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雅蓮從桃花底下取出了第一壇酒，慶祝明艾身體康覆。

但是從這之後，桃花酒就被一壇接一壇的起出來，而每次看似值得慶祝的好事，卻如第一次一樣，原本並不是什麽好事。後來姐妹想起此事，都覺得，這桃花樹下埋酒，就像是個詛咒。

第二壇酒，是為雅蓮起的。

草長鶯飛的四月，姐妹四人一起采晨露回來。卻見醫館門外站了一排長長的儀仗，滿目鮮艷的紅色，這支隊伍一直從巷頭排到了醫館門口。

當時明艾還歡喜得不得了，以為是什麽可看的熱鬧，後來她才知道，那是雅蓮下聘的隊伍。這就是為什麽當時雲蓮和未蓮看到時，眼圈紅了，雅蓮也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

明艾依然記得，那天夜裏，她偷偷藏在老槐樹背後，聽師父和大師姐在桃花樹下的談話。

雅蓮問:“師父，我若成婚，可好？”

師父說:“你既未入宮，還是自由之身，只要皇帝準許，成婚並無不妥。”

雖然隔了那麽遠，明艾沒來由的覺得，雅蓮微微嘆了一口氣，她說:“那……師父可要做好我離開的準備……”

師父微微點頭，說:“嗯。”

大姐起身，卻又回頭對師父說：“師父，因為你獨特的才能，可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一定要萬事小心。”

師父又道了一聲“嗯。”

兩人再無話。大姐終於轉身走了。她走後，明艾覺得夜風一下子大起來，桃花樹下，唰唰的下起了花雨，師父獨自在樹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靠著老槐樹睡著了。是師父把她抱回屋的。

大姐很快答應了婚事。

起出桃花酒的那夜，姐妹幾人都哭了。幾人在雅蓮房中喝得大醉，然後抱在一起哭著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雅蓮已經走了。

明艾瘋了一樣的跑出去，一直追到了河堤邊，才看到了那支紅色的隊伍，河畔楊柳千絲，桃瓣如雨，大好春光，卻看得她心如刀割，淚落如珠。她拼命追到了轎子後，大聲呼喊：“大姐，大姐，你要去哪裏？”

轎子裏紅妝的女子探出頭來，對著後面小小的身影招手，大聲喊道：“小妹，快回去！”

從此，桃花樹下，再也聽不到雅蓮與師父對弈時落子的脆響；醫館前，再沒有那個一絲不茍診脈開方的女醫；內堂裏，也再沒有那個大聲呼喊她明子的女人；明艾陡然發現，失去的痛苦比她內心想象的還要恐怖。

然後，就是第三壇酒了。不過這已經是兩年後的事情。

那天，秦艽一大早來醫館，找明艾，發現她今天竟然沒在一邊洗衣服一邊打瞌睡，衣服已經晾在後院的竹竿上，正滴著水。他仰頭，看到明艾在木屋頂的陽臺上，放下簸箕，將裏面的藥材推開來，等著日曬。她邊抓散藥材，邊不忘往嘴裏塞入幹枯的草葉，咀嚼著。

他一見到她，就想笑。猛的向前沖去，一躍，騰空跳起，一腳踏在木樓邊的歪脖子樹上，再一躍，就上了木樓的陽臺。

木頭搭建的陽臺頓時一陣搖晃，明艾生怕人被甩了出去，立刻盡力壓低身子，如青蛙一般，手腳並用的伏在地板上。

秦艽笑著奪過她手裏啃剩餘的半截枯草葉，笑道：“又被罰不準吃飯？”

明艾不理會他的胡言，又撮起一點，放入口中。

秦艽也只得嘻嘻笑著住了口。

明艾又指指秦艽手中的葉子，示意他：“你吃”。

他果然嘗了一口，幹癟的野草，還是耐著性子咀嚼下去，之後，他發現了其中的妙處，是一種苦澀和清涼的感覺，強烈的充斥著口腔，並向咽喉蔓延，一掃夏日的炎熱，好東西啊！他興奮的大叫：“明子，這是什麽？”

“好吃吧？”她笑著問。

“嗯，”他點頭，“原來藥材也有好吃的！”又恍然想起什麽，問，“雲蓮沒有罰你？”

“二姐現在才不管我呢！”明艾一笑，又收起了笑容，呆呆的說：“要是能把這個味道留住多好！”

“癡兒！”他笑看著她，故作輕鄙的丟出了這句話。她朝他看了一眼，目光一掃而過，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那就試試吧！”秦艽突然說。

“怎麽試？”倒是明艾楞了一下。這個男人倒是唯一一個願意陪她癡的，甚至是支持她去癡去瘋。

於是在秦艽的支持下，兩人翻出罐子，一陣忙活，取了清水、鹽水、糖水、酒、油各二壇，做了標記，將鮮薄荷泡入其中，封了壇子，總算窖藏起來了。然後她就被白術叫走了。

“那白瓷壇中的酒也是你拿的？”炮制間，白術指著那一堆團團罐罐問。

“是。”明艾囁嚅道：“師父……我想看看不同濃度的酒，哪一種能將藥材成分最快最多的浸泡出來。”

白術：“好！這麽說來，藥櫃中的水蛭，被弄得亂七八糟也是你的傑作了？”

“是……師父，我想看看水蛭做不同的處理藥效會不會好些，所以用了各種東西進行炮制。”

“那結果呢？”

“用滑石粉比較好。”

“好，既然滑石粉比較好，那就帶著一斤滑石去湖心小築，面壁思過，直到把它們卻都磨成粉了才能出來！”

“師父，我知道錯了。”明艾偷瞟著白術，小聲說：“一斤滑石磨成粉，至少得要半個月呢，我可不可以就在家裏磨呀！”

“不行。”白術聲音雖輕，語氣卻是不容爭辯。雅蓮不在，這群丫頭越來越難以管教了，白術想。轉身又指著那壇子薄荷酒對雲蓮說：“酒能解毒，若是蚊蟲叮咬，你試試將這薄荷酒塗抹在皮膚上，該是能消腫止痛。”然後起身走了。

此刻，裏屋，明艾收拾好了包袱，突然想起雅蓮來，她第一次去湖心小築，是雅蓮帶著她去的。她還記得大姐邊為她收拾東西，邊說：“湖心小築是師父閑暇時居住的地方，不要把那裏搞的烏煙瘴氣。”又道：“那裏僻靜無人，是個讀書的好地方。”想來，不覺一陣心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