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閑話的幾個男人聽到三個女人似乎爭執了起來，趕緊湊過來看情況。

只聽雅蓮道：“你一向不聽話，連未兒也被你帶壞了。你們這是運氣好沒事，如果出事了，大姐死都不瞑目！”

這話說得有些重，未蓮怵在一旁，不敢開口。縣侯趕緊拉了拉他的嬌氣，勸她別生氣。

不料明艾還還嘴道：“大姐，不是只有你想保護身邊的人，我和未姐姐吃不下睡不著，也想為你做點什麽，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要你一廂情願的犧牲！”

“你……”雅蓮又生氣又感動，竟然無言以對。

朱丹在一旁憋著笑，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夫人跟人鬥嘴落敗，不知為何有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不覺在心中為他的小丫頭點了個讚。突然一只大手在他背後一拍，他一下子沒憋住，岔了氣，噗的一聲，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所有人都詭異的看著朱丹，除了悄悄從他背後收回手的縣侯。

景天也被氣氛感染，跟著瘋笑起來。

“算了！”雅蓮也撲哧一笑，小妹的性子，她明明是知道的。縣侯這才撫了撫她的肩膀。她看向明艾道：“小妹，如今你已為人母，該找個地方安定下來才是。你可有什麽打算？”

“我……”明艾有些吞吐，“我想先問問姐姐有什麽打算？”

“我？”雅蓮一楞，而後看向縣侯，相視一笑，道：“我和靈均，要留在這裏。”

“你真的要留在這裏一輩子？”明艾又問。

雅蓮點了點頭。

朱丹在一旁抱怨道：“真不知皇帝是怎麽想的，明明沒什麽大罪，竟然判抄家和終生禁足！”

“不要胡說！”雅蓮輕聲喝道。

“這可不是我胡說，”朱丹繼續道：“我和老蔡都這麽覺得，而且很多百姓也悄悄這麽說。”

雅蓮搖了搖頭，道：“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什麽？”朱丹一聽，腦袋一團漿糊。見老蔡和侯爺不做聲，他又問明艾道：“小丫頭，你說說看，你大姐這話什麽意思？”

“笨！”明艾道：“每個人都有一些別人不能觸碰的逆鱗，也就是痛處，皇帝更是如此，一旦犯了這些忌諱，就危險了。”

“什麽忌諱？”朱丹還是不明白。

老蔡終於開口了：“皇帝幼年登基，帝位不穩，可能私擁重兵是他的大忌，所以才對侯府下了這樣的判決，也是為了警醒八方諸侯，不可效仿。”

“原來如此。”朱丹一拍腦袋：“原來是因為這個，那不是不講道理嗎？”

“以後不要亂講這些話！”明艾拍了拍朱丹的背，道：“還有一句話，叫隔墻有耳，你亂說，讓人聽了去，以為侯爺和姐姐不服，要牽連害死他們的！”

“哦哦！”朱丹這才住了口。侯爺的利益還是第一位的。

雅蓮點了點頭，小妹還算挺懂事的，她稍微有些放心了。只是有一件事，她還要確認一下，便問：“小妹，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明艾低頭，不語。

雅蓮道：“難道還想著要覆仇嗎？”

“我……”明艾握了握拳頭，哽咽道：“我還是忘不了雲姐姐，還有師父。”

“我勸你不要執著於覆仇，一個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如今我也不能再幫你，”雅蓮道：“而你，還帶著天兒，你要讓他跟你一起犯險嗎？”

“小丫頭，”朱丹也勸道：“不如就留在五陵，我朱捕頭會罩著你，沒有人敢欺負你。”

未蓮默默的看著明艾和大姐，沒有說話。

明艾的眼圈有些紅了，看得出她有些動搖，可是，她一擡頭，迷茫瞬間消失不見。她看著雅蓮道：“我……不知道會有什麽危險，可是……我真的想……試一試，至少試過了，雲姐姐也不會怪我了！”

許久，沒有得到回應。

“好！”雅蓮突然嘆了一口氣，道：“那就試試吧，你的性子，姐姐知道。試過了，如果想找個地方落腳，就再回來！”

“嗯！”明艾用力的點了點頭，點得淚花都震落了下來。

“那未兒，你呢？”雅蓮又問：“你又如何打算？”

“我……”未蓮的臉色有些煞白，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幾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其實大家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她這樣柔弱的大家閨秀，只適合在深宅大院中讀書繡花，不該見人世間的血雨腥風。況且又生的這副傾國傾城的姿容，自然有男人願意待她如珠如寶，大可以安安靜靜的在某處宅院中度過此生。

“我……”未蓮再次張口，迎向眾人的目光，緩緩道：“姐姐有侯爺相伴，我想陪著小妹！”

“什麽！”這個決定讓幾個人都大吃一驚。這個膽小安靜的女子，居然會放棄安定的住所，跟一個不靠譜的妹妹去過流亡的生活！

未蓮蒼白的小臉，笑了，她說：“大姐，再次把小妹交給我吧，我雖然無用，但是一定會盡力護好她，還有天兒！”

“未姐姐！”明艾撲入未蓮懷裏。

“未兒！”雅蓮也抱住了未蓮。

他們一直沒有發現，這個看似嬌弱的女子，內心深藏著剛毅的溫柔。

“你並非無用！”雅蓮正色道：“未兒，我們都出自朱門大戶，從小一言一行，都受諸多限制，但你絕不是無用之人。如果你真的選擇了這條路，就一定要相信自己。”

“嗯！”未蓮點頭，眼中盈滿淚光。她看了看懷中的小妹，那個曾經的小不點，不知不覺竟然已經有她鼻子那麽高了。光陰荏苒，一切都改變了，包括自己！

明艾和未蓮，與眾人話別，終於再次離開了侯府。

侯府內，再次只剩下兩個人影。柳樹綠了，燕子飛了，采晨露的銅壺，擺在了後園的水榭中。

又到了暮春時節。後園的桃花，居然在這夕陽中，靜靜的開了，已是四月芳菲，五陵的桃花，開得比陪都遲了許多，不過一樣的美，一樣的芬芳。桃花樹下，不見人影，但聞人聲。

“暮雲落柳梢，

春風拂暖夜。

吟哦新詞句。

月影已西斜。”

男子詩吟完，便聽到一個女子嬉笑道：“夫君還會吟詩？”

“自然，我四歲開蒙，讀了十年的書，讀了不少詩書呢！”男子給自己戴上了一頂高帽子後，又笑問：“夫人，我這首《暮春吟》，怎麽樣？”

“不怎麽樣！”女子無情的回答。

“啊？”男子無疑受了打擊，自顧自的呵呵笑起來，又突然輕聲軟語道：“夫人，當日我真怕你會跟小妹一起走了。”

“夫君多慮了，”女子柔聲答：“如今你才是我至親之人，還有那些在此地殞命的亡魂，都是我的家人。我會一直陪著家人。”

風起，桃瓣飄零，不覺，已是暮春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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