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鏖戰(上)

關燈
卯時初,天地仍然混沌一色,遠方卻已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士兵跌跌撞撞地沖下了城墻,連手中的玉衡鏡都來不及放下,拔腿就朝西邊的赤色帳篷跑去。燒了一夜的營火已經有些發暗,兩名守衛在邊上打著瞌睡,士兵剛想越過他們直接進去,裏頭的人卻出來了,衣冠整齊,氣息緩沈,完全不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元老,楚、楚國的先鋒營已經進入長風谷了!”

“老夫知道。”

元問道忽然撫須笑開,聲音格外粗嘎,就像是喉嚨被砂紙磨過似的,幾乎難以入耳。士兵對他的舉動有些不知所措,剛想請示接下來該怎麽做,隔壁帳篷裏的人也都先後出來了,兩名身穿暗紅色長袍的中年人緩步走近,然後向老者拱了拱手。

“元老神機妙算,楚國那個小皇帝果然中計!”

“就是,他們曾經暗中派人過來查探了幾次,自以為沒有我們的人埋伏在長風谷就是安全的,豈料這不過是虛晃一招,元老早就設下了一個巨大的幻象陣,即便他們手眼通天,這次恐怕也插翅難逃了!”

這兩人尖嘴猴腮,一副精明之相,拍起馬屁來更是一唱一和,不知有多默契,然而言談之中並沒有提到接下來該如何把握機會將楚軍一網打盡,若旁人不說,只怕沒有人能想到他們也是被請來助戰的陣術師。

好在元問道並沒有被捧得昏了頭,反而稍稍擡手令他們噤聲,然後向士兵詢問道:“現在那邊情況如何?”

士兵如實答道:“楚軍似乎還沒有發覺不對,正在勻速前進中。”

很好。

元問道振了振袖袍,在青灰色天幕的籠罩下,不疾不徐地走向了正中央的帥帳。

半個時辰之後。

黎明已至,遲遲不見破曉,山谷中的薄霧宛如白紗般浮浮沈沈,最後在溪邊散了個幹凈,與此同時,位於陡峭山壁下的一個隱秘入口也現出了輪廓,遠遠望去竟是雄兵盤踞,人語馬嘶,為首之人站在高處,眨也不眨地觀察著下方的情況。

昔日鳥語花香的長風谷,此刻已經成了人間煉獄。

沒有人知道幻象陣是什麽時候開啟的,自打他們進入山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就未曾停止過,透過那道無形的屏障可以看見,楚國士兵就像是無頭蒼蠅一般在陣中亂竄,有的被機關連弩射成了人肉靶子,有的被陷阱裏的尖刺紮得渾身都是血窟窿,還有的在逃跑的過程中筆直撞上了石壁,當場頭破血流。

很快他們就要拿下這五萬人馬了,不費一兵一卒。

耶律奇雖然身為西夷皇室中人,但對陣術毫不了解,此番遠赴戰場,親眼目睹了幻象陣的威力,驚訝之餘難免心生疑問。

“元老,那些陷阱都布置得很明顯,他們為何還會往上面撞?”

元問道微微一笑,不顯山不露水地說:“回侯爺的話,所謂幻象陣,主要就是利用五行八卦制造出一種異象,讓陣中的人分辨不出什麽是真,什麽是假,我們看到的陷阱在他們眼中只是花草樹木,完全沒有任何威脅,所以他們才會毫無防備地靠近。”

耶律奇看著已經凝聚成一團不再亂動的楚國士兵,語氣不禁微微發沈:“此陣可有破解之法?”

“任何陣術都有破解之法。”元問道依然噙著一抹笑,口氣聽起來很謙虛,卻隱約透出一絲倨傲,“幻象陣最難破也最容易破,難是因為連大師級的陣術師都可能被困住,容易是因為只要心緒寧和,感官皆空,一介孩童也可破陣。不過在老夫看來,對面的主帥只知橫沖直撞,毫無章法,想必是破不了老夫的陣。”

提及此事,耶律奇也很是奇怪。

“寧王少時便縱橫沙場,克敵無數,按理說不該先亂了陣腳……”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僵,雙目微微突出,像是見了鬼一般。

那個身穿銀龍盔甲、手持瀝泉長。槍的人,看起來是寧王,但是細細分辨,他使的招數分明與寧王不同,一記橫掃千軍攔腰斬斷無數支冷箭,幾乎沒有暗器能近他的身,如此磅礴的氣勢,實非尋常人能比擬。

他不是寧王!

電光火石之間,耶律奇忽然想起在蒙城一戰當中楚襄就是以楚鈞的身份出現的,此刻越想越覺得他是故技重施,心頭不由得一陣狂跳,當下就火急火燎地抓住了元問道。

“本侯要活捉那個人,不得傷他!”

只要楚襄在手,局勢必定反轉,到時便是他們西夷說了算了!

元問道一介平民,哪懂這些權謀之術?本有些鄙夷耶律奇的魯莽,但又見他來勢洶洶,仿佛真發現了不得了的大事,元問道一時被他駭了下,只好據實以告:“侯爺,若在此時暫停,剩下的楚軍都會逃出長風谷,我們便功虧一簣了。”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耶律奇急吼道。

“沒有,除非……”

話未說完,元問道突然死死地盯住山谷的另一端,雙目圓睜,仿佛無法置信。耶律奇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發現那些本來在做困獸之鬥的楚軍忽然開始向出口撤離,沿途不曾觸動任何機關,就像是受到了天眼的指引。

他們找到了生門!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元問道匆匆拿過陣術盤,準備臨時改變生門所在的方位,誰知楚軍速度奇快,眨眼間就沖了出去,不再受他控制,耶律奇見狀,立刻傳來副官下達命令。

“給我追!務必拿下他們的主帥!”

“是!”

號令一出,二十萬夷軍立刻展開了追擊,蹄聲號角聲不絕於耳,伴著密密麻麻的人影一起湧向了楚軍撤離的方向。

雲夢山下。

夷軍緊趕慢趕地追了許久,每次都是抓到尾巴又讓楚軍給溜了,按理說那些受了傷的士兵不該跑這麽快,而且還是在人生地不熟的西夷境內,實在古怪得緊,所以在又一次失去楚軍的蹤影之後耶律奇停止了追擊。

盡管想抓楚襄的心思已經難以克制,但他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副官也來到他身邊低聲相勸:“侯爺,我們已經離靈霄關很遠了,再往前走恐怕有詐,不如往回撤一點吧?”

耶律奇點了點頭,剛要下令撤兵,兩旁的山壁突然一陣劇烈顫動,似天公跺腳,又似土龍遁地,震得人腳心發麻。他擡頭望去,卻見到數之不盡的滾木雷石從半山腰墜落,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砸進了夷軍陣營之中,頃刻間血肉橫飛,慘叫疊起。

有埋伏!

耶律奇大驚失色,急急吼了聲撤退,誰知後方一動不動,扭頭一看,來時的路居然變成了平滑的石壁,完完全全將他們封死在其中。

“幻象陣……”

元問道說完這三個字臉色已是鐵青,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毫無察覺地踏入了別人設下的陣中,還被將了一軍,簡直是恥辱!然而他並沒有太多羞惱的時間,下一秒,耶律奇就已經狠狠地箍住了他的手臂。

“快想辦法破陣!”

一語驚醒夢中人,元問道立即收攏了思緒,開始尋找陣眼所在的方位,可就在他密切觀察之際,身後忽然蹄聲紛沓,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他回頭看去,印著楚字的玄色旗幟高揚在空中,旗下雄兵無數,正揮舞著長。槍襲向他們。

怎麽會這樣?

元問道看著那些裝備精良、虎虎生威的驍騎兵,當即驚訝到失聲——楚軍剛在長風谷被殺得丟盔棄甲,四散奔逃,這又是哪裏來的人?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蹊蹺之處,該有的血跡一點兒沒有,該死的人也重新出現在眼前,先鋒營五萬驍騎兵完完整整地列陣在前,竟是一個都沒少!

中計了。

他們只顧著追趕逃跑的楚軍,卻沒有檢查一下山谷中的屍體,也沒有人想過,為什麽被幻象陣屠殺了那麽久的楚軍會突然找到了生門,並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撤離,順利得就像是有神仙相助。

計謀成功的喜悅中,根本就沒有人去關註那些透著詭異的細節。

元問道千算萬算,怎麽都沒有算到自己居然也會有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一天,他的幻象陣不但被人識破了,甚至還被篡改了,從他們進入長風谷的那一瞬間,看到的都是他自己所布下的幻象。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如此危急的情況下元問道竟然忘記了害怕,心裏反而升起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和難以澆熄的怒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個在他的陣中來去自如、把他當猴耍的人是誰。

“東翼被夷軍壓制住了,下歸離,上平坎,讓那二十顆火油彈出去。”

嬌音如雲似霧,輕輕渺渺地回蕩在半山腰上,幾句話就將陣型變化說了個通透明白,當燃燒的火油彈砸進夷軍西翼之時,楚軍攻擊東翼的壓力立刻減少許多,赫然上演了一場圍魏救趙的好戲。

楚襄不著痕跡地朝上面望了一眼,然後以內力振聲道:“全軍聽令,變為矢形陣,集中攻擊敵軍東翼!”

剎那間,寧王和夜言修所率領的部隊立刻朝楚襄這邊靠攏,繼而擰成了一條堅不可摧的鐵索,以極快的速度沖向了夷軍東翼。夷軍後方出口被堵住,前方又突然被重兵壓制,頓時方寸大亂,不斷有士兵被卷入鐵蹄之下,血流成河。

與此同時,元問道也摸清了陣眼所在的方位。

“快朝山上射箭!破了幻象陣我們就能出去了!”

在耶律奇的應允下,夷軍之中所有的弓箭手同時瞄準了岳淩兮所在的位置,一陣刺耳尖嘯之後,無數支閃著冷芒的精鋼箭打著旋兒紮進了那片空地。

“淩兮!”

夜言修目眥欲裂,恨不得插雙翅膀飛上去擋在岳淩兮身前,說時遲那時快,流胤突然從暗處閃了出來,足下生風連移數步,扣著岳淩兮退到了安全範圍之內。

人無事,陣眼卻被毀了個徹徹底底。

夷軍背後的屏障飛速後退,退成一道遙不可及的幻影,消失在視野的盡頭,沒了這層阻礙,圍剿之勢瞬間削弱不少,耶律奇仗著對地形熟悉開始指揮夷軍邊打邊撤,先前的混亂之象已不覆見。

夜言修背後湧出一陣潮熱,似乎還未從那驚險的一幕中脫離出來,反觀楚襄,卻看都沒有朝那邊看一眼,親自率領驍騎兵對夷軍展開了強攻。

狼煙滾滾,塵土飛揚,兩軍絞殺成一團,甲胄上已分不清是誰的血。

夷軍最開始遭到了埋伏,損兵折將自不必說,眼下雖說是在平穩撤退,可終究難擋越戰越勇的楚軍,一不留神,被夜言修麾下的輕騎從側面攻了個措手不及,再度陷入了被動的局面之中。

滿臉血汙的耶律奇一刀砍下躥到身側的偷襲者,然後大聲吼道:“起盾陣!不要戀戰,先解決後方的輕騎!”

夷軍立刻架起了厚重的盾牌,並把目標轉向了孤軍奮戰的夜言修,試圖將這支三千人的隊伍吞吃入腹,豈料中軍陣型突變,猶如猛虎撲食般死死地咬了上來,楚襄一馬當先砍下了夷軍副官的人頭,西翼登時大亂。

如此連削帶斬,二十萬大軍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一。

“別慌!保持陣型撤退!”

耶律奇放聲指揮著,看似是想減少傷亡,可在這種情況下不全力狂奔是擺脫不了楚國的驍騎兵的,不消片刻,西翼部隊再次被楚軍包圍,情況危急,然而身在後方的耶律奇卻悄無聲息地笑了。

“放箭!”

剎那間,兩旁密林之中突然飛出無數支冷箭,直沖楚襄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