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撒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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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剛開了個頭,宋府上上下下就被裴昭連夜請到了刑部喝茶,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王都,令人震驚不已,在郊外藏著的宋玉嬌得知以後更是大受打擊,當場動了胎氣。

紫竹林別苑。

溪水暢流,鳥鳴空山,午後時光格外靜好,臥房裏卻是簾幕四垂,一片晦暗,婢女春鶯端著安神香輕悄地推門而入,還來不及點燃,榻上的人已經醒了過來。

“春鶯……”

“奴婢在。”春鶯把東西放下,轉身走到床頭輕聲道,“小姐,您再睡一會兒吧,奴婢又弄了點西域的香來,定能保您安眠。”

“不必了,扶我起來吧。”

宋玉嬌掀開牡丹錦被,用細瘦的胳膊支起了沈重的身體,動作有些費勁,春鶯見狀連忙伸手去扶,待她在床邊坐好之後又彎下腰去替她穿鞋,碩大的肚子就這麽挺在面前,將絲衣高高撐起,看起來甚是壯觀。

就快要瓜熟蒂落了。

許是因為前些天動了胎氣,宋玉嬌總覺得腹部有些隱隱的墜痛感,睡眠也差了很多,本來是該請大夫來仔細瞧瞧的,但是現在宋家出了這麽大的事,她日日焦心如焚,茶飯不思,哪裏還有心情去管別的事?更何況這個孩子本來就是交易品,對她而言並沒有其他的意義。

思及此,宋玉嬌披上外衣站了起來,一邊慢慢向外挪步一邊低聲問道:“他來了嗎?”

春鶯自然明白她問的是誰,隨即垂首答道:“回小姐,大人半個時辰之前就到了,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叫您,讓您睡到自然醒。”

聞言,宋玉嬌冷冷地撇了下唇角,沒有接話。

感情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所有人都覺得老者是真心寵愛她,可她心裏清楚,他不過是緊張她腹中這塊肉罷了,一旦孩子落地她便沒了利用價值,所以要想讓他把宋家人從天牢裏救出來還得盡快才是。

宋玉嬌托著沈甸甸的肚子,腳步隱約快了幾分,不消片刻就來到了花廳,推門的一剎那,裏面的談話聲迅速中斷了,坐在上首的老者轉過頭來,一縷銳光瞬間穿透了她的身軀,她不禁微微一僵。

相處了這麽久,這個男人依然會令她時不時地感到畏懼。

不過眼下有孩子在他不會把她怎麽樣,所以她也沒有把這種淡淡的警告放在眼裏,徑直走到堂前質問道:“你準備何時把我父親救出來?”

距離事發已經過去好幾日了,她不想再跟他繞彎子。

老者卻換上了溫和的面孔,不急不緩地說道:“嬌嬌莫急,老夫已經派人去天牢打探過情況了,你的父親和族人都沒事。”

“今天沒事不代表明天也沒事!”宋玉嬌神色驟冷,精致的粉妝再也遮不住浮腫的臉,莫名顯出一絲猙獰,“裴昭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對於黎瑞這種二品大臣他都敢用私刑逼供,何況是我父親這種沒有官職在身的人,而且他年事已高,在這種重刑之下,多拖一天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老夫知道。”老者從太師椅中起身,走到她面前摟住了她的腰,“嬌嬌並非深閨少女,應當明白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否則便是正中了陛下的圈套,到時反害了宋家和你父親,就連我們也會被連根拔起,滿盤皆輸。”

宋玉嬌勉強忍住這口氣,昂首問道:“那你說怎麽辦?”

老者揚了揚嘴角,似乎頗有把握:“怎麽說你父親也是前朝老臣,又做了這麽多年的善事,陛下想處決他也要有個正當理由,所以在他招認之前他是非常安全的,與此同時,我也會讓手下的人去掀動輿論,在滔天的反對浪潮之下陛下是不敢動你父親的。”

“若是陛下已經被岳淩兮迷了心智,難保不會將宋家上下斬立決。”

宋玉嬌喃喃自語著,眸中蒙上一層稀薄的霧氣,依稀透出絕望之色,老者見狀,順手將她攬入懷中,並溫聲寬慰道:“你忘了我說過什麽了?陛下終歸是一國之君,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讓自己在史書上留下汙點,你且等著看,事情很快就會有所轉折。”

“……真的?”

“我何曾騙過你?”老者微微一笑,撫摸著她隆起的腹部說,“你臨盆在即,還是不要操心這些事了,平平安安地產下孩兒才重要。”

說來說去還是他兒子要緊。

宋玉嬌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登時清醒不少,即便心裏再不願意也只能擠出一個笑容,繼續與他虛與委蛇。

“我知道了,他最近動得厲害,想必就在這幾日了,你記得時常過來。”

老者捋著胡須道:“那是自然,我怎麽會錯過我們孩子的出生?”

宋玉嬌嬌羞地笑了笑,小鳥依人般偎入了他的懷抱,在進入他視線的盲區之後,嘴角旋即冷冷一收,再不見任何悅色。

不久,主仆二人回了臥房,剩下老者與屬下繼續談論著剛才未說完的話。

“大人,這次想救宋正鴻可不容易,陛下不但動用了三司會審,還將宋家的人一個一個地分開拷問,想要全身而退實在是太難了……”

“還用你說?”老者重重一哼,臉色不比剛才,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敢在除夕夜這麽堂而皇之地抓人,說明很久之前就已經盯上宋家了,而他們居然連什麽時候暴露的都不知道,這般小心謹慎而又滴水不漏,老夫當真是小看他了……”

底下那人聽得冷汗連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宋正鴻那把老骨頭可禁不起嚴刑拷打,趁著他還沒招,幹幹脆脆地送他上路罷。”

老者陰測測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兇光畢現,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勉力穩住聲線說:“是,屬下知道了。”

遠在天牢的宋正鴻忽然從寒意中驚醒。

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被一層白紗所籠罩,無論怎麽撕扯都沒有用,堅韌得就像是一張彌天大網,將他牢牢地鎖住,他喘著氣,不期然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試著動了動身體,卻僵硬得幾乎感覺不到了,直到冰水兜頭灑下,五感才又被重新開啟。

“宋老,這一覺睡得可好?”

聽見熟悉的聲音,宋正鴻立刻心神一凜,渙散的思緒全部回籠,築成高高的城墻豎立在心房之外,充滿了戒備。

“你——你竟敢——”

“竟敢什麽?”

裴昭坐在他對面的四屏梅花纏枝紋椅上,長腿微曲,十指交握,一襲鴉青色錦袍完整地勾勒出修長的身形,在燭火的照射下,清冷的絲光越發襯得他神色疏淡,情緒難辨,然而繡在胸口的那只獵豹卻透著矯捷,仿佛在蹲守它的獵物,綠油油的眼珠子格外懾人。

“宋老也看見了,這面墻上的東西我可是一樣都沒動,對您已經算得上是禮遇有加了,您不如看在我耗了好幾天的份上跟我好好聊一聊,我也好去向陛下交差。”

宋正鴻冷笑道:“你倒是會拍陛下的馬屁,什麽骯臟的事都願意做。”

裴昭淡淡地糾正道:“我只是為民除害罷了,比起我,您那雙沾滿了無辜之人鮮血的手才叫做骯臟。”

“為民除害?那你為何不敢在公堂之上開審,反而把老夫關在這裏私自逼供?”

聞言,裴昭掀了掀唇角,完全不在乎他的故意相激。

“我倒是想,可惜陛下有令在先,若你老老實實地招出幕後主謀便可免你上公堂受辱,亦可放宋家老小一條生路,我縱然對你的惡行痛恨至極,巴不得立刻將你壓上刑臺,奈何身為人臣,必須按照君命行事。”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宋正鴻放聲大笑,臉上滿是不屑之色,“老夫是惡人,卻不及你們君臣二人這般虛偽,老夫更沒想到,被人稱頌有加的裴相也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成天醞釀陰謀詭計。”

“你們還真是喜歡拿我爹說事。”

裴昭輕嘆一聲,似乎有些無奈,宋正鴻以為踩中了他的痛處,不禁有些得意忘形:“夜大人不妨也出來吧,聽了這麽久,就不想自己問些什麽嗎?”

話音落地,欄桿外的陰影裏逐漸現出一道俊影,負手而立,沈穩如山。

“真是個精明的老頭……”裴昭揉了揉額角,輕輕巧巧地拋下一句話,“看來還是得用點刑。”

宋正鴻臉色驟變,唾罵道:“卑鄙!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你錯了。”夜言修穿過牢門站定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目視著他,“我們與陛下的身體裏都流著夜家的血,是一家人,誰對陛下不利,我們自然該替他鏟除禍害,這不叫一丘之貉,這叫同仇敵愾。”

“那你何不就此殺了老夫,讓陛下看看你們到底有多忠心。”

夜言修微一勾唇,道:“真要殺你又何須我們動手?”

“你這話什麽意思?”宋正鴻臉色一僵,顯然嗅到了他話中的深意。

“沒什麽。”夜言修擺了擺手,所有的守衛頓時像潮水般撤下了,一個不剩,“連續審了幾天我們也累了,今晚就不打擾宋老了,睡個好覺罷。”

說完,夜言修和裴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天牢,徒留宋正鴻一人,空空蕩蕩,形影相吊。

作者有話要說: 一切盡在襄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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