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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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風急,吹得門窗簌簌作響,屋脊上方濃雲翻滾,似乎有一場暴雨即將在夜裏到來。

兩個時辰之前岳淩兮就開始發熱了,明明燙得像一團火卻半滴汗都流不出來,再加上疼痛漫無止境地肆虐,整個人已是昏昏沈沈,不辨暮曉,可當書凝擰了熱帕子來替她擦身體的時候,她卻有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修儀?”

書凝動作一頓,擡眸看向床頭,只見岳淩兮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那道沈靜的目光就灑了過來,就像翡翠深谷裏的潭水,碧清之中透著渾濁。

“他們……可有傷到你?”

書凝知道她問的是什麽,喉間不由得一哽,旋即溢出兩個極輕的字眼:“沒有。”

當時發生的一切還在她腦海中回放,每個細節都清晰無比,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淫。蕩而肆意的笑聲、以及他們靠近時散發出的惡心味道,就像是一枚燒紅的鐵片烙在她的心房,留下難以愈合的傷痕。她現在甚至都聽不得風鈴聲,每每響起,她就會無法抑制地回想起那些人在羞辱她時,腰間掛著的九環鋼刀搖晃起來的聲音。

然而她現在更擔心的是岳淩兮,因為這個問題她早就問過一遍了。

書凝唯恐她燒出了毛病,正準備用帕子沾上冰涼的井水給她敷在頭上,卻又聽見她輕輕地喘著氣說:“沒有就好……你把幻象陣啟動了……就走吧。”

院子裏的陣本來是給兩人逃跑用的,岳淩兮現在卻讓書凝先走,她頓時變了臉色。

“不!奴婢不會一個人走的!”

岳淩兮默然凝視著她,眸中那團黑霧越來越濃,與蒼白如雪的臉頰形成了鮮明對比,教人看了甚是心慌。

“我交給他的圖紙……都是假的。”

“奴婢知道!”書凝眼眶發紅,想也未想就脫口而出,“奴婢本來就是陛下派來照顧您的,豈有獨自逃生的道理?若東窗事發拓拔桀要取您的性命,也得先踏過奴婢的屍體再說!”

“書凝,你不必如此……”

岳淩兮無力多言,只好推了推書凝的手,可就是這麽細微的動作都令她感到一陣鉆心刺骨的疼痛,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蔓延至全身,似要將她生生從內部割裂,她咬緊了下唇,只覺綃帳青燈都開始模糊,僅存的意識也漸漸被剝離,書凝見狀,頓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再去問他們要些傷藥來!”

說完書凝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翠綠的衣角猶如風中細柳,迅速淡出了餘光之中,岳淩兮側首望了望,平湖秋月般的眸子越來越暗,顯出死灰之色。

她恐怕是沒法活著離開這裏了。

在這一刻她忽然後悔至極,後悔欺他瞞他,辜負他厚重如山的情意,亦後悔當初走得太急,都沒能跟他好好地道別。

她以為他們還會有將來。

心口一陣翻攪,血氣幾乎沖到了喉間,岳淩兮用盡全力才將其壓下去,然而很快又化作一汪酸楚,濡濕了眼角。

日夜相伴時,她已經習慣了他溫暖的懷抱和無微不至的呵護,懵懂得像個嬰孩,可當她遠在北地的寒山冷月之下,她才發現自己從始至終所求所盼的全都是他,只要能與他相守,無論以何種身份、需要付出什麽代價她都甘之如飴,可惜為時已晚。

她愛他,卻再也無法去愛他。

思緒貫通的一剎那,岳淩兮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許多片段,有他在冰天雪地裏告訴她要忠君必須先愛君,也有他聽到她要嫁給夜言修氣得火冒三丈,還有他抱她坐在膝上,輕言軟語地問她想不想要個孩子。

她的表現一定讓他很失望吧?

岳淩兮緊緊地閉上眼睛,幾乎抑制不住那股翻滾的熱流,她到今天才明白,他對她的寵愛已經遠遠超過了帝王與臣民之間的界限,只有丈夫對妻子才會如此,那張他親自書寫的封後詔書,更是他毫無保留地愛著她的證明。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岳淩兮心痛如絞,幾乎快要無法呼吸,想到她不聲不響地離開之後楚襄的心境,便愈發覺得煎熬。或許她就此死了也好,沒有了軟肋的他會更加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攻下西夷一統山河不過是咫尺之間的事。

她如此想著,求生的意志便越發薄弱了下來,似乎要在這無窮無盡的高溫下永遠地沈睡過去,渾渾噩噩之際,她卻隱約聽到房門傳來了異響,像是狂風穿堂,又像是從外推開的,緊接著書凝的身影就矮了下去,膝蓋與地面相觸,發出沈重的碰撞聲。

她似乎還喊了些什麽,可岳淩兮已經聽不清了,勉強睜開眼睛朝帳外望去,亦是朦朧一片,依稀有道偉岸的身軀越走越近,在垂紗上投射出一團暗影,短暫的停頓之後,那層薄如蟬翼的屏障突然被人用力扯開了。

岳淩兮的視線清晰了一瞬,然後迅速模糊,猶如一杯水傾倒在墨畫上,糊得徹底。

原來將死之際還能見到這種幻覺,黃泉路上她不會有遺憾了。

她看著一襲夜行衣的那個人在床沿坐下,風塵撲面而來,夾雜著寒露的濕冷,那雙手卻還是記憶中那麽溫熱,撩開濕淋淋的發絲,撫過蒼白的臉頰,最後停在了額頭上,指尖似乎因那駭人的高溫而微微搐動了一下。

“這是怎麽回事!”

她聽見那人轉頭叱問,聲音冷如寒鐵,幾乎可以將人洞穿,書凝跪在床尾聲淚俱下地說了些什麽,斷斷續續,猶如蜂鳴,她聽得皺起了眉頭,不料那人忽然又回過頭來看她,眉宇間的焦躁已然掩藏不住。

“兮兮,聽得見我說話麽?”

岳淩兮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下意識地靠近了些,誰知不小心壓到了她的胳膊,她猛然一顫,臉色愈加慘白,顯然是痛到了極點。見狀,他僵硬且小心翼翼地揭開了她的袖子,那條傷痕累累的胳膊就這樣袒露在他面前,血跡還未幹透,他盯了片刻,殺意瞬間橫蕩千裏。

拓跋桀!

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好半天才平靜下來,正要將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裏,誰知她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眸底微亮,遂又喚了一聲:“兮兮?”

岳淩兮半睜著眸子,裏面滿滿的全是他的倒影,但很快就被洶湧而出的淚水所淹沒。

“陛下,我可能沒法回去見你了……”

這夢囈般的話語令楚襄的心一陣揪痛,縱然先前因她私自離去而生氣,此刻也都煙消雲散了,他俯身吻去了掛在腮邊的淚珠,柔聲道:“沒關系,我來見你了,帶你回家。”

聞言,岳淩兮露出一抹極淺的笑容,雖然虛弱無力,卻有種說不出的滿足。隨後她慢慢地轉過頭去,把滾燙的臉頰貼在楚襄的手掌上,楚襄順勢依緊了她,一刻不離地守護在旁,然而再溫柔的撫慰都抵擋不住疼痛的侵蝕,她最終還是陷入了昏迷之中。

“兮兮?”楚襄只覺掌心發沈,熱浪翻湧不止,於是立刻回過頭沖流胤喊道,“把藥拿過來!”

流胤隱在紗帳之外,不敢多瞧裏頭的情景,只伸長了手臂把東西遞進去,然後退離幾步道:“陛下,都在這裏了。”

來之前他做好了與夷軍短兵相接的準備,所以事先從陸明蕊那裏拿了不少藥,眼下剛好派上用場。楚襄把東西都放在了床頭,先將一顆玉露丸化在水裏餵她服下,又挽起袖子替她處理外傷,動作輕柔又小心,像是在修覆一件珍貴無比的寶貝。

書凝在邊上想幫忙,卻被流胤拉到了一旁,兩人相視良久,忽然同時開了口。

“你們怎麽會到南靈城來?”

“你的頭怎麽弄的?”

書凝一楞,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額角,直到感覺刺痛才反應過來這傷是什麽時候弄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太自然,甚至開始躲避流胤關切的目光。

“沒、沒什麽,我去燒壺熱水來,你躲好了,別教外頭的守衛發現了。”

他又何嘗不知道宅子外頭全是明月樓的人,只是一時半會兒沒來得及說,他們既然能進來並且在房間裏停留這麽久就肯定是有萬全之策的,往常書凝最是機靈,一點即通,怎麽到了這個時候突然想不明白了?

流胤望著書凝匆匆離開的背影,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

不過眼下也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楚襄身為楚國的君王,深入西夷已是冒了巨大的風險,而南靈城更是一個危機四伏的巢穴,一旦暴露了行蹤,後果不堪設想,現在既然已經找到了岳淩兮,他們也該迅速撤離了。

思及此,流胤上前低聲請示道:“陛下,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楚襄看著飽受疼痛折磨的岳淩兮,眸色黑得發沈,半晌才吐出一句話:“找地方落腳,過幾天再離開。”

流胤一驚,直言道:“陛下,此地甚是危險,實在不宜久留啊!”

楚襄如何不知多待一秒便多一分危險的道理,可岳淩兮病得這麽重,委實經不起車馬顛簸了,所以他想多停留幾天,等她的病情有所好轉再考慮離開的事。

主意既定,他再次對流胤下達了命令,語氣不容置喙。

“不必多言,朕心意已決,速速去安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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