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再過幾日，就是端午節了。

陪都城有條江穿城而過，叫做陵江，每年端午，江上都會賽龍舟，到了晚上，江上就會張燈結彩，游船絡繹不絕。

這幾日，四姐妹都格外忙碌起來，除了醫館的瑣事和課業，她們還要忙著紮彩燈。難為了這幾個嬌小姐。

為何說這幾位學徒是嬌小姐？是有原因的：這家醫館——同濟堂，並不是普通的醫館。

一來，它由朝廷出資建造，是為宮廷培養女醫的場所之一。醫館收的都是女弟子，一旦通過女醫的選拔考試，就可入宮為後宮中女子診治疾病，所以這裏的學徒都要求出身清白，品貌端正，通常都是從朱門繡戶中有資質的千金小姐裏挑選。當然了，明艾除外。

二來，這家醫館聞名陪都，因為這醫館的主人，白術，年紀輕輕，已是舉國聞名的神醫，從太醫館中離任後，便開了這醫館，更難得人品風流，兼有顆濟世仁心，常常免費施醫贈藥，很受百姓敬重。所以連帶醫館中學徒，都很受百姓尊重，因此在她們正式行醫前，百姓都稱她們小姐。

這幾天，一吃完晚飯，幾個人就忙開了。

雅蓮手把手教明艾在紙上寫字、畫畫。雲蓮紮燈的骨架，未蓮糊紙。做出的燈倒也有模有樣。

端午節轉眼就到了，外面已經熱鬧起來，姐妹幾人圍著師父和明艾，等她背書。燈籠和紙船都已經準備好了，外出的衣裳也已經擺了出來。明艾看著這些東西，心早已飛走。

想到師父說的，背不出，就都不能出去，她吸了一口氣，腦子突然靈光起來。一口氣繼續往下背。當明艾背出最後一章書，姐妹幾人都松了一口氣。

雅蓮笑著摸明艾的頭說：“可見世上無難事。”

這是明艾記憶中，第一次在中原過節。河灘上，瘋跑的小孩，打傘的姑娘，搖扇的公子，喝酒的老翁，三五成堆的年輕人，都是如此讓人賞心悅目。也就是在那裏，她遇見了她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人——秦艽。

當她們姐妹四人在河灘高處看著江上如火如荼的比賽時，一個少年走了過來。

他輕蔑的說：“我劃得比他們好！”

然後，他眼神灼灼的看著未蓮。其實，很多人都在看著這四姐妹，噢，不，應該是三姐妹和一個娃。但是用這種伎倆去搭訕的，卻只有秦艽。周圍很多雙眼睛、很多只耳朵，已經鎖定了他們。

四人都看向秦艽。當時的秦艽，雖只有十四歲，卻已經是個英氣的少年，劍眉星目，高大魁梧，只是神情略顯稚嫩和痞氣。

秦艽在靠近未蓮的地方，故作鎮定的坐了下來，準備迎接美女的考驗。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那個他眼中的娃娃。她問：“你劃得比他們好，為什麽沒有讓你去劃？”

有人回應他，總比冷場好。秦艽當即反駁道：“我是沒機會參加！”

明艾：“你都沒參加，怎麽知道他們不如你？”

秦艽：“我一看就知道他們不如我。”

明艾：“我還一眼看出，你不如我呢！”

周圍已經有人“撲哧”的笑出了聲。

秦艽以為會出現的一次與美人的浪漫邂逅，演變成了一場與小女娃的鬥嘴。

好在不管好壞，他開了一個頭，知道了佳人何處尋。

此後，秦艽每日都會來醫館問診抓藥。順便打聽下未蓮在不在，如果有可能，再蹭一頓飯，而大多數時候，他都在被雅蓮驅趕、被雲蓮嫌棄以及與明艾鬥嘴。

“小妹，你有時間跟他鬥嘴，還不如多讀些書，”雲蓮在一旁提醒，“下個月便是你的入門考試了！”

“什麽！”明艾驚叫：“怎麽都不提前告訴我！”

“每年七月，便是當年入門的學徒的入門考試，你不知道嗎？”

“可是我才來三個月！”明艾爭辯道。

這時其他幾人才想起來，果然快到考試月了。所謂入門考試，就是考一些基本的藥物知識，這對一個醫者來說，是他一生要學習的知識裏面很小的一部分，卻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幾個人臉上，都現出懷念的表情來。

雅蓮道：“這主意不錯，下個月就對小妹進行入門考試吧！”

未蓮也輕笑起來，她和雲蓮都是去年通過的，至今還懷念得很。

雲蓮一拍桌子說：“就這麽定了吧。”

剩下明艾在那眨巴著眼睛。

第二天，明艾就被白術叫進了講室。這是白術專門為徒弟們上課的地方。不過近年，他已經很少踏入講室了。

白術沒有站上講臺，而是坐在了一張書桌上。他的神情少見的嚴肅，明艾也不由得嚴肅起來。

白術問明艾：“你想成為醫者嗎？”

“我……有點想。”她對這個答案有些怯懦。

“為什麽有點想？”白術不動聲色的問。

明艾不假思索的回答：“看到師父和大姐治好別人的病，病人很開心，我也想有這種能力。”

白術輕輕點了點頭，又問：“為什麽只有一點想呢？”

明艾低著頭，小聲說：“因為治不好，會死人。”

“是啊，”白術說：“治不好，會死人。但是如果沒人治呢？”

明艾愕然，擡起頭說：“也會死。”

白術一笑，撇開話題，問：“小艾，你知道嗎，師父為什麽要你們事事親力親為？”

明艾抹了抹眼，搖頭，說：“不知道。”

“因為只有這樣，你們才會體會到百姓生活的艱辛，”白術說著，擡起頭，望向前方，他說：“皇宮內苑並不缺醫者，可是平民百姓，卻很多人生病無人醫治。”

“可是，我們不是為朝廷選拔女醫才進行修煉的嗎？”明艾問。

“是啊，”白術又將眼神收回，問道：“但是，選拔不上，就不再行醫了嗎？見到無人醫治的傷患，你要袖手旁觀嗎？”

“不會！”明艾努力的搖頭：“只要我能醫治，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小貓小狗，我都會醫治的。”

白術無聲的笑了。這個孩子的心裏，早已埋下了“善”的種子，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顆種子發芽，並引入正確的方向。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命運的巨輪，已經加速轉動。這是他的宿命，也是明艾的宿命。

他對明艾說：“凡是我門下弟子，第一重要的就是醫德，第二才是醫術。所謂醫德，即行醫之人的品德。一個行醫之人該有的品德，就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是救人，更不能以醫術傷人！所以，古有雲，醫之大者，當無欲無求，大慈惻隱，不得問貴賤貧富，老少俊醜，也無論怨親智愚，族人夷人皆同等看待，視如親人。”

白術的話，不知為何，深深的印入明艾腦中。她的心被一種沖動占滿，那股沖動不時讓她熱血沸騰，讓她甘心努力學習，心無旁騖。就在這一天，她與她的童年，劃上了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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