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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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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煙波,浩渺無邊,岸渚上長滿了稚嫩的草芽,遠遠望去就像是浮在江心的一塊翡翠寶玉,袖珍而又可愛。岳淩兮望著這片熟悉的景色,雙眸似乎也被橫蕩江面的水氣浸濕,一片幽澀迷離。

再過東漓江,已是物是人非。

一年前,她和楚襄在岸上遭到夷軍的追殺,危急之下跳江逃生,所幸兩人水性都非常好,這才得以從湍急的水流和鋒利的暗礁中撿回一條命,上岸之後,在獵戶所建的冬屋裏度過了半天的時光。

她永遠都忘不了在她面臨一大群兇神惡煞的夷兵時,楚襄從黑暗中出現並擋在她前面的樣子,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軀就像是一道堅硬的壁壘,刀槍不入,水火不進,替她擋去所有的壓力和危險,令她心安神定。

從邊關到王都,他一直將她妥善地護在羽翼之下,可是從現在開始,她要孤身而戰了。

岳淩兮深吸一口氣,隨後便掀開了翠色帷幔,想再看看他們曾經住過的小屋,卻發現周圍忽然起了霧,濃得幾乎不辨方向,怪的是座下的馬車並沒有減慢速度,依然飛快地向前行駛著,駕車的兩個西夷人也沒有異狀,仿佛視線根本不受阻礙。

不對頭。

岳淩兮向來心細如發,更何況身在敵營,她越發打起十二分精神註意著每一個細節,以尋求逃脫的機會。東漓江這一段的地形她是非常清楚的,山峰環伺,林道中空,夜間常有北風順江而下,貫通山林直達逐浪城,所以絕對不會有濃霧出現,眼下這等情形肯定是有哪裏不對頭。

書凝雖然不懂這些,但見團團白霧猶如鬼魂一般有意識地在車外徘徊,頓時覺得瘆得慌,她搓了搓手臂,試圖撫平冒出來的雞皮疙瘩,然後小聲地對岳淩兮說:“修儀,這個地方有些邪乎,您覺不覺得?”

岳淩兮知道外頭那兩個人耳目靈敏,遂示意她噤聲,旋即把頭稍微探出去了一些,觀察片刻才收了回來,坐定之後在她手裏輕輕地寫下幾個字:“書凝,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

“沒有啊……”

書凝有樣學樣地寫著字,怕自己離得遠有所偏差,又湊到車窗邊上使勁地聞了聞,依然覺得就是山林裏泥土植被散發出來的味道,見狀,岳淩兮沈默了。

她聞到了非常濃重的血腥味。

即便兩人的嗅覺不太一致也不可能差這麽多,岳淩兮思來想去,一個不好的預感漸漸從心底浮現出來,事關重大,她不敢完全確定,正是遲疑之際馬車忽然停下了,她再次向外看去,迷霧不知何時全部散去了,蟬鳴蛙叫,一片月白風清。

書凝也發現詭異之處了,不安地看了岳淩兮一眼,岳淩兮拍了拍她的手,隨即推開了車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一聲惱怒的呵斥。

“幹什麽!老實坐著不許動!”

話音剛落,車門就被重重地關上了,差點就夾到了岳淩兮的手指,書凝先是嚇了一跳,隨後臉都氣白了,擼起袖子就準備沖出去找他們理論,卻被岳淩兮按住了,手心一陣微癢,又是幾個字落下。

國師不在。

書凝一臉茫然:“他去哪兒了?”

“開門的時候我發現他的馬車沒在前面,那些人應該是在等他。”岳淩兮垂眸沈吟片刻,掏出袖中的帕子,用之前藏起來的焦炭在上面畫了一張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們現在應該是在墨丘城附近,對岸百裏即是逐浪城,所以西夷的軍營肯定離此地不遠,國師想必是去那裏了。”

“那他為什麽不帶我們去?就不怕我們逃跑?”

岳淩兮搖搖頭,繼續寫道:“你有所不知,西夷的朝廷分成好幾派勢力,一直延伸到軍中,他可能是怕惹來麻煩才將我們置於此地的。”

書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們不如趁機逃跑吧?就去逐浪城!”

“好。”

岳淩兮淡淡應下,仿佛她們討論的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書凝並未察覺異常,心裏既興奮又緊張,然後用滿是汗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發髻,取下一支樸素且細長的銀簪遞到岳淩兮面前。

“這是流胤之前送給奴婢的,奴婢當時還笑那呆子不解風情,拿這麽土的東西來糊弄奴婢,誰知道其中另有玄機……”

她捏住較粗的那一頭輕輕地旋轉了半圈,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立刻從另一頭冒了出來,尖端還閃著綠幽幽的光,猶如山間野螢,瞬間映亮了她們的眼睛。

淬了毒的暗器!

驚詫過後,岳淩兮悄然按下她的手,示意她把東西收回去,然後從袖子裏掏出那兩顆迷藥,碾成粉末狀,又用絲帕捂住了口鼻。

書凝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照做了,隨後就見到岳淩兮捧著手對準車門的縫隙輕輕一吹,那些白色的粉末就像蒲公英一樣飛了出去,逐漸飄散在空氣中,負責看守的兩個西夷人毫無防備,腦袋一垂就昏過去了。

成了!

兩聲倒地的悶響過後,書凝倏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動作十分敏捷,岳淩兮跟著落地,用腳踢了踢那兩個西夷人,見他們完全沒有反應才道:“快走。”

書凝點點頭,率先去開路了。

她們沒有船,要去逐浪城勢必要從橋上過,那裏有沒有守衛先不說,照方向來看肯定會經過剛才那片詭異的林地,為了隱藏行蹤,她們並沒有帶任何照明之物,只是憑借稀薄的月光在林子裏艱難地游走,身體和神經都已經繃到了極限。

“修儀,你跟在奴婢後面,小心腳下的路。”

書凝時不時出聲叮囑著,視線卻從來沒有離開過前方,一直盯著迷霧深處,生怕裏面突然蹦出來什麽猛獸鬼怪,手裏的簪子也捏得死緊,隨時準備發射銀針。相比之下,岳淩兮似乎淡定得沒了邊,不像在逃命倒像在郊游,幸好書凝背對著她看不到,不然該急得吐血了。

沒走多遠,岳淩兮忽然停在了一棵參天古樹下,微微仰起頭朝上方的樹冠看去,須臾之後,眸光凝於一處不動了。

書凝察覺她沒跟上來,猛地剎住了腳步,回過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一片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清,風倒是從江邊刮過來了,勢頭又急又猛,猶如鬼哭狼嗥,被掀動的枝葉晃出幢幢黑影,在這荒山野嶺之中顯得尤為可怖。

“修儀,為何……”

書凝話未說完就沒了音,直勾勾地盯著古樹龐大的根部,眨也不眨。

她也聞到血腥味了。

岳淩兮一步一步靠近樹根,只覺腳下的泥土格外松軟,目光掠過的一剎那她隱隱看出了不同的顏色,暗中帶艷,頗為詭異。

書凝怕她有危險想跟過去,她卻驀地低喊出聲:“別過來!”

“……修儀?”

“書凝,你先去前方探路,稍後我會趕過去與你會合。”

“不行,奴婢不能把您一個人留在這裏!”書凝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隨後壓低了聲音問道,“修儀,您別瞞我,這裏到底是怎麽回事?”

岳淩兮立著不動,仿佛凝滯了一般,半晌才緩緩出聲:“書凝,這是一個巨大的血塗陣,我們正踩在陣眼上。”

“血塗陣?那是做什麽的?”

“設在此地,多半是用來對付楚軍的。”

岳淩兮上前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沾來滿手黏膩,一聞之下腥到令她幾欲嘔吐,也更加證實了她的猜測。

都是人血。

她閉了閉眼,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已經說不清是因為害怕還是憤怒。

自古以來陣法都講究平衡,以血養陣就要以血祭陣,拓跋桀在兩軍交戰的必經之地布下如此龐大的一個陣,究竟是想屠殺多少楚國的將士!

岳淩兮身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狂肆吶喊,幾乎沖破胸腔,她忍耐許久,終是壓下了那口怒氣,轉過頭對書凝說:“你先走,我解了血塗陣就過來。”

“不!奴婢要留下來幫您!”

“不行。”岳淩兮聲線極淡,卻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氣勢,“探路需要時間,你若是也耽擱在這裏,最後我們都逃不出去,況且破陣之時情況瞬息萬變,我分。身乏術,沒法顧及到你。”

書凝知道她說的在理,卻又不放心把她單獨留下,一時僵在那裏動彈不得。

“快走!”

短短二字覆冰含霜,聽得書凝渾身一凜,擡眸看去,那張素來柔和的面容上竟現出了三分厲色,頗有楚襄平日的威儀。書凝不敢再多言,咬了咬唇,旋即轉身跑向了出口。

濃霧還在游蕩,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岳淩兮吐出一口濁氣,然後慢慢地回過頭去,慘白的月光下,那棵古樹正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她還是第一次對付這種上古邪陣。

岳淩兮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空靈而又淡渺,教人琢磨不透,隨後她拔下銀簪既快又準地插入了樹幹之中,一陣細微的晃動之後,眼前所有的景象都開始急遽扭曲,土壤四分五裂,枝椏化作鬼爪,沸騰的血水鋪天蓋地而來,似要將那一抹素影卷入無邊地獄。

“就讓我試試你的威力有多大。”

岳淩兮冷眼看著這一片令人驚駭的亂象,斷然擡腳邁入了陣眼之中。

另一頭,已經跑出很遠的書凝猛地停了下來,滿臉驚恐之色。

修儀只說會過來會合,可她根本沒問自己走的是哪條路,難不成……她根本就沒打算要走?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會有襄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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