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明艾撲過去，邊喘著粗氣，邊用沙啞的聲音驚呼：“你取出了針！”

高大男子的身體轟然倒地，發出巨大的聲響，依然不可思議的張開著嘴巴。

“是的，我取出了針！”雲蓮突然放聲大笑，笑中帶淚，她說，“小妹，你知道嗎，我早該取出金針的！貞潔是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東西，我娘為此被人嘲笑了一輩子，我也被族人看不起。這樣被人嘲笑的活著，我寧願死！”

“二姐！你不能死！”明艾上前，緊緊抱住了雲蓮，兩人動作不穩跌跌撞撞，終於一起跌倒在地。

“小妹，你要活著！”雲蓮邊說著，邊流淚，將針交給明艾，哽咽道：“如果見了師父，替我告訴他，我沒能堅守醫道。”

這針，叫生死針，是四姐妹入門時，白術給她們的。每人一根金針，讓她們藏在各自體內，非生死關頭不能取出來。這枚金針，原是在被人威脅、卻不願違逆自己的醫道的情況下，用於自戕，以免遭人羞辱。如果用於殺人，則視為違背醫道，將被逐出師門。師父說過，一個醫者，醫道就如同他的靈魂，其重要性更甚於醫術和生死。

明艾用力的搖頭，不肯接針。她抱著雲蓮，雲蓮的衣衫已只剩幾片殘破的布片，嘴角留著血。明艾的眼淚也止不住滾下來，內心的恐懼令她渾身顫抖，她用沙啞顫抖的聲音說：“二姐，我們走，我背你離開這裏！”

“不了，小妹”，雲蓮慘然一笑，說：“那個男人毀了我的一生，我也毀了他的。我死在這裏，對家族是最好的保護，我娘也不會因我被辱，而受流言蜚語的攻擊。”

“不要，”明艾死死的抱住雲蓮，聲音沙啞得如拉鋸：“流言蜚語怎敵你性命重要！我們一起逃走！”

“小妹，最後，用這枚針紮入我的死穴吧！”雲蓮顫抖的再次伸手，欲將金針遞給明艾。

明艾一巴掌打在雲蓮手上，企圖將金針打落。然而雲蓮早料到，她手腕一轉，金針沒入自己喉中。

“不，不要！”明艾一聽聲嘶力竭的大喊，“二姐，不要丟下我，不要！”

牢房內的兩盞微弱的油燈，有一盞在那一刻、突然燃盡了，室內攸然陷入更深的黑暗。

秦艽和石芝跟蹤那獄卒，終於到了一處荒郊野嶺。樹叢掩蔽中，有一座石屋。那獄卒正是進了那座石屋。

秦艽正想跟隨進那石屋，卻被石芝攔住。石芝又從懷中掏了一包東西，取出、點燃，丟到了那石屋門口不遠處。空中劃過一道曲線，留一串詭異的香味。

“迷香？”秦艽問。

“是，”石芝悄聲說：“現在我們不知道裏面有多少人。不好貿然驚動裏面的人。”

“嗯！”秦艽撓頭，這話有些道理，雖然手法不夠幹脆，他不太喜歡。

“數十聲就可以了。”石芝補充道。

果然，那獄卒進去後，與大門口留守的談了兩句，就“咚咚”的都倒地了。

秦艽在前，貓步往前摸索著，只覺得這牢房內鴉雀無聲，許是沒有更多守衛了，於是他悄聲進入牢房。

第一間牢房是空的，當他迅速轉入第二間牢房時，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幽暗的牢房中，有一個人影垂首坐在地上，如同石像，並沒有流淚哭泣，可秦艽覺得空氣裏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另一個人躺在石像懷裏。待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秦艽發現躺著的，是個女人，衣衫狼藉，身上有一片片未幹的血跡，而那座石像，是明艾！那個昔日玉蘭花苞樣潔白傲立的女子，令他實在沒有辦法與眼前之人等同。再定睛看，發現確實是她時，秦艽的心臟，驟然縮緊。他還註意到，牢房的另一側，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倒在那裏，也是衣衫不整！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的心中有個不好的預感，如果誰敢動了他的玉蘭花苞……他的拳頭握出了血，誰動了，都得死！

秦艽走近一看，明艾身上沾滿血汙，衣衫完好。他松了一口氣，再看那躺在血泊中的女子，竟然是……雲蓮！

石芝隨後舉起火把進來時，整個牢房內恍然間，亮的刺眼。明艾這才註意到有人進來了。她漠然擡頭，看了一眼秦艽，眼淚止不住就下來了。

秦艽一個箭步上前，躬身跪坐到明艾身側，緊緊的抱住了她。她在他懷中顫抖著，捶打他的胸膛，用嘶啞的聲音哭訴：“你怎麽才來啊！”那一刻，他的心、痛到停止了跳動。原來她一直在等他，他卻來晚了。

“快走吧！”石芝從旁提醒。

“你還能走嗎？”秦艽輕聲問懷中顫抖的人。

“你背上她快走！”石芝提議。

秦艽搖了搖頭。他知道明艾一定不會讓雲蓮留在這裏，即便只是一具軀體。

明艾停止了抽泣，擡起頭來，對著秦艽點了點頭，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秦艽脫下外袍將雲蓮裹起，橫抱起來。三個人出了牢房，在刺眼的月光下，一路狂奔，淚灑一路。

且說未蓮自上月回京探望祖母，已經一月有餘。正尋思著，過幾日該回陪都了。這日父親突然急匆匆趕來，竟然對她說，不必回陪都醫館了，理由更是驚人：神醫白術企圖謀害吏部侍郎，已獲罪收押！她如聞驚雷，求父親幫忙打聽情況。不料，兩日後，府中就來了一個人，竟然說有要事請教未蓮。

當時奶娘急匆匆跑來，說老爺吩咐，讓她快快離府，去青州尋大師姐雅蓮。她跑向正堂欲向父親道別，卻被奶娘拉住，硬是拽出了府門。她只模糊聽到正堂內，爹爹跟來人的幾句對話。爹爹說，吏部侍郎乃二品大員，這個案子怎麽不交給刑部，還勞煩您吏部員外郎李大人親自前來請教小女。那人只說，因謀害未成，此事並未立案，不欲張揚，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還請小姐快快過府一敘，越快，知道的人越少。

“哎……”馬車內，未蓮嘆了一口氣，合掌祈禱：願師父和姐妹們安好，願爹爹和家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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