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一過，又是春天了。這已經是明艾到醫館的第二年了。雅蓮已經開始操心明年春天的女醫選拔。雲蓮和未蓮兩人也可以參加考試，或是等待下一輪。三個人一起溫書覆習、相互抽查考校。

明艾被排除在外，於是可以隨意胡鬧了。這種閑暇的日子，與秦艽的步調是如此的一致，於是兩人很快又重新廝混在了一起。

“這是藥？”秦艽一聲嘶喊，表示不可思議。

此刻，兩人的四只眼睛正死死的釘在地上一顆老鼠屎上。

“嗯，應該是這個東西。”明子回答，“叫五靈脂的藥，的確長成這個樣子。”

“真是藥？”秦艽還是懷疑，雖然他知道明艾已經通過了醫術考驗。

“真的。”明艾一臉堅定。

“那你嘗給我看。”秦艽提出了合理的建議。

明艾果然抓起那粒老鼠屎，塞進嘴邊，嚼了嚼。味道有些酸臭，口感像是沙土。她先前嘗過藥櫃裏的，這不像是藥材裏的那個味。秦艽也在附近找到了一顆，捧在手裏備用。

“小妹，你在幹什麽？”未蓮尋了來。

“她在嘗五靈脂。”秦艽代她回答。

未蓮湊過去看了看，一時臉和耳根都通紅，笑得喘不過氣來。剛好雅蓮路過，未蓮一骨碌滾進雅蓮的懷裏，笑得出不來聲。

“怎麽了這是？”雅蓮問，未蓮沒氣回答，秦艽和明艾被未蓮這麽一笑，也都不敢回答。還是雅蓮眼快，看到秦艽掌心捧著的老鼠屎，頓時也哈哈哈的大笑起來，一腳踹翻了明艾的手，喝道：“大姐白教你了！”

原來這五靈脂是一種特定的鼠的糞便，叫覆齒鼯鼠，不僅如此，這糞便還要經過炮制，也就是加工處理，才能當做藥材來用。

雅蓮解釋完，敲了敲明艾的腦袋，道：“你以為姐姐們不管你，就不必用功了？從明天開始，要看有關藥材炮制的書籍，我會抽時間考你，記住了！”

“是！”她欣喜的一口應下來，這樣又可以跟姐姐們一起學習了！可是三人一進入講室，就將門關了起來，陪她廝混的，還是只有秦艽。

翻看書本後，她明白，不僅五靈脂是特定動物覆齒鼯鼠的糞便，動物藥材很多都是從特定的動物身上取材，如地龍，也不是什麽蚯蚓都可以的，必須是環毛蚓，全蠍必須是鉗蠍，蜈蚣則要是少棘巨蜈蚣，蟾酥則視蟾蜍種類而分優劣。

她看書，秦艽就在一旁看著她，她執著書本，遍地搜尋藥用植物，他就在一旁精進他喜愛的武藝，偶爾也會幫忙她采到很難采的藥材，比如屋頂的瓦花，肉桂樹上的皮；她拿著各類藥材來試驗，他就跟她一起觀看試驗的結果。

他覺得她安靜下來的時候是美麗的，認真的時候讓他心生敬意，動起來，拉著他胡鬧的時候，也是可愛的。漸漸的，覺得未蓮的驚世美貌，也沒有那麽吸引他了，倒是常常在夜裏想起那個小丫頭，很晚才睡著，醒來時，就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她。

當院子的桃花再開的時候，大姐帶著大家在樹下埋了幾壇子酒，說姐妹之間誰有值得慶祝的事，就將酒挖出來，大家共飲。

那是一個春夜，師父也在醫館。仿佛一夜之間，桃花就開了，粉中帶紅，好不嬌艷。埋完酒，姐妹幾人在花下擺了幾案，雅蓮拿出了她的玉簫，笑著說□□正好，值得一曲《春江花月夜》。於是，雲蓮取來了她的琵琶，雅蓮又取出了師父的古琴。未蓮也笑著換了舞衣。明艾也笑著跳著，跟著樂聲，與未蓮旋舞，累了，時而趴在師父案前，看他彈琴，時而靠在雲蓮腿上，聽她的琵琶。時而坐在未蓮身側，聽她吟唱出天籟之音。

那是明艾在中原度過的第一個春天，美得讓她分不清楚是夢、是醒。

然而，幾天之後，她們就開啟了桃花酒。卻不是什麽喜事，而是明艾落水了，隨後慶祝她康覆。

就在第二天，姐妹們一起踏春，因為夜裏下過雨，河床變寬了，河水也更急，一個在河邊撈魚的小男孩眼看就落入了水裏，她不知道哪裏來的沖動，一個猛紮就跳進了河裏。

隨行的雅蓮、雲蓮、未蓮三位小姐都不會游泳，在岸邊急得大喊，眼睜睜看著明艾抱著那個小男孩被河水一路往下沖。

湍急的河流中，明艾拼命的掙紮著向上，可是懷中的男童卻僅僅的抱住了她的胳膊，使她難以行動，她大力蹬腿，腦袋全力向後方仰倒，好讓身體稍微浮上去，可懷中人卻像個秤砣，再次將她壓沈。

“天啊，難道我明艾今天就要死在勇救落水兒童上？”她在心中感慨著，不顧眼睛疼痛，在水中大睜雙眼看著天，在水下光線越來越昏暗，她覺得腦袋也昏重不堪，但還是盡力再次彈腿。

師父教過她生命可貴，不放棄任何希望，同時也告訴她醫者要保護好自己，才能以有用之身救人。她一向愚鈍，今次更是不知道是要先保護自己還是要救落水兒童，於是成了現在這種“救人不成、反送自己小命”的局面。

所幸她水性不錯，體力也不錯，這是她還能掙紮著求生的原因。卻不知道被沖到了下游多遠，水越來越急，精疲力竭的她在離岸邊兩丈的地方終於再也無力浮上來……世界在她身邊黑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憋得難受，她猛地呼吸，卻吸入了大口的空氣！明艾一下子蘇醒過來，頭一陣嗡鳴，失去了力氣。她看到許多黑影在她眼前徘徊，影子慢慢清晰，她看到一輛馬車呼嘯著從人群中碾過，一個小女娃被推到了一邊，那兩個將她推開的男人和女人，只剩被馬蹄踏破的殘軀，女子怔怔的看著那個被推出的小女孩，身下一灘濃血，血上青絲蜿蜒。

“父親，母親……”她聽到那個小女娃撕心裂肺的哭號，聽得她胸中又悶又痛，眼前天旋地轉，世界再次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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