軍事,願祝君一臂之力!”

豫西有些激動,此番前去漠北就是為了起義一事,本不想走這一步,如今只有將鐵蹄踏平才能奪取皇位,可……可天下人如何看待這個突然冒出的皇子……

“秦佳楠!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麽!”豫西厲聲問道。

佳楠不起繼續道:“佳楠自然知道,不知殿下可還知道!”

豫西不語,背過身去不看佳楠。

身後佳楠又行一大禮,道:“殿下可知南方有好木喚為金絲楠,喜溫潤卻耐寒暑,百蟲不侵,千年不腐,不翹不裂,重金難求。生父取名佳楠正有此意,如今國將不國,連生父都不可信任,佳楠今日便不要這個秦字。”

言畢佳楠起身就走,獨留豫西站在甲板上。

☆、起兵

這回真的被氣吐血了,蘇琪睜開眼,這是什麽世道河南王又從哪蹦出來的!蘇琪將兩處傷口的仇記了上去,又把將軍夫人的仇記了上去,還有小春,與她朝夕相處為她視死如歸的小春的仇也記了上去。

蘇琪本來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沒有歸屬感的穿越者,別人穿過來談情說愛,驚天地泣鬼神的,自己穿過來替別人受苦,替別人覆仇,好不容易泡了個帥哥,還成天擔心自己被拽回去。張握瑜啊張握瑜,你拍拍屁股走了,那這五筆債到底是我要還是我替你要啊

佳楠看到白眉跟趙方躲在後面拉拉扯扯的,一時間忘記剛才的羞恥,悄悄推開門就鉆了進來,然後又跳上一個椅子,坐在扶手上,把小窗戶偷偷掀開一道縫偷看。

蘇琪看的不解:“你在幹啥呢”

佳楠立刻伸出手掌讓蘇琪閉嘴,隨後又招了招喚蘇琪過去,蘇琪掀開被子下床,也跳上椅子,坐在另一個扶手上往外瞅。謔!速度夠快啊,都親上了!蘇琪見趙方一手攬著白眉的腰,一手按住白眉後腦勺,白眉雙手推著趙方,很用力的樣子。

蘇琪咂咂嘴道:“趙方很厲害啊,被白眉這麽推還能治住她。”佳楠深以為然。

白眉是什麽人,趙方能穩住這樣的女人,他倆的孩子是要當武林盟主嗎

車行至懷柔城裏的一處宅子,宅子前站著一位公子,五月的陽光不大,風也是溫和的,他突然覺得有些目眩,眼前的馬車光影交疊,他一下子扶住門當站穩。身後本來空無一人,一個人影卻閃了出來,將手伸向公子的手臂,公子冷冷看了來人一眼,那人又退了回去。

馬車裏陸續下來人,豫西體貼,將蘇琪抱了下來,蘇琪站穩看著面前的公子,她仔細看了公子的面容,看著他瘦削的身材,她本不想流淚,但眼淚就這樣翻湧出來,她奮力忍住,卻連站都幾乎站不穩。

公子上前握住她的手,他也帶了些哭腔,他聲音因強忍情緒而沙啞,“長姐!”

帶著眾人進入院子,懷瑾一直拉著蘇琪的手,不住的說長姐受苦,長姐莫怕這類的話。蘇琪不再如之前那樣激動,她跟著懷瑾從裏到外的轉了一圈,最後站在自己的屋子前。

懷瑾道:“長姐遠道而來,弟弟沒有什麽好送的,送你這棟宅子,快看看屋裏還需要什麽添置,我令人去買。”

蘇琪楞了一下,有個有錢的親戚真是好,隨便送棟宅子。蘇琪推開門,屋裏的擺設居然跟將軍府一樣,真是一模一樣!蘇琪看到那扇窗戶,那是小春關上的窗戶……

她似乎看到小春站在窗前對她微笑,蘇琪往後退了一步,正撞進豫西的懷裏。豫西扶住蘇琪的肩,探頭一看便知事情原委,忙將蘇琪掰過來,將她抱緊。

“怎麽了”懷瑾道:“長姐不喜歡”

豫西幫蘇琪順著氣,然後道:“說來話長,晚上再說吧。”

見蘇琪這般,懷瑾趕緊將門帶上,道:“長姐若不願住這間,隨便挑一間,這棟宅子左不過都是你的。”

是夜,四個人坐在院中,蘇琪箭傷未愈不宜飲酒。

“一點點吧,小酌怡情。”蘇琪看著倒酒的懷瑾,懷瑾樂呵呵的就將酒壺移了過來,豫西一句話沒說,咳了一聲。懷瑾自然的略過蘇琪,給佳楠斟滿了酒,並把酒壺留在了佳楠那裏。

蘇琪又把臉側向佳楠,“好佳楠……”佳楠擡眼看了看豫西,豫西也看了過來,他深吸一口氣,又把頭低了下去。蘇琪見沒了想頭就不再吱聲。

懷瑾道:“京城的事情,我均已知曉。”說完蘇琪就顫抖了一下,她將剛咬了一口的點心又放到面前的碟子上,低頭不語。

真的好想醉。

大家沈默了很久,這是四個年輕人,他們都知道要自己的任務之艱辛,鋤奸滅邪,覆仇雪恥,可是談何容易。若是此生便偏安一隅,就窩在這懷柔城的宅子裏……

豫西看了看沈默的蘇琪,握緊了蘇琪的手道:“我既說要護你周全,你放心便是。”

懷瑾見狀喝了一杯酒,他將酒杯輕輕放在桌臺上,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他此生第一次見家人,如今也是他唯一的家人。周全什麽是周全誰會周全只有站到最頂端,才能周全。

“殿下,起兵罷。”懷瑾聲音平穩,語氣堅定。

佳楠起身,跪在地上道:“殿下!起兵罷!”說完就拜倒,久久沒有擡頭。

豫西全身繃緊,瞬間捏碎手中的酒杯,蘇琪將他的手拿了過來,一點一點取出手掌中的瓷片,有些流血的地方也用手帕擦拭幹凈。

豫西一直沒有說話,他在等,他在等蘇琪說話。這本不應該猶豫,他等了十幾年就是為了這個時刻,爭權,上位,這是他今生的任務。然而蘇琪受傷彌留讓他不由懷疑自己走的這條路是否正確,他要上位是想保護蘇琪一生一世,可這條路太苦,太艱險……

“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豫西,起兵罷。”

蘇琪躺在豫西的身邊,豫西將她抱緊,她身上有著淡淡的香氣。自蘇琪能沾水後每日洗澡洗的十分認真勤快,似是要將前幾天的補回來一般。

豫西低聲問她:“方才勸我起兵,是你本意否”

蘇琪往他懷裏鉆了鉆,他本能抱緊,“你想起兵嗎”

“總是這樣,明明問你,卻偏偏反過來問我。”豫西用下巴抵住她的頭頂。

蘇琪撒嬌道:“說嘛,你想嗎”

“想。又不想。”

蘇琪問:“為什麽不想”

豫西沈吟了一聲道:“若是起兵,這一路兇險異常,不願你再受傷;戰事爆發,百姓受苦,不好。”

蘇琪有些感動,但她還是決定挑起一個新的話題:“今日叔父並未過來。”豫西一時間有些僵硬,蘇琪意識到這個張家叔父可能也出了事,“若是出了意外,你不該瞞我。”

“我怕你像上次一般。”

蘇琪知道他是在說氣吐血的事情,過了一會說:“我還有什麽承受不住的”

豫西沒有說話,而是吻了她的額頭,道:“前些時日,你重傷不醒,懷瑾也高燒不退。府裏進了賊子刺殺將軍,懷瑾搭救不及……不過令人好奇的是,他們竟秘而不宣將軍之死,懷瑾便決定將計就計。”

“如何將計就計”蘇琪問。

豫西答:“懷瑾一直隱瞞至今,只等我們到了第二日提刺客人頭去軍營,以安平將軍長子身份,憑邊境將軍兵符,號令全軍,揮兵南下。”

聽到這裏蘇琪不由打斷:“兵符將軍只有一半,怎麽號令全軍”說完豫西低低的笑聲便傳來,蘇琪立刻明白,“另一半在你這裏!我還以為會在皇上那裏。”

“一直就在我這裏。”豫西摸了摸她的後腦勺。這個皇帝真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豫西又道:“又回你問我,若你不是張握瑜,我是否還對你癡心。”蘇琪聞言有些緊張,豫西將她摟緊,“無論你是誰,在我眼中你就是你,我只喜歡你。”

蘇琪有些好笑,問道:“那我是誰”

豫西有些傻,只好誠實道:“我不知。可我愛你。”

蘇琪故意又問:“那我是蘇琪呢”

豫西楞了楞，思考蘇琪是什麽，但他低頭看著那雙讓他癡迷已久的雙眸答道:“那我便愛蘇琪,總之,是你。”

☆、心結

天空微亮,晨光出現,蘇琪猛然驚醒。

感覺到懷裏人的動作,豫西也睜開眼睛,他仔細小心的順著她的後背,這是他慣用的手段,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習慣。

“如果河南王沒有登基怎麽辦”清晨的第一句話,豫西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句,他手上動作停了下來,“我想來想去覺得這件事不能急,要師出有名。”

豫西輕輕嗯了一聲,如今皇上還在,軟禁之事並未告知天下,他此時起兵就是謀反,唯有等到河南王上位再行起兵,這樣才真正師出有名。只是等到那時,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蘇琪想到這件事是因為晚上睡覺時她腦中一直回蕩著“大楚興,陳勝王”,這句話折磨她睡的忐忑不安,人民愚鈍需要宗教迷信來號令起兵,就連書中記載,朱元璋這個當年窮到窮到出家的,一朝得天下也不住說些出生之際,滿天紅光,天降之才這樣的胡話來給自己貼金。

兵一定要起,但絕不能在這個時候。

豫西不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他將被子蓋蓋好,依舊摟著她,親吻她的額頭和鼻尖:“我都知道,你再睡會。”

本來蘇琪就不甚清醒,成夜的思索讓她疲憊不堪,豫西的這句話如同魔咒一般,她閉上眼又睡著了。

等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身邊的豫西已經不見,她急忙起身。

一出門就見人來來往往,擡著家具進出,她順著人一路走到昨日自己的屋子那裏,懷瑾正站在廊下逗著一只八哥。

懷瑾見她便喚了一聲:“長姐!”

“長姐!”八哥也跟著喚了一聲,懷瑾似是非常開心,又丟了一口吃食給它。

蘇琪走近一點開口說:“豫西呢”

懷瑾撇了撇嘴,有些不開心:“長姐來尋我只為了問你那情郎放心,丟不了。”

蘇琪聽完有些好笑,伸手捏住懷瑾的鼻子道:“小弟這樣就不開心了姐姐以後嫁人了你怎麽辦”

“長姐不知羞,你若要有嫁人的心思,我定把你鎖在屋裏。”

蘇琪依舊不敢走近這件屋子,只站在廊下與懷瑾對談:“屋子不收拾也不打緊,我住豫西那裏就行。”

懷瑾一聽立刻閃身走過蘇琪,然後站在門口朝裏面大喊:“都給我快一點!今天必須收拾妥當!”

蘇琪道:“那刺客你殺了嗎”

懷瑾一楞,接著便問:“怎麽”

“有事問他。”

懷瑾有些不情願的講蘇琪帶進了一間隱蔽的屋子,一推門便是血腥腐爛的味道,蘇琪皺著眉頭只站在門框那裏,懷瑾拿出帕子讓蘇琪遮住口鼻,懷瑾的帕子上浸了些花香薄荷,很是好聞。

“是他”蘇琪問。

“那個。”懷瑾懶洋洋的指了一下角落。蘇琪看過去立刻頭皮發麻,這……她有些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人,不禁深吸了一口氣,薄荷的清涼立刻從鼻腔灌了下去。

懷瑾嘆了一口氣道:“那些日子我重病,醒來之後趙方就把人折磨成這樣了,你問吧,他們已經放棄抵抗了。”

蘇琪想想趙方,又想想白眉,再看看面無表情的懷瑾,有些想哭。這裏好可怕啊!好想回家啊媽媽!

蘇琪對著那個看著自己的人問:“你是河南王的人。”陳述句,那人點了頭。

“安平將軍府之事,是什麽人動的手報幾個名字給我聽。”蘇琪道。那人一連報了好幾個,蘇琪都沒有聽過,聽到碧峰的名字時,她有些皺眉,碧峰

蘇琪和懷瑾出了門,又走了一會說:“帝後與淮王被囚,碧峰是淮王親信,他幫河南王做事”直線思維只能想到這裏。

懷瑾沈吟了一下,道:“無論碧峰為誰做事,他都是背叛了淮王,所以淮王有難。河南王本是先帝屬意的儲君,他此番作亂,所以皇上有難。”

蘇琪道:“那豈不是這個皇後很有問題”

懷瑾聞言思考了一會兒才說:“未必,帝後一體,要囚禁皇帝順帶囚禁皇後也不是不可能。”

蘇琪又道:“這個皇後鬧得皇上子嗣稀薄還能不倒臺,誰信她會被輕易囚禁”

這是反問句,懷瑾也知道,所以兩人基本沒有說話,互相承認了對方的觀點。

兩人在院中看到佳楠,佳楠滿眼通紅,看到他倆也不打招呼匆匆就走了。蘇琪想上前喊住佳楠,懷瑾一把將蘇琪拉住,兩個人就看著佳楠進屋關門。

蘇琪問:“怎麽回事”

懷瑾拉住蘇琪繼續走,等到走遠才說:“佳楠公子初入懷柔時不人不鬼,喝酒喝得跟爛泥一樣,睡在將軍府門口。趙方一日回府檢查發現了他,才把他帶到這裏來。”

蘇琪說:“因為他父親的事”

懷瑾點點頭,然後又說:“還有你和豫西失蹤的事,他很自責。”

蘇琪說:“何苦自責。”

懷瑾說:“一代良將落得如此下場,他父親茍活,他不齒,離家出走又為不孝,成天喝酒,能到懷柔也是他命大了。”

蘇琪道:“可是在船上幾日沒見他這樣。”

懷瑾道:“我讓趙方告訴他,不喝就帶他去見你。果然那幾日沒喝,所以出現在你面前時,他還有個人樣。”

“昨日那般,怕是又將癮勾起來了。”蘇琪看了看佳楠屋子的方向,下了一個結論。

懷瑾不說話,嘆了一口氣,他有些不忍。

蘇琪被懷瑾硬生生塞進了新收拾好的屋子裏,他很滿意自己的傑作,蘇琪想這些年懷瑾是掙了不少錢,竟把屋子置辦的富麗堂皇,見姐姐高興,他也高興了好幾日,直到有一日清晨,他來敲門,豫西一臉冷漠的出現在門後他才真正哭了起來。

身體一天天的見好,晚上睡覺卻愈發麻煩起來。

這夜兩人又氣喘籲籲的分開,平躺在床上,又重拾商量了好幾天的問題“豫西到底要叫什麽王”。

豫西此時有點心不在焉,他敷衍道:“說了讓你起,你偏偏推諉。”

蘇琪道:“我真的有很認真的想!”

豫西挑了挑眉毛又說:“那你說,你想了哪個字”

“久旱逢甘霖,你是救人於火的甘霖,沛這個字怎麽樣”蘇琪說,“沛在古語裏還有旌旗的意思,揮兵南下,旗開得勝,都是好意頭。”

豫西聽她說,自己也不說話,自顧自抓住蘇琪的手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