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噩夢

關燈
烏雲壓頂,暴雨傾盆。

西南方向,一隊精兵緊趕慢趕還是沒能從老天爺的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上一秒還在風吹樹搖,下一秒已經雷電交加,他們只來得及扯開油布蓋上糧車,跟著雨水就澆下來了,縱然林蔭道上枝葉茂盛也擋不住如此兇猛的勢頭,他們的衣裳很快就濕透了。

西夷這變化多端的天氣實在令人吃不消。

謝懷遠看著停靠在樹下的糧車,眼中不無擔憂,恰好此時探路的士兵回來了,提議道:“將軍,前方有幾座民宅,不如先到那裏暫避一陣,等雨停了再走。”

士兵們都是吃過苦的,這點雨對他們而言算不得什麽,說到底,擔心的是都軍餉,畢竟戰線已經推到了西夷版圖的正中央,每顆粟米都要經過上百裏的運輸線才能到達這裏,他們必須格外珍惜和愛護。

只不過住在這裏的肯定是西夷人,讓不讓他們在屋檐下借光就很難說了,所以謝懷遠保留地下達了命令:“你帶上幾個會夷語的去詢問一下,若是有鄉親願意幫忙自然好,若是沒有也不必強求,萬萬不可擾民。”

“屬下明白。”

士兵穩聲應下,旋即轉身朝民宅而去,黃豆大小的雨珠不停地從盔甲上滑落,在身後留下一灘灘小水窪。

雨勢還在加大。

萬條水簾傾瀉,叮叮咚咚如鳴佩環,濕霧之中,遠處的房屋漸漸變得模糊起來,那條細長的腳印線已經沈入了泥濘之中,不覆得見,派出去的人依然沒有回來的跡象。

短短幾百米的距離,來去一趟應該很快才對。

謝懷遠的目光幾不可見地沈了沈,似有暗色溢出,凝成一支利箭射向水氣彌漫的樹林之外,然而那片濃蔭淺翠卻望不到盡頭,仿佛由無數相同的景色拼貼而成,不知道的還以為誤入了綠野迷蹤,翡翠仙境。

西夷奇景甚多,從邊關一路看過來也見怪不怪了,副將極目遠眺片刻也並未起疑心,轉身請示道:“將軍,我帶人去前面看看吧,怕是那幾個小崽子不守規矩跟人家鬧起來了。”

“不會。”

謝懷遠手臂一擡制止了他,也沒說別的,只是緊盯著遠處那幾座若隱若現的民宅,眸光深邃,略顯凝重。

他手下操練出來的士兵從來不會罔顧軍令,沒回來只能說明一件事,前方必然有詐。

思及此,謝懷遠驟然轉過身來喝令道:“所有人立刻整隊,原路返回南塘哨站!”

此話一出,士兵們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疑惑之色,不過這種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訓練有素的他們很快就進入了戒備狀態,一邊整合物資一邊列開陣型,準備向南出發,可就在這時,銳器破空的聲音突然劃破了耳簾。

咻咻——

眨眼之間,十幾支精鋼箭破葉而出射向人群,速度奇快,角度亦很刁鉆,士兵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貫穿了額心,倒得無聲無息,謝懷遠閃電般拔劍出鞘,將將橫至胸前便聽見一聲刺耳的嗡鳴,兩三點火星從撞擊處濺上了眉梢,似要灼盡一切。

有敵來襲!

謝懷遠反手擡起劍刃,只掃了眼印痕的深淺心裏就有數了——如此厚重的力道一定來自於近點,換言之,敵人就埋伏在他們身邊!

副將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了,猛然大吼道:“不要管糧車了,快找掩蔽!”

剛說完又是一波箭雨落下,剩餘的幾十名士兵迅速翻下車道藏入了樹林,影影綽綽之中視線受到阻礙,後頭暫時沒了動靜。

“將軍,看來他們是來搶那十車糧食的。”

副將滿頭大汗地靠在樹後,一邊喘著氣一邊推測敵人的來意,按理說王城被圍多日,缺水少糧也是正常,可謝懷遠並未給出肯定的答案,只是緩緩地轉過頭來問了一句:“少延,你剛才看見敵人了麽?”

雨不知何時停了,令人窒息的沈默卻漸漸蔓延開來。

從大路到逃到這裏,除了那些呼嘯而過的箭矢,他居然連一個敵人都沒有見過!

如此詭異的事情還是頭一回遇到,副將咽了口唾沫,尚未說話,側後方卻突然傳來了慘叫聲,他立刻轉頭,卻被眼前這一幕震得難以呼吸——十幾名士兵被粗壯的藤蔓纏住並吊到了半空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與此同時,那些藤蔓還在不斷伸長,試圖捉住更多的人,仿佛擁有自己的意識和生命力。

這是什麽妖術?

副將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甚至忘了要逃命,就這麽看著手下的人被勒死,血霧漸漸充斥了所有的感官,仿佛墜入了地獄。

“走!”

一聲暴喝震響耳畔,猶如蒼鷹長嘯,緊接著他就感覺被人用力推向了一旁,刺痛傳來的同時,他終於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下一秒,他看見藤蔓從詭異的角度蜿蜒而來,狠狠紮進了謝懷遠的肩膀裏。

“將軍!”

副將雙眼通紅,拔出佩劍就沖了過來,瘋了似地揮砍著藤蔓,好不容易替謝懷遠擺脫了桎梏,卻發現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外面才下過暴雨,這些植物竟然是幹的。

至此,謝懷遠終於可以肯定他們是陷入了某種陣術之中,可惜隊伍裏無人擅長此道,他只能兵行險著了。

“快……把火油彈都拿過來。”

關東軍一直是作為先鋒營打頭陣的,所以每人兜裏都會備幾顆火油彈以便開路,副將不知謝懷遠這時要來做什麽,卻也沒功夫細問了,連滾帶爬地沖出去從屍體上扒拉了幾顆,然後一並捧到了他面前。

“將軍,都在這裏了。”

謝懷遠捂著左肩站了起來,血水滴滴答答地從指縫中滲了出來,他看都沒看,視線定定地落在十米開外的參天古樹上。

“全部扔到那棵樹下面。”

副將一邊削掉纏過來的藤蔓一邊飛快地把火油彈丟了過去,只聽啪啪幾聲悶響,彈殼碎裂,油液灑在了鼓動的根須上,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虹光從半空中劃過,劈山斷水般穿透翠綠的屏障,筆直插進了樹根裏!

轟——

一聲巨響過後,熊熊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周圍的植物,先前瘋狂肆虐的藤蔓吃痛般縮了回去,並在火焰中逐漸化為灰燼,被困住的士兵接二連三地摔落在地,互相攙扶著回到了安全範圍之內。

這場火攻簡直妙極!

若非時機不對,副將幾乎要跳起來鼓掌叫好了,可惜平靜不過片刻,沒過多久,林子上方又傳來了震怒的人聲。

“竟敢毀了老夫的纏藤陣,你們的死期到了!”

謝懷遠遙遙望向上空,盡管面色蒼白,卻浮著一抹淡然不可方物的笑。

“想取我們關東軍的性命,你還差了點火候。”

話音剛落,那些受傷的士兵齊刷刷地舉起了弓箭,副將一聲令下,他們手中的火矢頓時飛向了四面八方,須臾過後,整片樹林都燃燒了起來,濃煙滾滾,火光映天。

他是在燒出一條生路,更是在向附近營地的楚軍求援。

藏在暗處的控陣人看出了他的用意,當即聚來更多的藤蔓並且狂妄地叫道:“今天誰都別想離開這裏!”

語畢,一簇尖刺突然從前方射了過來,士兵們立刻揮劍抵擋,卻是難以敵眾,電光火石之間,副將眼睜睜地看著一根刺針洞穿了盔甲,筆直紮進謝懷遠的身體裏。

“將軍!”

轟隆隆——

三聲驚雷連續炸響,伴隨著耀眼的閃電,一同撕開了漆黑靜謐的夜空,陸明蕊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細喘連連,驚魂未定。

“表哥!”

守夜的婢女聽見動靜連忙舉著夜燈進入了臥室,見她臉色發白渾身溢汗,頓時緊張地問道:“夫人怎麽了,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陸明蕊撐在床頭,半天才從噩夢中緩和過來,旋即低聲吐出兩個字:“沒事。”

婢女舒了一口氣,隨後替她換下了濕透的寢衣,又扶著她慢慢地躺回了床榻上,道:“時辰還早,夫人再睡一會兒吧,不然小少爺又要鬧您了。”

她這麽一說陸明蕊才感覺到肚皮發緊,且隱隱有些悶痛,想是方才起急了,她擰著眉頭揉了揉腹部,試圖緩解內心的不安帶給孩子的影響,卻沒有聲張,只是輕聲吩咐道:“去把太醫院的官服拿出來,明早我要進宮。”

婢女甚是詫異,旋即脫口而出:“夫人,您身懷六甲不宜來回奔波——”

“去。”

簡短有力的一個字逼退了所有的勸言,婢女從未見過如此強硬甚至有些無理的她,當即就噤聲退下了。

翌日。

早上起來陸明蕊又腹痛過一回,卻堅持要出門,貼身丫鬟蓉兒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就找來昨晚值夜的婢女問了幾句,然後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眼下馬車已經晃晃悠悠地駛入了內皇城,陸明蕊始終靠在窗邊假寐,似乎不太舒服,見此情形,蓉兒忍不住嘆了口氣。

“小姐,前線戰事這麽緊張,表少爺的信晚來幾天也算正常,您何必急著往宮裏跑?若是動了胎氣豈不更讓表少爺擔心?”

陸明蕊一句話就把她擋了回去:“不必說了,我心裏有數。”

“是是是,您是大太醫,沒人比您更有數。”蓉兒嗔了一聲,卻對她的固執毫無辦法,轉手又把搭在她肚子上的薄毯攏嚴實了些,“以前表少爺在您身邊的時候沒見您多上心,現在人走了,您倒是記掛得緊。”

聞言,陸明蕊驀地楞住了。

是啊,她什麽時候開始對他這麽上心了?因為一封遲遲未到的信而茶飯不思,因為一場沒頭沒尾的噩夢而心神不寧,這半年以來,她的肚子就像皮球似地鼓了起來,思念竟也隨之水漲船高,粗粗算來,居然一刻都沒有將他放下過。

這已經不像是兄妹之間的情誼了。

然而她也沒空去分辨這些事情了,半個多月的失聯已經讓她抓心撓肝,恨不得立刻飛到前線去找他,偏偏肚子裏揣了個小家夥,總是讓她難受,每當這個時候她便越發脆弱,想哭,更想埋在他懷裏哭。

日子太難熬。

不過與他的安危相比這些小情緒都算不得什麽了,進了宮,從岳淩兮手中接過信箋的一剎那,她發覺自己的手都在顫抖。

“王城外圍設有重陣,殺傷力都比之前的大很多,姐姐懷疑是拓拔家作祟,便故意暴露行蹤引拓拔鷹上鉤,從而將其一舉抓獲。後來在審問他的時候得知謝將軍會有危險,王爺立即派了重兵前去支援,所幸及時趕到,謝將軍只受了些輕傷。”

說著,岳淩兮將一只破了洞的香囊遞給她,唇邊漾起微笑。

“聽說當時的情況非常兇險,是你求的護身符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因為馬上就要發動總攻,他沒有時間給你回信,就托姐姐將這樣東西寄了回來,讓你不要擔心,好生養胎。說來也巧,我本來準備差人送去你府上,不料你先過來了。”

陸明蕊緊緊地攥著那枚空心桃符,淚水落了滿襟,口氣卻無比生硬。

“就知道要我養胎,他若是回不來,他兒子我也不要了!”

“又胡說。”岳淩兮啼笑皆非地嗔了她一眼,旋即輕輕柔柔地說道,“說好他將來要進宮給遙兒當伴讀的,你可不能毀約。”

陸明蕊賭氣不吭聲,卻覺得心裏比來時舒暢了一些,小家夥也不鬧騰了,似乎有爹爹的囑咐在,他不敢輕易造次。

“好了,快回去吧。”

對著岳淩兮那張溫柔且滿含體諒的笑臉,陸明蕊只覺溫暖到說不出話來,匆匆施了一禮就離開了玄清宮,墻外青巷悠長,她卻始終沒有松開右手,微黏的汗液浸濕了桃符,一如她的心,潮濕得發軟。

姑且就等他回來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